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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送葬 盖忠,林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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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九月十一,宜丧葬。
说是彻夜守灵,实际也只过了三个时辰不到。
整个上京城还沉浸在秋日的寒凉和寂静中,将军府就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府门洞开的景象,迎来了自停灵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崔寻雁喝下萤文端来的大半碗汤药,只觉身子瞬间就暖和了起来,这才温声唤醒伏在膝上昏昏欲睡的崔振羽。
“唔......阿姊!”小家伙惊醒,意识到自己差点在灵前睡着,脸色变得惊慌难看起来。
崔寻雁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羽儿,咱们该去给父亲送行了。”
话音刚落,崔振羽抓着她衣袖的手就紧了几分。崔寻雁心下一软,“不怕,阿姊会陪着你的。”
这孩子年纪尚小,刚失去父亲,又经历了昨日那样的场面,实在太缺乏安全感了,所以崔寻雁决定一路都陪着他。
伴随瓦盆乍破,比昨日沉重悲凉数倍的哀乐声顿时响起。
“吉时已到——起灵——”
全叔高高声喊道,他一身缟素,眼窝深陷,神态虽难掩疲惫却仍旧将脊背挺得笔直,显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干练。他立于阶前,指挥着十余名干练壮硕的家丁上前,将装有崔赫元尸身的棺椁抬起。
崔寻雁方才吸了口寒气,好不容易压下喉间的咳意,就拉着崔振羽,领着府内众人朝棺椁跪拜,声音带着哭腔:“恭送父亲——!”
“恭送将军——!”
霎时间,灵堂内哭声四起,棺椁缓缓移动,出了灵堂,穿过庭院,向府门而去。
崔寻雁在萤文的搀扶下起身,紧紧牵着崔振羽的手跟在棺椁之后。作为孝子孝女,他们需要扶柩而行。
崔寻雁有些不放心自己的身体,因此在今早熬药前特意吩咐丫鬟在里面加了几味猛药,足够她应付完这一天事宜了。
府门外,送葬队伍占满了府前的整条街道。崔寻雁一出去,就与站在队伍前头的崔世镜对上视线。
崔世镜冷哼一声,率先移开目光,似是不屑与她多言。
崔寻雁也懒得理他,拉着崔振羽就要往队伍最前头去。可还未走出几步,就被族中的一个长辈拦住道路,“寻雁,时辰到了。今日由你叔祖执幡引灵,你带着振羽跟在女眷队伍里便是。”
她眸光微凝,看向崔世镜的眼神异常冰冷,经昨日一事,她不可能再对这群人有什么好脸色。于是崔寻雁冷冰冰道:“此事便不劳叔祖烦心了,羽儿是嫡长子,父亲出殡,自当该由他执幡引灵。”
崔世镜脸色一僵,还未开口,方才那位长辈便争辩道:“振羽如此年幼,怎能担得起如此大任?按理说......”
“按照古制,执幡引灵之人应当为已故之人的长子或长孙,这里除了羽儿,还有谁符合条件?你吗?长辈们不会连这个都要抢吧!”她看向那位长辈的目光有些犀利,语气也不怎么好,“羽儿虽然年幼但身体康健,父亲出殡,他作为嫡长子理应敬孝!这种道理,叔伯怎会不懂?莫不是......”
她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莫不是想让羽儿背上不孝的罪名!”
“你!”男人被气得直抖,手指着崔寻雁哆哆嗦嗦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够了!”崔世镜脸都黑了,厉声打断:“既然寻雁坚持,那就依她说得办吧!”
说罢,就将位置让出来给崔寻雁姐弟。
崔寻雁心里清楚,崔世镜这般容易妥协,多半是畏惧她身后端王的势力。可自己与端王的关系只是一根岌岌可危的断线,若是让他知道,怕是立马就会反起扑食。
所以她务必要把真相藏好,好好利用端王殿下给予的便利。哪怕她本人并不愿与那位难缠的花孔雀扯上关系,可事已至此,早已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了。
崔寻雁牵着弟弟,冲崔世镜道谢:“多谢叔祖体谅。”然后站在了队伍最前头。
崔世镜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撇过头去。
崔寻雁也不在意,毕竟过不了几天,自己和他们就该彻底撕破脸了,那样大一笔债,怕是要他们几家砸锅卖铁才能还得起。
考虑到他们的恶毒本性,自己务必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最好让他们不能报复,不敢报复!
