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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茶香余韵与风暴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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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不予时光”咖啡馆后院时,玄绮已先一步换下了服务生围裙,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午后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那枚墨玉戒指“凝渊”在她指间泛着幽深光泽。
“如何?”玄绮开门见山。
苏不予深吸一口气,把挎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复杂。”
——“从‘可能被试探的相亲对象’到‘手腕会发蓝光的可疑人员’,这体验卡升级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现在看街坊张大爷的老怀表都觉得它在酝酿什么阴谋。”
玄绮在她对面坐下,抬手轻挥。一股无形的结界悄然笼罩后院,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与窥探。鸢明从屋檐落下,化作人形倚在门边;夜阑悄无声息地从墙头跃下,蹲在苏不予脚边;凌迟则从厨房后窗探出半个脑袋,被玄绮一记眼神逼退。
“从头说。”玄绮道。
苏不予把下午茶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包括刘禹那些看似随意却总往八号桥、老河滩引的话题,他偶尔扫视环境的习惯,以及——最关键的一—那块在光线下会反射幽蓝微光的手表。
“我摸了一次左耳垂。”苏不予补充道,“在他主动提八号桥防空洞的时候。”
玄绮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手表的反光,你确定不是普通金属反光?”
“不确定。”苏不予坦白,“但那种蓝……很淡,像是能量残余,不是自然光。而且,”她顿了顿,“我最近对‘异常’的感知不是增强了吗?看到那光时,手臂纹路有轻微的刺痛,就像当时在吴叔身上感觉到‘冷’气时一样。”
——“我这感知力现在就像个劣质警报器,看什么都疑神疑鬼。下次是不是连微波炉加热完成时的‘叮’声,都得怀疑是哪路神仙发的信号?”
一直沉默的鸢明开口:“他在茶舍门口停留时,确实抬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不是随意一瞥,目光有聚焦。普通人不会注意到树冠深处的异常。”
“我已经传讯给宋琬,请她优先核查刘禹的背景。”玄绮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这位上古大妖适应现代社会的速度令人惊叹,“李叔那边也传来新消息。”
她调出一条简讯:
老李头:织布娘确认,老河滩石头上的阴冷气与吴建国身上沾染的性质相同,属间接沾染。但水脉节点的滞涩出现规律:每日丑时(凌晨1-3点)加重,辰时(早7-9点)缓解。像在‘呼吸’。另,钓鱼佬在西郊废弃砖窑附近发现新的‘描画’痕迹,手法更精细。建议警惕。
苏不予皱眉:“‘呼吸’?意思是……有人在定时操作?”
“更像是在调试。”玄绮收起手机,“试探水脉的响应频率,校准某种……定位系统。”
一阵冷意爬上苏不予的脊背。“他们在找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玄绮目光落在苏不予手臂上,“你的纹路今天有变化吗?”
苏不予挽起袖子。米色针织衫下,那些金红色的纹路颜色确实更淡了,像是被压制得很好,但仔细看会发现纹路边缘出现了极细微的分岔,像树根在缓慢伸展。
“晨昏交替时刺痛持续多久?”玄绮问。
“大概五分钟。今天早上更明显一些。”苏不予放下袖子,“李叔的‘守心香’有用,但治标不治本。”
——“每天早晚定时疼五分钟,比大姨妈还准。我现在是‘人形污染指示器’兼‘生物闹钟’,功能越来越齐全了。”
后院门被轻轻推开,宋琬一身便装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糕点,像是顺路来访的街坊。“店里没客人吧?”她自然地打招呼,把糕点放在石桌上,“刚出炉的绿豆糕,给你们带点。”
结界在她踏入时微微波动,随即重新闭合。
“刘禹的初步背景出来了。”宋琬坐下,开门见山,“表面资料干净得不像话。”
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
刘禹,32岁,毕业于省城理工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现任蓝海科技公司高级项目经理。工作经历:毕业即入职蓝海,五年内晋升三次,参与过多个政府数字化项目。家庭背景:父母退休教师,独子。无不良记录,无宗教信仰,爱好徒步、摄影、咖啡。
“听起来就是个标准的都市精英。”苏不予说。
“太标准了。”宋琬点了点“参与政府数字化项目”这一行,“我让省城同事侧面了解了一下,他参与的几个项目,有一个涉及‘历史档案数字化管理系统’,合作方包括省档案馆和几个地方文保单位。”
苏不予心头一跳:“文保单位?”
