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云端的回信 如果我 ...
-
如果我早点看了那封信的话,我们就可以共揽余生的风景了,可惜没有如果,人生总是差一点。
小时候,爷爷说不要把心事告诉别人,写出来种在树下,它会长成一朵花。
爷爷走了好多年了,树下的心事也没见长出来。不知道给爷爷写的信,他收到没有?
爷爷留下的饼干袋子似乎还留有他的旱烟味。已经忘记了爷爷长什么样了。
冬晴是个可怜的女孩子,五岁,留守儿童,在家里总不受待见。
1992年,春,二月。
冬家堡的雪还未融化。
有些气派的铁皮大门开着一扇,关着一扇。
门口拴着两只骡子。
几只鸡在院里啄来啄去。
冬晴的爷爷开着一家小卖部,婆婆在家养了好多的家禽。
她和爷爷婆婆还有姐姐住在大伯家,大伯家还有两个和她姐姐差不多大的孩子,日子过的很紧巴。
冬晴的爷爷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她爷爷今早起的很早,穿戴的很整齐,还嘱咐冬晴午饭想吃她亲自搓的青稞面。
冬晴的婆婆坐在灶台旁忙里偷闲给冬晴的堂姐冬月织着毛衣。
冬晴刚给她爷爷送完饭回来,挽了挽袖子就要刷锅。
“冬晴,把锅刷了,等会再把猪喂了,把炕烧了。”冬晴的婆婆低着头安顿着她要干的活。
冬晴踩着凳子在刷锅,凳子腿不平稳,总是一晃一晃的:“知道了!婆婆。”
冬晴的婆婆平时很凶,但对冬晴也算慈祥。
冬晴的婆婆抬头扽了扽冬晴的衣襟:“衣服短了,你妈妈说她给你买了新衣服,马上就寄回来了。”
“妈妈回来吗?”冬晴有些欣喜地问。
“唉!”冬晴的婆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说,过年也没有回来,说不定夏天就回来了。”
冬晴嘴角上扬,开始期待夏天的到来。
虽二月了,但天气依旧很冷。傍晚的时候冻的伸不出手,天也黑了,驴都进圈了,鸡也关进了笼子。
堂屋。
很亮堂。
还生着火炉,火炉上烤着洋芋和地瓜,香甜的味道丝丝缕缕的飘满屋子,连院里都能闻到。
彩色的电视屏幕印在窗户上闪来闪去。
茶几上放着一盘冬晴没有见过的果子:杨桃。
那是冬晴远嫁的姑姑过年的时候带来的。不管是形状还是颜色都很诱人。
茶几上凌乱地摆放着被咬进嘴里又吐出来的杨桃。
冬晴的大伯和大妈还有大伯家的两个孩子围在一起看电视。时不时就传来他们的欢笑声。
冬晴的姐姐冬雨也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写作业,冬晴干完活,也想进屋去和大伯他们一起看电视。
堂屋的台阶很高,屋子里很敞亮,她刚一只脚踏进门槛,冬月就嫌弃道:“去去去,这屋不要来,你刚干完活,去门口等爷爷。”
冬晴刚进去就被她大伯的女儿赶了出来。一屋子的人都没有抬头看她,似乎这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了,冬晴似乎也习惯了这样被嫌弃。
她趴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窗跟着屋子里的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传进了冬月的耳朵里,她拿起遥控器换来换去就是不要冬晴看。
冬晴看着那盘杨桃,她想一定很好吃。
他大伯的儿子冬阳敲了敲窗户,示意她不要趴在那里。
冬晴不为所动,冬晴的大妈提着垃圾桶从屋里出来,她提着冬晴的衣领粗鲁的将她提到一边:“出去!”
冬晴走到大门口,坐在角落望着窄窄的小路,黑乎乎的没有一个人,虽说冬晴每晚都在这里等她爷爷,但她到底是孩子,多少还是害怕了。
她大伯也状似无意的跟了出来,偷偷往她手里塞了半个杨桃。
她的大伯长的一表人才,但脾气很差,嗓门很大。
他在门口徘徊,看似在抽烟,实则是在给冬晴做伴,这样的事,她大伯经常做。
只是冬晴后来才懂大伯的良苦用心。
杨桃看着很好吃,咬一口却有些难以下咽,难怪茶几上都是吐出来的。
但冬晴还是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给她姐姐。
每天晚上十点,冬晴的爷爷就从铺子里回来了。有时候打牌的人多了她爷爷也会直接睡在铺子里。
她爷爷的口袋永远鼓鼓囊囊,每天回家都会给四个孙子带些铺子里的小零食。
昨天晚上她爷爷还偷偷告诉冬晴说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带冬晴最爱吃的小饼干,叫冬晴在门口等他。
外面很冷,屋里的灯都关了,冬晴坐在背风的角落倒有些暖和,她打着盹,等不来她的爷爷。
“冬晴,回去睡觉!”冬晴的大伯推搡着冬晴。
冬晴揉了揉眼睛,摸索到屋子里,衣服也没有脱,躺在了她婆婆脚下。怀里还抱着留给她姐姐的半个杨桃。
半夜的时候,屋里来了好多人,冬晴的婆婆和大妈哭的很伤心。
其他三个孩子都还睡着,冬晴听到动静早早就醒了,她从来没有睡过懒觉,也不敢睡懒觉。
她不明白屋里的人在哭什么,只看见他爷爷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中山装的口袋里露出一截小饼干的袋子。
“爷爷,”冬晴叫出声,“爷爷,衣服脱了再睡觉。”
冬晴的大妈一把提起冬晴丢到一边,又故作伤心爬在床边哭了起来。
冬晴懵逼地看了看屋子里的人,都是和她爷爷平时关系较好的。
冬晴的大伯和冬晴的爷爷脾气都冲,二人经常合不来,昨天晚上还因为一点小事二人吵了一架。
大伯忙着和客人寒暄,没看出什么情绪来。
早上的时候,冬晴把昨天剩的半个杨桃递到她姐姐面前:“这是……”
“都什么时候了,”冬雨一把打落杨桃,咬过的地方沾满了泥沙,“还想着吃。”
冬雨稍大些,她告诉冬晴爷爷去世了,昨天下午的时候就去了,直到晚上才被打牌的人发现。
