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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重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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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大阪的气温比以往更冷一些,手冢认为这和下雨分不开关系。
这座处在关西靠海盆地的城市,即便是在圣诞节这样的日子,也不合时宜地开始下雨,让原本就冷飕飕的空气又降了几度。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娘家的亲戚结婚,自己也不会在这个季节来这里。
刚才出门时,新娘家的人还在发愁如果这雨继续下,明天穿白无垢就够呛了。
一屋子的关西大阪腔,语调在奇怪的地方会拖长然后绕几下,在结尾部分再余音未了地转三圈。
在热热闹闹、唱歌一般的聊天声中,手冢标准而简练的东京腔显得十分突兀:“我出门了。”
通常,手冢只有在炎热的夏季才到关西母亲的娘家过暑假。
有一年夏天连着几天高温,又间歇性地下了几场暴雨。反复无常的气温把刚升入国一的手冢送进了医院。
住在医院的那段日子,大部分细节手冢已经想不起来了。
许多年后,他翻开尘封的旧日记本,幼年的自己对那一天的记载是:
今天有人用虫子吓跑了医院院长的儿子。
这样做很不好。
我们人类要做自然的朋友,不能虐待虫子。
后来,手冢听说那位院长的儿子养了一条蜥蜴并发誓消灭世上所有的虫子。
想到这里,手冢有了小小的负罪感。当年应该更同情那位被吓跑的同龄人,而不是虫子。
手冢离院的时候得知,那个拿虫子吓唬人的小孩是医院药剂师的儿子,叫白石藏之介。
当然了,之所以知道这个,还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喂!手冢!”
被喊到名字的人打断思绪,循声望去,白石正站在“大日本佛法最初四天宝寺”下,撑着塑料透明伞,举起一只缠着绷带的手,向自己挥舞。
这世上应该很少有人能穿亮绿配红还能如此顺眼吧。
“我说,手冢你穿的真……保暖。”
听对方这么说,手冢打量了一下白石。
普通的球鞋、牛仔裤、亮绿色的羽绒服,红色围巾。对了,围巾和羽绒服拉链开口围成的三角地带,露出一小截鹅黄色T恤领。
而自己,在羽绒服和厚打底衫之间还被母亲套了一件羊毛衫,手套也没有落下。
白石看手冢瞪着自己:“哈哈,这样也好。如果再生病发烧什么的,可能又要怪我啦。”
“……”
生病发烧可能不能怪白石,但很久之前发生的一件事白石就是罪魁祸首。
同样是在手冢住院的那年暑假,病情有所好转的手冢已经能下床活动。在难得一个同龄玩伴被吓走以后,手冢只能和“虫子男孩”一起行动。
他们经常穿过医院后山的隔离铁丝网,进入草药培植园。
那些植物在手冢眼里长的完全一样,但“虫子男孩”都能很准确(至少看起来很准确)地说出那些植物的名字。有时候,还装模作样地摘一些叶片,放在偷偷带出来的烧杯里,用药杵捣烂,挤出汁液做各种奇怪的实验。
有一次,白石摘来几个浆果让手冢尝。
手冢看着浆果奇怪的颜色,心存疑虑,没有下口。
白石打包票:“没问题,不会有不良反应。我查过书,外国人拿它美容,可以让眼睛变得大一点。”说完还用两根手指撑开上下眼皮,演示眼睛变大的成果。
手冢看看白石,看看浆果,将信将疑地塞入口中。迟疑地嚼了两下,苦涩的味道和舌头麻痹的感觉让手冢大感不妙,连忙把剩余的果肉吐出来。
“哎?怎么啦?”白石托着下巴,观察手冢的反应。
“味道不好。”手冢边皱眉,边吐舌头。
“味道不好呀……”白石看了看手上的浆果,然后塞进裤袋里。冲手冢笑笑。
他之前观察手冢几天了,这个人似乎只有一个严肃的表情。这次多亏了神奇的果实,看到了不得了的表情呢。
他们再次钻过铁丝网回医院的时候,手冢感到有些眼冒金星。他告诉自己,也许是炎热的天气和病情没有痊愈造成的。
结果,病房的护士们看到白石藏之介走进住院大楼,身上背着晕过去的手冢国光。
白石爸爸赶过来,从自己儿子裤袋里搜出几颗浆果,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手冢吃的是颠茄。只能祈求四天宝寺神灵庇佑那个叫手冢国光的孩子了。
手冢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趴着一颗长着淡色发丝的脑袋。
用手指戳了戳那颗脑袋。脑袋动了动,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你终于醒了呀!”
白石爸爸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给了自己儿子的脑门一个坚实的板栗:“藏之介,还不快道歉!”
“好吧好吧。”白石整了整衣服,正式道:“对不起!非常抱歉!”
手冢国光第一次觉得,大阪腔很好听。
冬季的雨还在下,但现在他们不用打伞了。
湿漉漉的鞋底踏在回廊上,有木板空空的声音,和胶质鞋底与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
绕过五重塔,就是金殿。
“啊,这样的天气,果然只有我们会来呢。”白石的嗓音在长廊里回荡。
“这是我想问的。为什么来这里?”
“到寺庙,当然是来进香的。”
“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特殊的日子嘛……”白石想了想,“对啦,明天不是圣诞节吗?”
手冢这才想起来今天是12月24日。
明天要结婚那对新人就是在圣诞节相识的,于是特意挑了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结婚。自己怎么忘了。
“那就为了圣诞节进香吧。”白石拉着手冢继续向前走。
“完全不能混为一谈。”
国二那年暑假,手冢国光在大阪街道上遇到结束网球部活动回家的白石。
他发现白石的左手上有了白色的绷带。个子长高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放肆地大声说话。
白石看着手冢,给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只是手冢当时没意识到,在对方眼里,那些变化,在自己身上也同样发生了。
“你就是手冢国光,关东的希望之星?”