“其中就包括我们县。”宋琬看着她,“项目是半年前启动的,刘禹作为技术负责人之一,来过县里两次,进行系统对接和培训。时间点——正好是镇政府旧档案出现异常印记的前后。”
后院陷入短暂沉默。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所以他可能早就接触过旧档案,甚至……见过那些印记?”苏不予声音压低。
“可能。”宋琬谨慎地说,“但没有证据。他当时的工作是纯技术性的,按理说不会接触到实体档案内容。而且,”她顿了顿,“同事调取了他的差旅记录,两次来县里都只待了一天,住县招待所,行程很紧。”
——“所以现在可能性有:一,巧合;二,他是‘影子’派来的;三,他是某秘密部门调查员;四,他真的是个对老家秘闻感兴趣的程序员。这选择题,选项比咖啡馆的饮品单还复杂。”
玄绮忽然问:“他佩戴的手表,有没有查到品牌或型号?”
宋琬摇头:“照片太模糊,识别不了。但如果是特殊功能手表——比如某些实验性穿戴设备或者……别的什么,以他的职业和公司背景,接触到也不奇怪。蓝海科技确实有一些军方和特殊部门的合作项目。”
“所以他可能是普通人,也可能是带着任务来的。”苏不予总结,“而任务可能和旧档案、八号桥,甚至古钟有关。”
“也可能只是巧合。”宋琬提醒,“我们现在的线索都是间接的,不能妄下结论。”
一直旁听的鸢明突然开口:“需要我今晚去‘看看’他吗?”
玄绮摇头:“暂时不要。如果他是普通人,你会吓到他;如果他不是普通人,你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苏不予问。
“等。”玄绮说,“他说会来咖啡馆。如果他真的来了,我们可以近距离观察。如果他没来——”她顿了顿,“说明他只是完成了一次敷衍的相亲。”
宋琬点头:“我会继续深入调查他的项目细节和人际关系。另外,关于阙尘的方案——”
话音未落,后院门再次被推开。说曹操曹操到,阙尘一身浅灰色中式褂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哟,开会呢?不介意多个人吧?”
结界在他踏入时剧烈波动了一下,玄绮眼神一凝,但没说什么。
“阙先生消息真灵通。”宋琬微笑。
“路过,闻见茶香——哦不,是紧张的气氛。”阙尘自来熟地拖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看来苏小姐的相亲很‘精彩’?”
苏不予简单说了情况。
阙尘听完,折扇一合,在掌心轻敲:“手表反蓝光……有意思。我倒是听说过一种东西——‘灵能探针’,外表伪装成普通物品,可以检测周围异常能量波动。如果是那玩意儿,说明这位刘先生要么自己有问题,要么在调查有问题的人或地方。”
“灵能探针?”苏不予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一些特殊机构的小玩具。”阙尘说得轻描淡写,“原理不复杂,就是利用某些对灵气敏感的材料做成传感器。不过——”他话锋一转,“现在更重要的是,各位对我那个方案的讨论,有结果了吗?”
气氛瞬间凝重。
玄绮直视他:“你想用‘凝渊’作为媒介,让苏不予的意识深入古钟污染核心。我问你,你知道这枚戒指的来历吗?知道用它做媒介会引来什么吗?”
阙尘与她对视,眼神里没有闪躲:“我知道它来自‘渊海’,是上古遗物,有稳固心神、连接深层的功效。至于会引来什么——”他笑了笑,“总比古钟彻底失控,把整个小镇拖进时空乱流强吧?”