冬晴不明白去世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爷爷今天没有起床。她只知道昨天中午她还给她爷爷送去了亲手搓的青稞面。
她不知道那个在家里最护着她的爷爷不会再回来了,也不知道以后再也没有人护着她了。
她捡起地上的半个杨桃放到了厨房的灶台下面。满屋子都是奔丧的人,冬晴的爸爸妈妈也没有说要回来。
屋子里进进出出都是人,除了冬雨哭过之外,其他的三个孩子因为还小,只觉得家里热闹,也没什么感觉。
冬晴默默捡起冬阳丢在地上的饼干袋子,她说:“这是爷爷给我带的饼干。”
包装袋上还残留着饼干的味道,还有爷爷口袋里旱烟的味道。
冬晴将袋子折好,装进裤兜,她抚摸着裤兜,沉甸甸的,有些烫大腿,仿佛那不是个包装袋,是她爷爷满满的爱,满到口袋里根本装不下。
她捏着裤兜怕袋子掉了,怕袋子像爷爷一样躺着不会再醒来了。
冬晴的爷爷下葬的那天,冬晴的大伯哭的很伤心,常年被冬晴的大妈管着,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老爷子也经常骂他。
冬晴的叔叔伯伯加起来有六个,都在外面打工,就她大伯守着几亩地和家里的家禽。
爷爷走后,冬晴就像没了依靠,她婆婆很忙,冬月和冬阳天天打她,冬雨为了讨好她大妈也不待见她。
冬晴还是一如既往的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门口等她爷爷,有一次,他大伯喝了点酒,看着门口的冬晴有些红了眼眶。
他走到冬晴跟前蹲下身去裹了裹她的衣服:“还在等你爷爷啊!”
冬晴有些害怕:“嗯!”
她大伯抱起冬晴坐在门槛上,用自己的大衣裹着冬晴:“一起等吧!”
在冬晴的记忆里,她大伯一米九的身高,身材板正,人长的很帅,以至于往后的很多年她都没有见过像她大伯那么英俊的男人。
她大伯虽凶,但话少,和冬晴待在一起二人都不说话。
冬晴这一等就是一夜,一等就是花开半夏。
夏末的时候,冬晴的妈妈回来了,冬晴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冬晴。确切的说自打冬晴出生都是奶奶带的,她只在照片上见过她的妈妈。
那天,冬晴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门口铲驴粪,她妈妈穿着一身橘色的风衣,利落的短发,踩着高跟鞋,长的很漂亮。
她从冬晴身边越过,只是瞄了冬晴一眼。
冬晴也没有注意,她妈妈提着箱子回了大伯家。
“冬晴,你妈妈回来了!”冬月今天的态度有些意想不到。
冬晴笑了笑,没有回话,依旧铲着驴粪,但心里比吃了蜜罐还甜,手有些抖,铲驴粪的动作也加快了。
午饭时间,冬晴的妈妈抱着冬雨在屋子里哭哭啼啼,完全没有注意到冬晴的存在。
冬雨其实是冬晴她大伯的女儿,比冬月大两岁,因为冬晴的妈妈结婚好几年没有孩子,所以把冬雨过继过来了。后来才有了冬晴。
冬晴也想像冬雨一样被妈妈抱抱,可她妈妈连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她。
她独自一人坐在廊檐下吃饭,也没有人叫她进屋去。
冬晴多少是有些失落的,她低头吃着碗里的剩饭,她姐姐和大伯的孩子吃的是她妈妈带来的好吃的。
冬晴偷偷的哭了一会,她吃完饭依旧像往常一样刷锅,喂鸡。时不时就朝外面看看。
倏地,外面没有了声音,冬晴放下洗了一半的碗筷,跑了出去,她趴在门口张望着路口。
冬雨穿着一身新衣服,她妈妈带着冬雨回了她们的家。
她妈妈自始至终,也没有看过冬晴一眼。
冬晴很想追上去,以至于独自一人在门口哭出了声:“妈妈……”
没有人理她,她也不想别人看见她落泪,于是一个人又偷偷回去洗碗了。
自打冬晴的爷爷离开后,冬晴的话就少了很多,有些时候她婆婆问她半天她也不说一句话 。
现在她姐姐也走了,她就更孤单了。别的孩子都在门口玩,她有些孤僻,经常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厨房的灶台前回忆他爷爷在的时候。
爷爷经常给她偷偷塞好吃的,冬晴善良,总会把东西分一半给冬雨冬月和冬阳。
他们吃了东西还经常冤枉冬晴在铺子里偷零食吃。
饼干袋子早就没有味道了,冬晴还留着,似乎看见饼干袋子就像看见了爷爷。
口袋里时不时就能传来饼干和旱烟的味道,过了夏天,到了秋天,味道都还在。
到了冬天那饼干袋子里多了一味,是渐渐模糊的思念,冬晴已经不记得这是多少次坐在灶台前对着饼干袋子喊爷爷了。
冬晴的爸爸没有来过她大伯家,她只听婆婆和大伯几人聊天说两个孩子只能给她妈妈一个。
冬晴的爸爸妈妈回来后没完没了天天吵架。
转眼到了年关,冬晴的妈妈终于肯看冬晴一眼了。
那天她被带到了她舅舅家过了一段时间,冬晴打小没有来过舅舅家,也是比较陌生的,舅舅家也是个大家口,日子更紧巴。
在舅舅家的那段时间她妈妈天天哭,惹的她舅妈也非常的不开心。
虽然冬晴的舅舅家和婆婆家离的很近,还都是亲戚却也再没有见过面。冬晴虽然很想去看看姐姐,但是她不敢去。
她舅舅也是个很凶的人,胖胖的,虽然嘴上经常骂冬晴没眼色,但家里的好吃的从来不会少她一份。
她妈妈还经常四处走亲戚,把冬晴扔在她舅舅家,别的小朋友都在一起玩,冬晴一个人就像个孤魂野鬼。
她出来就不敢回去,可是怎么等都等不到她妈妈回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该去哪里。
每一次都是她外婆大晚上的摸黑来门口找她。
翻过年,冬晴换上了新衣服,跟着她妈妈去了一个陌生的新家。
破败的院墙,偏僻的小巷,偌大的院子里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杂草无处下脚,一片荒凉。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块荒地,院里的杂草比冬晴还高。
房子被埋没在杂草丛中,没有通往屋子的路。