长久之后的再见,以这样的话语作为开场白。
“那样的称呼,我没有听说过。”
白石噗嗤笑出来,伸出手:“你好,我是四天宝寺的白石藏之介。”
四天宝寺在全国大赛上的表现手冢有所耳闻。这激起了手冢身上属于网球选手的那部分好胜细胞:“幸会。青学的手冢国光。”
“那么,青学的手冢国光,我们来打一场吧。”
夏季的热风在耳边呼啸。
手冢站在自行车座椅后,双手扶着白石左右摇摆的肩膀,听白石唠叨说他的自行车只载过妹妹,他是第一个外人。
“以后我们就是自己人啦。别见外啊。”
白石踩着踏板,轻轻地哼着歌。自行车的链条哒哒哒响,偶尔有叮铃的车铃声。身边的景色飞快地向身后退去。围墙、路牌、电线杆、高大的寺庙前门……
手冢国光第一次觉得,飞行的感觉可能就是这样。
“ジングルベルジングルベル鈴が鳴る
今日も楽しいやそりの遊びオいー!”
古朴的寺庙里,白石唱着不搭调的圣诞歌。
更不搭调的是——
“一定要用关西腔吗?”
“不好吗?”
“节奏变得很奇怪。”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
他们站在大殿前的屋檐下。雨水斜斜地打进来,弄湿了台阶。
白石首先转过身:“那么,开始进香吧。”
接过白石递过来的香,在蜡烛上点燃,举在手中。手塚看了看一边的白石,他也只是握着香,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白石托着下巴,就像很久以前,他观察手冢吃下颠茄的时候那样:“该祈求什么好呢?”
“这里的供奉的是哪位菩萨?”
“不知道呢……不会是姻缘吧……”
“姻缘吗?”
手冢的视线不自觉注意到白石手臂上的白色绷带。
当知道绷带的秘密之后,反而让人觉得有些无聊。
国二暑假在四天宝寺球场的小小对抗,两个人都从大赛结束后的无聊中得到了充分的释放。
坐在场边擦汗的手冢,注意到白石的绷带:“受伤了吗?”
“嗯?你是指这个绷带?”白石走过来,举起左手,慢慢解开缠绕的绷带,就像解开包扎礼物的丝带,“是个秘密哦。要看吗?”
手冢瞪了白石一眼,转过头去。
轮到白石觉得奇怪:“不好奇吗?”
“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手冢抬起头,直视白石的眼睛,“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受伤。”
白石的手僵在半空中。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说的话。
夏季傍晚,天边的晚霞很好看。白石在手冢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美丽的景色。
后来白石才听说手冢从手肘到肩膀都有很严重的伤,足以断送网球生涯。
每当想起那日打球的情景,总会不由渗出一身冷汗。从那以后,白石就很少再拿自己的绷带开玩笑。
直到国三那年,网球部来了一个不安分的一年级新人,让整个网球部十分头疼。
“白石你的手受伤了吗?”红头发男孩用手指戳白石的绷带问。
“不。它有毒。”
手冢双手持香,闭眼默默地在脑内掠过回忆。
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异常,只有雨依旧哗哗地下着。
他睁开眼,发现白石在一旁看着他,少见地没有挂着暖暖的微笑。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
“你不会真的祈求姻缘了吧。”
“有什么问题吗?”
“糟糕。”白石抓了抓后脑勺,“里面供奉的是掌管风雨雷电的四天王呀。”
手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重新闭上眼:“那么,就祈求这场雨快点停吧。”
“喂喂,这么难得的机会,难道不许一个更大一点的愿望吗?”
“凡事寄托神明,松懈倦怠也无法达到目标。如果神明真的灵验,还是许一个能尽快实现的比较好。”
“败给你了……”
最近的一次暑假,手冢带青学到大阪来打友谊赛。
那次青学内部发生了一点小问题。夜幕降临,白石发现手冢依旧站在球场边,等那些后辈明白过来。
手冢也发现了向自己走过来的白石,往身后的树干一靠,摆出一副严正以待的样子。
白石看了真的很想笑:“部长还真是辛苦呢,手冢。每个学校都有这样的问题。”
“嗯,这次打扰了。”
“与其说感谢的话,我们在高中好好比一场吧。”
手冢听了,低下头:“恐怕……”
就在这时候,青学的问题儿童们回来了。
白石说:“还是很有效,不是吗?走吧。”
望着白石的背影,手冢摇摇头——算了,以后他总会知道的。
青学全员总算汇合,一群人嘻嘻哈哈开着玩笑。
白石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刚才手冢说到一半的话。摆了摆手——算了,以后总会知道的。
是啊是啊,以后总会知道的。
咚——!
寺庙的钟声一波一波散开,渐渐地,雨停了。
云层中间,裂开一条缝,阳光就从那里撒了出来,照亮五重塔一角。
白石伸手试雨水,果然停得很干脆:“真的啊,原来那么灵验!”
“回去吧。”手冢走在前面,似乎听见白石小声说:“早知道就求姻缘了呐。”
手冢停下脚步,转过身,指出对方的错误:“你搞错了吧。”
“啊哈哈,是啊。”白石又抓了抓后脑勺,“我搞错了呢。”
两个人朝着寺庙前门走。
“你什么时候回德国去?”
“过了圣诞节就回去。”
“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应该会回东京拿毕业证书。”
“这样啊……”
哪怕站在五重塔的顶端,也摸不到天空。
有些事情,就像天边还来不及落下的雨水,随着风一起越行越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