“凝渊确实能作为锚点。”玄绮的声音很冷,“但它也是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不该打开的门。苏不予现在的状态,再被拉进那种深层意识空间,风险有多大你清楚吗?”
“清楚。”阙尘点头,“所以我才会提出完整的‘护法阵’方案。李叔、织布娘、钓鱼佬,再加上你和我,五人护法,足以在现实层面对她的身体和意识连接进行全方位保护。而‘凝渊’能确保她的意识在污染核心中不被同化,还能作为紧急拉回的坐标。”
苏不予听着两人交锋,忽然开口:“阙先生,如果我进去,具体要做什么?”
阙尘转向她,语气认真了些:“找到古钟‘求救’信号的源头。我们现在知道它在求救,但不知道它在向谁求救,为什么求救。你需要进入它的核心意识——或者说,它残存的‘灵’——直接对话,弄清楚三件事:一,青冥当年做了什么,为什么封印会演变成污染;二,‘它’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彻底清除或安抚;三,有没有除了暴力封印之外的其他解法。”
——“听起来像心理医生给上古神器做心理咨询。”苏不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但这次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阙尘继续说:“成功率估算过吗?”
“五成。”阙尘坦白,“如果一切顺利,苏不予的意识抗性足够强,护法阵不出问题,‘凝渊’稳定发挥作用——五成把握她能安全返回并带回关键信息。如果失败——”
“失败会怎样?”苏不予问。
“轻则意识受损,记忆混乱,纹路失控扩散;重则意识被污染核心吞噬,你的身体变成空壳,或者……变成新的污染源。”
后院再次安静。连凌迟都从窗户缩回了头。
苏不予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五成概率。一半生,一半死。或者比死更糟。
——“很好,从‘咖啡馆老板娘’到‘临时操作员’再到‘五成死亡率的古钟心理医生’,我的职业生涯真是波澜壮阔。下次简历上是不是得加一条‘擅长与上古污染源进行高风险对话’?”
“倒计时还有多久?”她问。
玄绮看了眼手机:“李叔最新测算,封印最多再维持十二小时。现在是下午五点,到明天凌晨五点,如果还没有有效干预,污染会突破临时封印,开始向外扩散。”
十二小时。
苏不予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玄绮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宋琬神色凝重但保持专业;鸢明和夜阑沉默地站着,像两尊忠诚的护卫;阙尘则坦然回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知道阙尘说得对。等待不是办法,刘禹可能是线索但也可能是烟雾弹,“影子”在暗中活动,污染倒计时在滴答作响。总得有人去做那个冒险的人。
而她,偏偏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操作员”。
“我需要和澄澄谈谈。”苏不予忽然说。
众人一愣。
“她父亲被‘冷’气沾染,她自己又是‘锚点’。”苏不予站起来,“如果我要进古钟核心,得先确保她和她家人的安全。另外——”她看向玄绮,“能让我单独和‘凝渊’待一会儿吗?在你监督下。”
玄绮深深看她一眼,点头。
咖啡馆二楼,苏不予的房间。
吴澄澄被叫上来时还有些茫然,手里还拿着擦了一半的咖啡杯。“不予,怎么了?”
苏不予让她坐下,斟酌着开口:“澄澄,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吴澄澄眼神闪烁了一下:“还、还好啊。就是老说肩膀酸,我妈给他贴膏药呢。”
“有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怕冷,或者精神不好?”