屋檐下满是蜘蛛网,窗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鸟屎,门只有一扇,进去之后炕上连铺的都没有。
除了炕就一张吃饭的桌子,一个石头搭建的简易的灶台。
房顶上还有太阳照射进来,看起来这里被遗弃了很久塌房烂院就一间屋子。
冬晴的继父是个很老实的人,老实的有些古板。
晚上的时候她妈妈不知道干嘛去了,她和继父在家,他们都不认识对方,冬晴不小心把一杯水倒在了炕上,她继父一句话没有说一把把她拎出了屋子。
她不知所措的站着,突然觉得待在门外比待在屋子里轻松。
只是,这次乃至以后都是她一个人,再也没有借着抽烟出来给她做伴的大伯了。也不会有摸黑出来找她的外婆了。
刚开始的时候,冬晴的继父和妈妈对冬晴还是不错的。
冬晴的妈妈自打结婚后天天哭,冬晴也不知道到底在哭什么,可就是除了哭什么也不干,冬晴也不敢问。
村子比较小,都是塌房烂院,一家连着一家,看似有墙,实际都没有人高。
刚去那里的时候,村里的几个大孩子很喜欢冬晴,经常带她出去玩。也算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一天中午,冬晴的妈妈让冬晴出去玩,她到晚上才回家,回到家还想告诉妈妈她今天去了哪里。
可气氛不对,她的继父妈妈又在吵架,又在吵架,又在吵架……
这是冬晴最害怕的。
用她妈妈的话来说就是,她原本有自己的好生活,她都是为了冬晴,是冬晴连累了她。
冬晴没有说话,呆呆地站在门口,她知道架还没吵完,至少要吵到半夜才能安稳。
“你去哪里了?”冬晴的妈妈带着哭腔从屋里出来问她。
冬晴有些害怕,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她又要挨打了,她的妈妈每次和继父吵完架她都少不了一顿打。
眼看冬晴没有说话,她妈妈抄起一边的笤帚扯着冬晴的头发就是一顿暴打: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都是为了你!”
冬晴哭出声,她哪里知道她妈妈为了她都干了些啥。
“都是因为你,你就不能给我争一口气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滚,你滚,你滚!”
冬晴的妈妈一边疯狂的扯着冬晴的头发往外拉一边疯了一样的吼。
冬晴不明所以,明明她在大伯家过的还算好,为什么稀里糊涂被带到这里,明明中午是她妈妈让她去玩的,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冬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她妈妈拎到门外,将门关了。
“妈妈,妈妈,我害怕,妈妈……”冬晴拍打着木门,哭的撕心裂肺,门口很黑,邻居家的狼狗听到声音不停的叫。
“妈妈,我害怕!”
冬晴的妈妈折回屋里又骂了起来。
好在是夏天再黑也黑不到哪里去,天空繁星点点,门口有棵槐树,风一吹,枝丫簌簌地响。
冬晴的继父话不多,人也软弱,被强势的冬晴妈妈骂的头都不敢抬。
最后这场家庭战争终于结束了,天也快亮了。
冬晴在门口待了一夜,这不是第一夜了,但夜里的害怕冬晴记了一辈子,这只是往后很多个夜晚中的其中一个夜晚。
门终于开了,冬晴的妈妈拎着行李就要离家出走,她没有理冬晴。
“妈妈!”冬晴追了上去,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有干了的鼻血。
冬晴的妈妈气还未消,对着冬晴又是一通虐待:
“我都是为了你,我都是为了你,都是因为你,是你连累了我,都是你。”
这不是气话,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捅进冬晴的心脏,永远也拔不出来了,就算拔出来,心也早已千疮百孔。
天亮了,冬晴继父的弟妹也就是冬晴的小婶,赶早来给冬晴送鸡腿,说是今天是她儿子的生日,专门给冬晴送来的。
“怎么能打孩子呢?”冬晴的小婶长的很漂亮,她抱着冬晴哭了起来,“你们两口子闹归闹,动不动打孩子干什么?孩子知道啥?”
“我都是为了她,都是她,要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和这个男人结婚。”冬晴的妈妈随手拿了个麻绳就要勒死冬晴。
“嫂子你冷静,那孩子还小,什么都没做,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冬晴的妈妈也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恨她,我都是为了她!我为什么要生下她?没人要她,我都是为了她。”
刚说着邻居也来了,冬晴的妈妈眼看拉架的人多了,更加肆无忌惮的对冬晴拳打脚踢。
她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冬晴身上。
直到冬晴的妈妈吵累了,这场战争才停止。
冬晴的小婶和邻居也不敢多待,毕竟两口子之间的事,她们外人不好参与。
冬晴的小婶和邻居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了,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冬晴手里拿着香喷喷的鸡腿,却不敢吃。
自这以后,冬晴再也没有出去玩过了,她再也不说话了。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妈妈不要生气,不要吵架。
冬晴的妈妈一定很讨厌冬晴吧!可冬晴呢?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里,她恨她妈妈吗?
