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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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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亮的很早。
但多尔和奥莉朵拉起得更早。
吃过早饭,母女俩再次在约翰的陪同下,登上高处,向南瞭望。
南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草丛与灌木成群结队,远远簇拥着界限分明的青色的田野,一座座盖着茅草顶的木制小屋,从田野间露出小小的脑袋。
借着圣堂较高的地势,和其上的瞭望塔,多尔能看到,在更南边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白色丝线。
淡蓝的天光下,有许多蚂蚁般的小黑点堆挤着,隔着丝线,泾渭分明建起两个蚁窝。
多尔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指着两个蚂蚁窝所在的方向,问约翰:“那是我们的军队吗?”
约翰也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是的,陛下。应该是他们正好在河畔遇上了,于是就隔着河对峙。”
多尔的神色凝重了起来:“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那条河的具体情况。”
很快,一个进入圣堂避难的年轻女人就被带到了多尔面前。
听了她的话,奥莉朵拉和约翰的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那条河并不宽,大约也就六个成年男人,一个个脚挨着头,摞在一起那么宽。
但它很深。
女人的娘家在河对岸,每逢回家,她就会经过那条河。河上没有桥,只有一个撑小船老摆渡人,常年往来两岸。
女人说,老摆渡人撑船的杆子很长,有三个她摞在一起那么高。
老摆渡人每次离开河岸不久,杆子就一直一直往下探,一直到他的胸口才停下。
河上的水一到夏季就很急,附近的父母们,会揪着耳朵告诉家中的皮猴子,不许他们夏天跑去河里浪。
过了仲秋,那河的脾气就好了很多。
只是那时天已经凉下来了,水里就有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孩子们也就不嚷嚷着下水了。
只有大人们,会成群结队的跑去河边洗衣服,挑水浇地。
哎呀,那河水确实很冷,沾的多了,人手上红红的,风一吹,就有一层细细的皮抬起头来,摸着硬硬的。
要是再过几个月,叫北风来了,手上红红的地方,就老是痒痒的,没几天,皮就裂开了,疼的人龇牙咧嘴。
可疼也只能忍着,仲秋过后,井里的水也跟着河水少了,不够整个村子用了。
但这河也不是一无是处。
冬天最冷的时候,会有鱼一群群的,从东边游过来。
那鱼可大了,一个脑袋,就能抵寻常河鱼的两个。脑袋后面,还跟着长长的泛着银光的鱼身。村民们就在河上撒网,就是最笨的人,也能网住一两条,回家腌起来。
等到了冬节,桌上就有了一道及其体面的菜肴。
大家听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就勾勒出这条河的面貌:
它并不宽,可也不是靠高超骑术河训练有素的战马,就能一跃过去的;
从深度看,除非王军和他们的马能在水底呼吸顺畅,直接淌过去这条路也走不通;
五月兰德的南部,离炎夏只有一步之遥,这条河肯定已经进入了流速飞涨的丰水期,随时准备着把哪个胆敢下水嬉戏的轻浮之辈,卷到他家人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村民对这时候的它充满敬畏,生怕自己被认做是不够庄重的那一个,骑马披甲的士兵更对它望而却步,不得不考虑在河上架桥。
但架桥渡河是个需要技术的活,顶着敌军的袭扰架桥,尤其需要技术——在河里架桥的人不能在身上披铁甲,不然容易在河底多上一份永久房产,但这么近的距离,不披铁甲就很容易被敌军的箭矢射死,在河边得到一份永久房产。
而且,就算修好了桥,这么近的距离,万一敌人趁你过桥的时候,给你来一下子,桥那么窄,你那么沉,河流那么急,还是逃不了在这里永远住下的命运。
这么浅显的道理霍华德和布坎南自然也懂……
……吗?
“公爵是在修桥吗?”奥莉朵拉忽然指着塔楼外,尖声叫道。
多尔急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白色丝线北侧的蚂蚁动了起来,向南推去。
多尔能隐约看见有几根灰色的线头,遮住了的一部分白色。南侧的蚁群也立刻动了起来,几乎不可见的浅灰色点点,向北快速移动,而后退回蚂蚁窝。
在浅灰点点的身后,灰色的短线头消失在了白线中。
“公爵为什么这么着急?”奥莉朵拉问约翰:“我们完全能和叛军隔河对峙——他们才是缺衣少食的那个。”
“拖太久对我们也没好处。”多尔说:“他们会从你的人民那里抢夺粮草,如果你不能及时解决他,那些被叛军抢走口粮的人会怎么想你?”