“好像……是有点。”吴澄澄小声说,“这几天他总说晚上睡不好,做噩梦,梦见掉进冰窟窿。我妈还说他说梦话,喊什么‘别过来’……”她忽然抓住苏不予的手,“不予,我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有我奶奶,她明明已经……可我爸前几天突然说梦见奶奶叫他去河边,说有什么东西要给他……”
苏不予心中一沉。间接沾染的“冷”气已经开始影响吴建国的心神了,甚至可能牵引出已故亲人的幻象——这是典型的精神侵蚀前兆。
“澄澄,你听我说。”苏不予握住她的手,“接下来几天,你尽量让爸妈少出门,特别是晚上。如果他们问为什么,就说……就说最近治安不太好,有小偷。我会让宋警官多留意你家附近。”
吴澄澄脸色发白:“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上次八号桥的事?我是不是把不好的东西带回家了?”
“不是你的错。”苏不予坚定地说,“是有些不好的东西一直就在,只是现在活跃起来了。我们会解决的,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保护好自己和家人,好吗?”
吴澄澄含泪点头。
送走吴澄澄后,玄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木盒。她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正是那枚墨玉戒指“凝渊”。
“你想感受它?”玄绮问。
苏不予点头,伸手拿起戒指。入手温凉,玉质细腻,但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深沉的、仿佛来自无尽深海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她手臂上的纹路骤然发烫,金红色光芒在皮肤下隐隐流动。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
——无尽深渊中,一枚玉戒缓缓沉落,一道纤细的身影随之坠落,长发如海藻般散开……
——某个古老殿堂里,有人将戒指戴在手上,轻声说:“以此为誓,镇守此渊……”
——黑暗中,无数眼睛睁开,凝视着戒指的光芒……
苏不予猛地松开手,戒指落回木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喘着气,额头渗出细汗。
“看到了什么?”玄绮轻声问。
“坠落……誓言……还有眼睛。”苏不予擦拭汗水,“这戒指,曾经的主人是谁?”
玄绮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一个故人。一个本应镇守深渊,却最终与深渊同坠的人。”她合上木盒,“‘凝渊’确实能保护你,但它也会唤醒一些……古老的印记。如果你决定用它做媒介,要做好面对那些‘眼睛’的准备。”
——“很好,不但要当心理医生,还要兼职考古学家,解读上古戒指的悲惨往事。这工作量,得加薪。”
苏不予平复呼吸,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红色,像她手臂上的纹路。
“阙尘的方案,你同意吗?”她问玄绮。
“我不同意。”玄绮直言,“风险太高。但——”她顿了顿,“如果你坚持,我会全力护法。”
苏不予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我大概就是个劳碌命。从咖啡馆老板娘,到临时操作员,再到古钟心理医生……这职业生涯规划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玄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隐去。
“通知大家吧。”苏不予说,“今晚十点,后院集合。我们需要在子时阴气最盛、但‘影子’活动可能相对减弱的窗口期开始准备。如果一切顺利,凌晨丑时——也就是水脉异常最重的时段——我进入古钟核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请宋琬安排人留意刘禹的动向。如果他今晚或明早有异常行动,我们需要知道。”
玄绮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下:“苏不予。”
“嗯?”
“一定要回来。”玄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咖啡馆还需要老板娘。豆沙……还需要你。”
苏不予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玄绮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苏不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路灯渐次亮起,小镇的夜晚即将来临。
街对面,她似乎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抬头看向咖啡馆二楼。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人手腕上似乎有微弱的蓝光一闪而过。
是刘禹吗?还是错觉?
苏不予拉上窗帘,转身走向书桌。她需要写下一些东西——万一回不来,总要给父母、给咖啡馆、给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留下些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时,她忽然想起阙尘下午说的话。
“五成概率。”
她笑了笑,在纸的第一行写下:
《不予时光咖啡馆经营注意事项(老板娘可能临时出差版)》
——“‘临时出差’,这个委婉说法我给满分。希望玄绮看懂后不会直接用妖火烧了这纸条。”
窗外,夜色渐浓。
小镇的平静表象之下,风暴正在汇聚。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这个穿着米色针织衫、写着经营手册、手臂藏着金红纹路的年轻女人。
她既是咖啡师,也是操作员;是老板娘,也是钥匙。
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