门口的槐树叶落的满地都是,院里的杂草久未洒扫,被风吹的斜斜趴在一边。
邻居家的狼狗一天夜里突然失踪了,找到的时候已经臭了,就在冬晴家的杂草里面。
晚上。
照旧。
没错。
屋子里又在吵架。
她妈妈比较任性,一点点小事就吵个没完,骂个没完,典型的任性小姑娘。
冬晴被妈妈提了出去,依旧是那些话,她坐在槐树下哭,时不时就瞄一眼屋子里。
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记得刚来的时候才能扎个啾啾,现在都可以扎个马尾了。
她摸了摸口袋,饼干袋子还能发出塑料声,好像是爷爷在叫她。
她在树旁边浅浅挖了个坑:
“爷爷说,把心事不要告诉别人,写下来埋在树下,就能长出一朵花来。”
冬晴把袋子小心翼翼放在嘴边闻了闻又亲了亲,仿佛上面还有香甜的饼干味和爷爷的旱烟味:
“爷爷,我还记得爷爷的旱烟味。”
她将饼干袋子轻轻的缓缓的放进刨好的坑里,轻轻的盖上土:
“爷爷,我不会写字,可我好想你。我想去大伯身边,我好害怕,爷爷……”
饼干袋子渐渐被掩埋,冬晴哭的更厉害了,好像她把爷爷埋了,从此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冬晴自言自语道:
“这样也好,爷爷就不会再陪着我哭了。等到明年的时候爷爷就会长成一朵花。”
她一点一点将饼干袋子掩埋,直到最后,再也看不见,她还在上面放了一堆小石子,怕忘记了位置。
后半夜的时候,冬晴打着盹,却也不敢睡,生怕一觉醒来,妈妈走了。
她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槐树下,身上也落满了些许枯叶。
深秋的风席卷着尘沙掠过地面,天空隐隐泛白,散发着阵阵寒凉。
地上的枯叶覆了一层白霜,连瓦片上都浅浅盖了一层。
冬晴疲惫的抬起眼皮,有些冻僵了,一睁眼,她妈妈蹲在她身边脸红红的。
“妈妈!”冬晴此刻有些拘谨,也有些难堪。
冬晴的妈妈哭着说了句“对不起”。
冬晴意外的没有哭,这句对不起冬晴不需要。
她拉着冬晴进了屋,有些时候,她妈妈吵完架也会来给她道个歉,可比起打一巴掌给个枣子吃,冬晴只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她也不喜欢爸爸妈妈,永远不喜欢。
冬晴进屋前回头看了看小石子的地方,在心里默默叫了声“爷爷”。
比起进屋听着爸爸妈妈虚伪的关心,她喜欢无人问津的待着。
“外面那么冷,下次不要再把娃赶出去了。”冬晴的继父双手插兜,说的漫不经心。
冬晴的妈妈瞪了男人几眼,没有说话。
过了这个冬天,冬晴到了上学的年纪,比起同龄的孩子冬晴已经晚上一年了。
学校不是很远,一年级的孩子大大小小,一个班级有十岁的、六岁的、大点的还有十二岁的。
冬晴七岁,在班里算小的,当然也是天天被欺负的那个。
第一天上学就被打的流鼻血。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妈妈又在吵架,她一进屋就被她妈妈抓住一顿暴打:
“都是因为你,我都是为了你,我都是为了你……”
冬晴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家也不敢讲,这样的情况她更不敢说。
老师教了什么,她没学到,不免又被老师打了手心。
学校的大孩子稍微好些,尤其是些十岁的女孩子,天天打她。
有一次一个十二岁的哥哥帮她教训那些小孩子,反被那些小孩子围着暴打了一顿。
这天,冬晴放学回到家,门锁着,她坐在槐树下掏出作业,也不会写。
她又急又气,自己无力的抹了抹眼泪。老师上课也不好好教,经常课堂上没有老师,乱的跟菜市场似的。
月色有些森冷,依旧没有爸爸妈妈的身影,冬晴无奈,只能反复练习书本上的拼音,可她不会读。
“冬晴,你在等你妈妈吗?”冬晴的同学云丽提着垃圾桶,她和冬晴是同桌,是个女孩子。
她一身粉色的小裙子,干净又漂亮,她身后还跟着她堂哥云顶,云顶邋遢些,穿着她姐姐穿剩的衣服,脸脏脏的,胖胖的,像个秀气的女娃。
冬晴点了点头:“嗯!在等我妈妈。”
“作业会不会?”云顶是个很温柔的男孩子,说话慢吞吞的,上三年级。
冬晴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好说:“不太会。”
“你妈妈和我妈妈去地里了,回来就半夜了,去我家吧!我教你。”云顶说着收拾着冬晴的书包。
冬晴一阵欣喜涌上心头,比起在这里等妈妈,她更喜欢学习。
云顶家里也是乱七八糟,云顶的爸爸妈妈也忙,人也本身就邋遢。
“你先坐,我洗完锅教你。”云顶去了厨房。
云丽在一边看电视,冬晴也不意思就这样待着,她把炕上的衣服叠好,垒在一边。看着干净多了。
“冬晴,”云顶端着一碗面条子,“就剩这些了,你吃了,吃完把碗给我拿过来。”
“谢谢……哥哥!”冬晴本想叫云顶的,可他爷爷教过她,在别人家里要有礼貌。
别人家的饭总是很好吃,冬晴大概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吃过一顿饭了吧!
云顶是个很勤快的男孩子,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爸爸妈妈干活。他的两个姐姐在县城上高中,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家里平时也就他和他爸爸妈妈,云丽时不时就跑来玩。
“冬晴,”云顶拿来她姐姐穿小的几件衣服,“这些衣服都小了,你拿去穿。”
“谢谢哥哥,”冬晴久违的笑出了声,“我以后可以天天来找你写作业吗?”