“但是这明显没用啊!”奥莉朵拉着急的说。
北面的蚂蚁窝又派出了好几波灰色线头,最后一次的灰色里带了带了一些金属色的反光。
“我父亲可能是要求工兵们举着盾牌前进。”约翰说:“他在战场上经常让步兵这么做,以防他们在敌军的射击下,伤亡太多。”
“盾牌在地上很有用,但在河里?”她说不清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从约翰的脸色来看,显然不是和蔼可亲的赞许。
果然,这次的灰色消失的更快了。
北侧的蚁群停止了行动。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多尔仍似乎听到了不安的骚动。
“圣堂里其他人都在你的管束下,对吧?”
“是的。”约翰愣了一下,立刻回答。
“一旦你的父亲失败了,我需要你立刻把他们和你的手下交叉编成小队,组织起来,迎接可能到来的对抗。”
“还有……”多尔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片刻后,她带着几分自嘲道:“村民里有个喝朵拉身材相仿的金发孩子,到时候把她带到我身边。我会留在这里和你一起吸引敌人的主意,但兰德的女王必须被立刻送走。”
“但是我父亲说……”
“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但假如这就是他对那条河的全部策略,我恐怕不得不违背对他的承诺。”
“不……”约翰顶着她冷酷的双眸,大着胆子反驳道:“我相信我父亲,他曾在奥尔新亚地区,创造了先王伊利斯统治期间最大的胜利,就连您的父亲,也更愿意与他在谈判桌而非战场上相见,因此,这绝不是他的全部策略。”
“但愿如你所说。”多尔叹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回望南方。
他们说话这会功夫,北侧的蚁群已集结成一个个小方块,缓慢的往北撤退。
他们一开始走的很慢,似乎还在警惕着南侧蚁群的动向。
但很快,他们越走越快,后方的小蚂蚁,渐渐与前方拉开了距离。
方块与方块之间的距离在拉长,方块里的蚂蚁们也渐渐变散。
多尔眯着眼睛,将手遮挡在额头上,尽力躲避着正午阳光对自己的干扰。
她能隐约看见,蓝色的天空下,有些隐约可见的浅灰色小点,在方块间快速移动。
她几乎能听见,军法官在战阵间大声的喝骂,要求士兵们调整速度,保证阵型喝警戒,却无法阻挡溃败预兆的扩散。
“立刻带她去马厩,然后把村民组织起来。”她说着,把奥莉朵拉推到约翰的怀里。
“母亲!”
“没时间了,朵拉。公爵的军队已经失去了组织能力,布坎南只要不傻,立刻就会追上了……”
多尔说着,头随着向外伸出的手,侧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河边新的动向。
南面的蚁群也分出了一条条灰色线头,冲到了白色的丝线上。但它们没有重蹈敌人的覆辙,很快,那些灰色线头,在白色丝线分割出一条条极短极短的短线。
大获成功的蚁群飞快的越过白线,忘情而迅速的向前方的敌人冲去。
“快走!”多尔的脸色惨白:“快!”
看奥莉朵拉还想说什么,多尔干脆俯下身,将她抱起,跟着就要向塔楼下冲去。
“不对!陛下!”约翰大喊:“是陷阱,是我父亲的陷阱!他没有败退!”
奥莉朵拉闻言,挣出双手,紧紧抓住瞭望塔上凸起的墙壁:“让我看看!”
“陛下!”约翰激动的颤音从多尔后方传来:“我父亲刚刚是佯装撤退,你看,布坎南来追击的人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多尔听了,来不及将奥莉朵拉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塔楼最高处的边缘,向外望去。
远处,两个蚁群已经熔到了一起,它们颤抖着,挣扎着,有些蚂蚁冲撞着,不停和其他蚂蚁撞在一起,还有一些,已经永远的留在了大地上。
城堡离那里太远,多尔无法分清已经开始交汇的蚁群中,那些站着的、尚在行动的蚂蚁,究竟属于哪一方。
但她能看到,在蚁群的北侧,大量蚂蚁站成了弯月阵型,左右两翼护着中军,向南侧包围过去。
那弯月像一把镰刀,驱赶着不敢触碰它锋芒的蚁群,向南奔去。
蚁群所在的最南方,正是那条白色的丝线。
最后一批渡过丝线的南侧蚂蚁们,尚未站稳脚跟,凌乱的散落在河岸这边,先他们一步过来的同袍,却转头向他们奔来。
多尔抱着奥莉朵拉站在塔楼上,注视着那些还没弄清楚状况的蚂蚁们,被自己的同袍迎头冲撞。
呼喝、叫骂、哭喊、嘶鸣、骨头和盔甲和被打的凹陷的撞击声,利刃划开肌肉的涩声的和血花飞溅的哀鸣,穿甲的人落入河中的水声和绝望的叫喊,都不曾在这无人说话的静寂塔楼响起。
但多尔看见了一切,因此她也就什么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