当然,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此时天色将明,道路两旁零零散散站着些早已听闻消息,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他们或是唏嘘,或是同情,或是悲痛,低声讨论着这位战败殉国的将军以及他留下的孤女稚子。
崔寻雁垂眸按住崔振羽的肩膀,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
这场丧事的规模不大,甚至因为皇室的态度,办得十分低调,送葬的也全是崔家的族人和奴仆。
她在走出府门时瞧了一眼,看见队伍里那几个陌生面孔后,心下瞬间就安定了不少。昨日全叔跟她提了一嘴,说送葬队伍里会藏入一些父亲的亲兵,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那些人虽都也穿着孝服,周身的肃杀气息也全被悲痛掩盖,但崔寻雁还是从他们的身形姿态中瞧出了不同。今日葬礼有他们在,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队伍一路行至西城门,速度稍稍放缓,城门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肃立两侧,默默行礼。
就在这时,一声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可是崔家的送葬队伍?”
崔寻雁循声望去,一位两鬓微霜,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立于道旁。他未着官服,周身也未配任何饰品,但气度不凡,根据马车上的标识,崔寻雁认出,此人正是昨日遣人相助,却未曾露面的林文正林大人。
崔寻雁连忙示意队伍停下,带崔振羽对着他深深一拜,“寻雁携弟振羽,见过林世伯,劳烦世伯亲至,侄女心中甚是感激。”
“振羽见过林世伯!”崔振羽在身旁学着行礼。
林文正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看着崔寻雁姐弟苍白瘦削的脸和一身重孝,眼底闪过复杂之色:“贤侄女不必多礼,老夫与赫元相交莫逆,送他最后一程是分内之事。只是上次相见,你尚在襁褓之中,没想到再见之时,却已是物是人非。”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日府内之事,老夫已有耳闻,只是当时未能及时赶到,端王他......”
崔寻雁心中一暖,知道这位世伯是真心关怀,低声道:“多谢世伯挂念,昨日若非端王殿下,寻雁与幼弟怕是难以支撑,世伯晚些还派了人来相助,侄女心中很是感激。端王殿下他......也并未为难侄女,只是有些误会,已然说清楚了。”
林文正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崔寻雁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妥,他终是放下心来,轻叹道:“你心中有数便好,赫元去得突然,你一人面对这偌大的摊子,很是辛苦......昨日我派去的那些人都是府中好手,你安心用着便是,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可派人到林府寻我。”
后几句话他没再刻意放低声音,显然是说给身后那群人听的。说罢,他还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到崔寻雁手中,“此物,可直接进入林府。”
崔寻雁郑重接过,再次行礼,“侄女铭记世伯大恩。”
林文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默默跟在送葬队伍后方,将他们送出城外。
队伍继续前行,一路遇祭叩谢,不远的路程,硬是走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到了陵寝。
墓穴早已修缮妥当,背山面水,环境清幽。
此时墓穴旁已然聚集了不少人。除了提前到达的全叔等人外,还有数十名身着戎装,浑身散发着彪悍之气的汉子。
他们整齐地列在墓穴一旁,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身形高大威猛,崔寻雁,或者说原身见过他,此人是崔赫元麾下的亲兵统领,跟随崔赫元出生入死十几年,是绝对的心腹。
崔赫元战死后,也是他带领部分亲兵,拼死将崔赫元的尸身抢了回来,后又快马加鞭半月,将尸身护送回京。
见灵车抵达,他双目含泪,单膝跪地,低吼道:“将军!盖忠带弟兄们来接你了!”
他身后数十名亲兵齐刷刷跪倒,声音悲切却铿锵有力:“恭迎将军——!”
崔寻雁心中震动,眼眶一热,同崔振羽一同走到盖忠面前,“盖忠叔叔请起,各位将士请起。若父亲在天有灵,见到诸位,必感无憾。”
盖忠抬起头,军中之人不善表达,但他看向崔寻雁和崔振羽的目光却是明晃晃的关切,“大小姐,小公子,末将无能,未能护得将军周全,今后,末将必当誓死护卫小姐与公子安全!以报将军提携之恩!”
崔寻雁微微颔首:“有劳盖忠叔叔和诸位将士了。”
全叔此时走上前来,“小姐,时候到了,该下葬了。”
盖忠垂头,退至一旁,崔寻雁点头示意,只听一声高昂的呼喊声立即响起:“落葬——!”
沉重的灵柩被人小心翼翼地从灵车上移下,由盖忠几人亲自接手,缓缓送入墓穴。
那具漆黑的棺椁慢慢消失在眼前,进入陵墓的最后一道入口也被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崔振羽终是忍不住了,扑到崔寻雁怀中,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崔寻雁紧紧搂抱住怀中娇小的身体,低头咬唇不语,让人看不到她的神色。
虽然她心中难过惋惜,但她实在是累得哭不出来,只能勉强站着,低头掩饰,但这副倔强单薄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却是格外怜人。
葬礼到黄昏才堪堪结束,等崔寻雁带着弟弟完成最后一项流程时,已是筋疲力尽,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她嘱咐全叔看住家中仆人、账房,锁好田产地契后,便再也控制不住,沉沉睡去。
丧礼之后,真正战争才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