“当然可以,”云顶摸了摸冬晴的头,“有空就来玩。
云丽看着她堂姐的衣服,面色瞬间就变了,她从冬晴怀里抢过衣服:
“这是我堂姐的,不给你,我要穿。”
“之前给你,你不是嫌旧的不要吗?”云顶道。
“我现在要了。”
云顶有些生气了:“这好几件呢!你给冬晴分两件。”
“我不要,不要给她。”云丽抱着衣服全部塞在了她书包里。
“你……”云顶虽生气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头,“冬晴,我们写作业吧!”
“好!”冬晴看着衣服被抢,自然也不开心,但她明白,她没有不开心的资格,那些衣服本也轮不到她穿。
冬晴的字写的歪歪扭扭,云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怎么写:
“写小一点,横平竖直,不要急,写作业要心平气和。”
“好!”
冬晴也很聪明,一点就通。字立马就工整了。
果然有个哥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冬晴想:
如果姐姐在会不会也会这样教我写作业呢!还好,姐姐没有来,大伯大妈不会打她也不会赶她走。
冬晴的爸爸妈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一回来又在吵架。
冬晴撂在门口没人管,一夜过去,都无人问津。
冬晴早早到了学校,早来的几个同学翻了翻她的书包,其中一个小男孩说:“看,她的作业别人帮她写的。”
“这是我自己写的。”冬晴反驳。
“你哪里写的了这么好看的字,我要告老师,你找人给你写作业。老师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这真的是我自己写的。”冬晴哭了起来。
“老师都没教过你,你怎么会写这么好看的字?”冬晴家的邻居是个男孩子,一个小胖墩,“你家里都没有人,这作业怎么可能是你写的?”
冬晴很委屈,她揩了揩眼泪:“这真的是我自己写的,云丽知道,我昨天和她一起写的。”
争执中,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大半,云丽也来了。
冬晴倏然觉得救星来了,她不要被这样误会。
可当同学问云丽冬晴的作业是谁写的,云丽却一口咬定说是她堂哥云顶给写的。
冬晴的作业被老师撕了,手心也被老师打了。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几个同学围着嘲笑,直到家门口。
每天回家的路上,冬晴都会预演家里发生的事情,这个时候要么爸爸妈妈在家吵架,要么不在家。
没有第三种可能,冬晴更希望第二种结果。
这样冰锅冷灶的日子对冬晴来说不算什么,家里安静就好。她也经常被锁在家里,一锁就是一天。
就算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是安安静静的。
上学的日子虽经常被欺负,被冤枉,可怎么说也比在家里听着爸爸妈妈吵架强。
年关将至,庄稼地里没什么活干,冬晴的妈妈一旦闲下来,就会和冬晴的爸爸吵个没完没了。
傍晚的时候,她妈妈拽着她的头发对着她是又打又踢,又掐又骂。爸爸和叔叔还有几个邻居就在一边看着。
冬晴没有哭,也一声没吭,被打过后她脸上还带着笑,眼里含着泪,努力的控制着。
她妈妈指着她的鼻子:“你还有脸笑,都是你害的我,你滚。”
冬晴当着那些人的面一步一步往外走去,她腿被踢的很疼,怎么也走不快。
到门口时,被她爸爸一脚踢到了半院,她依旧没有哭,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踉跄起身,离门口越来越近,她出了门,还小心翼翼将门关好。
天呐!屋里的那些人好像在看一个小丑表演,看的还津津有味。
她终于离开了那些人的视线,看着空旷的巷子口,她想离开,走的远远的,可她能去哪里呢?
虽没人看见了,该哭了,可她依旧没有哭。直到那些人一个一个从门里出来陆陆续续离开,她依旧笑脸相迎。直到那些人都走光了,她还是没有哭。
“爷爷,你看,天上好多星星啊!”冬晴仰头看着前方的天空。
这可是冬天,夜里星光璀璨,得冷到什么程度。
“有星星的地方一定很美丽吧!夏天的时候,我还看见萤火虫了,可亮可亮了。”
冬晴脸上洋溢着笑容,她早已学会将眼泪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了。
冬晴的妈妈这次真的提着行李走了,她没有管冬晴,冬晴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害怕。
她想如果妈妈就这样走了也好,她去过她想过的日子,至于她自己,她只想陪着爷爷留下的饼干袋子。
“哐”的一声,木门被关上,冬晴的爸爸出来关上大门,也没有叫冬晴进屋,许是忘记了冬晴的存在。
透过门缝,屋子里的灯灭了。弯弯的小路上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终于!
冬晴在暗夜里哽咽出声,一口呼吸在胸腔里断了几截,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连哭都要找时机。
这样哭一哭也好,人总是要找个时间找个地方,一个人好好哭一哭。
身后一阵脚步声有些急促,冬晴连忙擦干眼泪,屏住呼吸,不敢回头。
云顶双手交叉别在衣袖里,去了他哥们家蹭电视,刚好回来看见冬晴一个人在外面。
“冬晴,这么冷,怎么不回家!家里没人吗?”
“哥哥。”冬晴蜷缩成一团,冻的发颤,开口时鼻塞严重,“我看星星呢!你快回去吧!”
云顶没有说话,这样的情况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爸妈走亲戚去了,你给我做个伴吧!我一个人还不敢睡呢!”云顶拉起冬晴。
“好啊!”冬晴心里瞬间放松下来,嘴角带笑,像吃了一口蜜,甜到了心尖。
什么时候开始,冬晴不再留恋父母,依赖父母,开始学着独自一人生活。
这样也好,人本身就是孤独的,趁早学会孤独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云顶家的炕烧的很热,铺的软软的,冬晴有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温暖的炕了。躺在上面,后背热热的。
今晚就先这样吧,至于明天,明天再说了。
云顶家的被子有很大的霉味,好像馊了,闻着有一股臭味。
冬晴并没有嫌弃。
“冬晴,你多大了?”云顶似乎睡不着。
冬晴瓮声瓮气道:“我七岁了,你呢?”
“我十一岁了,我有个妹妹,也和你一样大。”云顶双手压在后脑勺。
“你说云丽吗?”
“不是,她已经不在了。”
这次,冬晴明白了“不在了”的意思。她微微起身,拍了拍云顶的胸膛:“那你想她吗?”
云顶转过头给冬晴裹了裹被子:
“想啊!她叫云婷,我爸妈本来想再生个儿子的,见她是个女儿也不太喜欢。”
冬晴瞬间没了睡意,翻身趴在炕上:“那她被送给别人了?”
云顶浅叹了一口气:
“没有,她三岁的时候,我爸妈去地里干活,我带着她去山上放羊,我背累了,想让她自己玩会,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被坏人抓走了!”冬晴有些害怕往云顶身边凑了凑。
“我找了她很久,直到快下午的时候,我在山顶看见了她。”
“在山顶?”
云顶点了点头,也学着冬晴的样子趴在炕上:
“我在山顶向下看,看见她的衣服,是我姐姐穿过的,她掉下了崖壁,摔死了。”
“那你爸爸妈妈打你没有?”
“没有,我妈妈哭了很久,我爸爸倒是骂了我很久。”
冬晴听的有些困了,她歪着脑袋微微眯眼,也没有再说话。
云顶双手交叠着,下巴压在上面:“我真的很后悔,我要是牵着她的手,她现在也和你一样大了。”
冬晴睡着了,后面的话她不知道听到没听到,云顶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好像是她妹妹回来了。
云顶比起同龄的孩子要善良很多,懂事很多了,他的两个姐姐都在县里上初中,学费也贵,再加上生活费,在那样一个家庭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冬晴在这个冬天东家睡一晚,西家睡一晚,总算熬过了寒冬。
门口的槐树枝丫茂盛了不少,槐花太香了,引来了不少的蜜蜂,冬晴也有了两个一大一小的妹妹。
大的妹妹叫杨雪。
小的妹妹叫杨柳。
爸爸妈妈似乎关系好了很多,但依旧天天吵个不停。
开学的日子到了,冬晴没有去,她要在家干活。
七月盛夏。
正值暑假。
槐树下的阴凉带着花香,甜的像蜜罐里的糖,冬晴的两个妹妹在树下喊道:“姐姐,小心一点。”
冬晴爬上树给妹妹们摘槐花,一树的槐花是姐妹三个吃过最甜的生活。
冬晴从树上下来,择着篮子里的槐花,手背不小心被马蜂蛰了。
冬晴没当回事,只是用清水冲洗了一下,只感觉又烧又疼又肿。
约莫到了下午,冬晴的手背越发的严重了,攥都不能攥到一起了。
她龇牙咧嘴的对着手背上的包吹了吹气:“好疼啊!”
“冬晴,手怎么了?”云顶扛着锄头上面挂着篮子。
他头发有些长了,穿着他爸爸的裤子,膝盖上两个不同色的大布丁,裤腿挽起卷了两卷多,裤腿上全是土。
玫红色的拼接短袖,胸前还有个女娃娃的图案。
腰间还系着他姐姐的腰带,绿色衣服做的,看着挺突兀。
“没事,刚刚摘槐花好像被马蜂蛰了。”冬晴将挑好的槐花递给云顶,“你吃,很甜的。”
云顶像在自己家一样,将锄头靠在槐树上,自在又随意的坐在冬晴身边,捏着她的手观察了一会。
云顶去玉米地里除草了,指甲缝全是泥土,指腹上面也沾满了污泥,还没有干透。
“这么严重,用蒜擦过没有?”云顶道。
“啊!”冬晴没有这个常识,“我用水洗了洗,没事,过些天就好了。”
“不行,要消毒的。”云顶疲惫地起身顺手拿起一串槐花塞进嘴里,“你等着,我去拿个蒜,给你擦擦。”
“不用了,你刚从地里回来,回去歇着吧!”
“不碍事!”云顶直截了当。
冬晴看了看太阳,也快到午饭时间了。
云顶再出来时红色的塑料袋子里拎了几块西瓜。不多,就小小三块,还是云顶的妈妈留给云顶的。
“来,小雪小柳吃西瓜了,一人一块,这块大点的给姐姐。”云顶将西瓜小心翼翼递给两个小娃。
“要谢谢云顶哥哥哦!”冬晴说。
杨雪:“谢谢云顶哥哥的西瓜。”
杨柳:“谢谢,哥哥!”
虽说西瓜到了七月就开始贱卖了,可冬晴家里也没有吃过,基本上在冬晴的记忆里爸爸妈妈只知道吵架。
云顶将最大的那块递给冬晴:
“我给你擦擦,忍着点啊!这有毒的,很疼的,我以前也经常被马蜂蛰,我婆婆就给我用这个擦的,马上就会好很多。”
“谢谢你!”冬晴也没客气,只是浅浅咬了一口西瓜。
这个季节的瓜确实甜,像沙一样在嘴里化开,甜度超过了篮子里的槐花,含在嘴里久久不肯咽下。
“下次摘槐花的时候小心点,这还有两瓣蒜,睡前自己擦擦。”云顶将剩下的蒜塞进冬晴的小口袋里。
冬晴嘴里还含着那口瓜:“嗯,给你留的瓜。”
云顶看着只吃了一口的瓜浅笑一声,他将本就不大块的瓜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小块。
他吃完用瓜皮蹭了蹭脸。被太阳晒的红红的脸瞬间凉快了不少,汗水和污泥顺着下颌滑落进脖子。
“呀!我该回去做饭了。”冬晴起身收拾好篮子里的东西,云顶也懒懒散散回了家。
冬晴因为手被马蜂蛰了,下午饭没有及时做好。
她妈妈非常的不满意是又瞪又骂,爸爸也骂她天天在家吃白饭,什么都不干。
麦子渐渐成熟,冬晴家的地又远,山上的路不好走,冬晴帮着家里背麦子,这一背就又背了三年。
一车麦子从山上缓缓滑下,麦芒像针尖一样,一不留神就扎进肉里。
冬晴长了三岁,今年已经十二岁了,看着没长高多少。
她跟在架子车后面还没车高。农忙是很累人的,每到这个时候冬晴就会跟个大人一样下地干活,一天都不能落下。
而弟弟妹妹在爸爸妈妈的应允下可以玩到天黑。
由于是下坡路,路又狭窄,冬晴的爸爸在前面掌舵,冬晴在后面看着。
架子车一旦前后合作不好就容易翻车。到了极窄的路口,一个轮胎就会悬浮在半空。
冬晴就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站在最边上用身体顶着一车麦子。
麦秆子无情地滑过冬晴的面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好的。
她自己也害怕,可比掉下去的恐惧先来的是爸爸给的眼神。
虽说次数多了,就熟练了,可冬晴太小了,在最后一车时,她没顶住连人带车一起翻下了山坡。
一车麦子压在冬晴身上,麦芒几乎布满全身。好在麦秆子不算硬坡也不算高,主要是地面上的草茬子扎的冬晴浑身疼。
冬晴的爸爸大老远就骂道:“吃屎的吗?这点活都干不了?”
“叔,快来把车子移开。”附近的年轻人应声放下自己手里的活都来帮忙了。
“这娃,真是啥都干不了。”冬晴的爸爸并不担心冬晴是不是受伤了,当然冬晴受没受伤他都不放在心上。
“叔,没事,”邻居家的哥哥扶起冬晴,拍了拍她身上的草茬子,“这路窄,我和我爸两个人也翻了好几次车呢!”
冬晴的爸爸一点也不关心冬晴摔到没有,只一个劲的指责冬晴:
“你们装的多,我装的少,她都没稳住。”
“好了好了!”一旁的阿姨拿下冬晴头上的草,“娃还小,跟着你跑上跑下的,我们家三个大人拉着一辆车都翻了几次,不要紧的。”
“是啊叔,小事,翻下来少走一段路,你从我家地里出去,刚好到大路口了。”
几人合力将车子扶正,帮忙拉到了路口,刚好又是一个很陡的下坡路。
邻居家的哥哥看着有二百斤的样子,但说话做事很麻溜:
“好了,叔,你在后面踩着,我给你拉下去,这段路可难走了,我和我爸两个人都吃力。”
最后一车小麦总算拉回家了,邻居家的哥哥还特地摸了摸冬晴的头:
“这冬晴真厉害,今天跟着叔拉了好几趟,也才翻了一车,我和我爸还翻了好几次呢!”
冬晴嘴角漾起一抹感激的笑容,她没有说话,紧紧跟在车子后面。
冬晴的话似乎越来越少了,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她说话了。
冬晴有些害怕,今天拉了好几回小麦了,爸爸总是挑她的毛病,用缰绳打了她好几次了。
这回家不免又被爸爸妈妈轮番教育。
夜晚异常的闷热,冬晴的后背全被麦秆子划破了,上面的红血丝很明显,又疼又痒。
她想擦一下,可够不到,弟弟妹妹都睡了,她有些难受,又累又困,却怎么也入睡不了。
白天从坡上摔下来,多少还是受伤了,脚踝疼的发烫,膝盖也布满淤青。
门口的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院里的杂草早已被蔬菜取代,邻居家的爷爷背上的背篓被孙子取代,村里好些个年轻人离开村庄去了北上广进厂打螺丝……
一夕之间,岁月悄然翻了页。
风卷过檐角,一晃冬晴已经十六岁了。
跟着妈妈的这些年,确实也没有过过什么舒坦日子。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看孩子,也从来不出去玩。
好在这些年爸爸在外面打工,很少回来,没人和冬晴的妈妈吵架,冬晴自然也就很少挨打了。
冬晴十六岁的话,云顶二十岁了,到了娶妻的年纪。
云顶早早辍学去了广州进厂打螺丝,算算也有两年多没有回来了。
冬晴也想出去闯一闯,只是她没有身份证。
虽然村里有电话,但他经常给冬晴写信,都是过年的时候托邻居家的哥哥回家时带给冬晴的。
他在信中还多次提及他妈妈不要他找外地的女朋友,他还问冬晴愿不愿意和他谈朋友。
冬晴自然是愿意的,只是羞于启齿。她想给云顶回信,但她不好意思让邻居家的哥哥带给云顶,写了很多当面不敢说的话,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埋在槐树下面。
秋天的时候,槐树叶落了大半,冬晴扎着个高马尾,看着挺清爽的。
她正在扫着树下的叶子,一双运动鞋映入眼帘。
鞋子算不上豪华,只是冬晴没有见过,北方土多,这样的鞋子难免穿不干净。
冬晴多瞥了两眼,没有抬头。
“冬晴!”
她抬眸,云顶一身白色运动服,寸头,看着很壮实,比起小时候的邋里邋遢,在外面待了两年多脸上的红血丝倒没有了,看着白了不少。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云顶,冬晴是又喜又悲,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顶一点架子也没有,拿过冬晴手里的扫帚扫了起来:“我今天中午刚回来。”
“我来扫吧!土太多了,把你衣服弄脏了。”
“衣服脏了再洗就好了。”云顶帮着冬晴把树下的叶子一筐一筐背进了屋里。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些无措的天。
“在外面可好?”冬晴问。
云顶拍了拍手上的土:“挺好的,就是刚去的时候挺想家的。”
冬晴打来一盆热水:“洗洗吧!这听婶说,你过年才回来呢!这还早呢!过完年才走吗?”
“我不过年,现在是淡季,请了假回来看看,过些天就走了,过年的时候厂子里人少,加班费稍微高一点。”
冬晴听到这话,心口像吃了一口馊饭,咽不下去也上不来。
比起久别重逢的喜悦,这听着还未到的离别更让人难受。
“云顶,你妈叫你呢!”邻居家的叔叔抱着孙子高过院墙半个身体。
“知道咧!叔,”云顶憨笑着走到院墙旁边接过小孩子抱了抱,“我过两天就走,你给我哥捎啥不?”
“想给捎点吃的,又麻烦你带了。”
“都自己人客气啥,婶呢?”
邻居家的叔叔笑的合不拢嘴:“你婶在门口唠嗑呢!”
云顶将小孩还给邻居家的叔叔,对着冬晴挥了挥手就走了。
匆匆一面也就说了几句客套话。
云顶走后冬晴自言自语道:“这就走了,信中说了那么多,怎么一见面还害羞了。”
午饭后,冬晴家门口聚集了村里的大爷大妈,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这个地方很受欢迎。村里的八卦就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
云顶和几个一起回来的老乡也在门口聊天,能明显听到云顶大大咧咧的笑声。
好像在冬晴的记忆里,云顶一直都是这样,平易近人,活泼开朗。
冬晴本想出去把门口的落叶再扫一扫的,可门口人多,她有些怕生了。
门口异常的热闹,冬晴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都在门口,只有冬晴一人在家。
她坐在院子的角落里,给鸡切着家里吃剩的烂菜叶子。
手里的刀使的很流利,菜切的很细很细。冬晴干的每一件活都是精致且高效的。连家里的鸡都养的容光焕发。
比起门外的七嘴八舌,虚与委蛇,冬晴这里倒是安静的有些惬意。
她也总是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些事情,不孤单也不烦躁。她身上流淌着一种安静到很难得的灵魂。
云顶在门口待了很久,久到冬晴家的门都关了,他才走。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水珠砸在土路上像下在了油锅里。
冬晴闷闷地坐在窗前,裹着被子,窗帘拉着。
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窗外那绵绵密密的细雨。像少女的心事,连绵不断,却也只能连绵不断。
很困,却因为白天的一面怎么也睡不着,也不想睡去。
她想:天不要亮吧!这样云顶是不是就能晚走了?
同样的,云顶也没有睡着,他躺在炕上,双手背在后脑勺,他想:下午的时候就没见冬晴出来,天快亮吧!我有话要和她当面说。
天空隐隐泛白。
屋檐下垂着的电线上,挂着一串水珠,晶莹而透明,像一条珍珠项链。看着都是冷冷的。
水珠一滴又一滴,单调而持续地滚落在泥地上。
雨后的土路总是没法走人,门口的落叶,因为昨天下午没扫,被泥土吃了大半。现在只能等晒干了在一点一点用耙子勾出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秋老虎冷起来比冬天还疯狂。
冬晴一大早干了很多活,鸡早早就吃上了热饭,连鸡喝的水都是热的。
她的布鞋上面沾满了污泥,脚面裸露在外面,布鞋也早就湿了,脚麻的没有感觉了。
九
原以为和云顶怎么说也得再见一面,冬晴想着下次见面要和他多说几句话。
可天公不作美,雨下了好些天,巷子里的土路滑的不能走人,家家门口都是污泥。
冬晴家离云顶家也就中间隔了几家邻居。
冬晴家的房顶不停的漏水,几乎不能待人,就好像被割裂了一块的崖壁,随时都会倒塌。
冬晴的爸爸妈妈也害怕,他们带着弟弟妹妹都睡在新盖的房子里,里面还没有盘炕呢!只是把漏雨的那屋的门板卸了支了个简易的门板床。
冬晴晚上一个人也不敢睡,她也害怕。而且深秋了,屋子本来就冷还漏雨,这还没了门。
秋老虎白日嚣张,入了夜更是肆虐。
天气再次晴朗时,云顶已经走了。
那天,冬晴状似无意的去找在巷口玩泥巴的弟弟妹妹,想着看能不能碰上云顶。
路过云顶家门口时,云顶的妈妈在纳鞋,她鼓起勇气问了问门口的云顶妈妈:
“婶,纳鞋呢!”
“嗯!”云顶妈妈看见冬晴慢慢吞吞道,“你等一哈,云顶说有些不要的书,说你要,让我给你。”
冬晴并不知道云顶走了,但她听到云顶留东西给她了,冬晴心里很麻,她莫名的有些红了眼眶。
云顶的妈妈比较的墨迹,拿书拿了半天。
她出来时抱了一箱子:
“云顶说给你的书是哪些,我忘记了,我看家里好些书都不用了,你都拿去吧!”
所以,云顶给的是哪几本?
冬晴没有多问,抱着箱子,还挺沉。
“谢谢婶,云顶,走了吗?”冬晴问的事不关己却也小心翼翼。
云顶的妈妈继续纳着鞋,头也没有抬:“嗯,走了三天了,今天打电话说到了。”
“那挺好的,婶,我回去了,你忙着。”
冬晴抱着一箱子书,东西沉甸甸的,冬晴的心也沉甸甸的,可也空的能装下整片天空。
几步路她硬是脚步沉重的走不到家。
她没有急着看云顶给她留了什么东西,将箱子藏在了一个隐秘的角落里。
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冬晴忙了一天,忙到彻底忘了云顶给她留的书,忘的死死的。
天气一停,气温降了大半,已经要穿棉袄了。
白天起来,院里狰狞又泥泞的土路上满是白白一层薄霜。
过了秋天,新年还会远吗?
邻居家的哥哥听说新年会回来,冬晴想着这次怎么也得让他给云顶捎封信。
村口的大爷大妈一到这个时候就闲的慌,老是开冬晴的玩笑。
冬晴除了白天扫门口的落叶,其余时间是不出门和这些人一起东家长来西家短的。
“冬晴也老大不小了,我给找家合适的。”门口的大妈问冬晴的妈妈。
冬晴的妈妈双手交叠着别在衣袖里:“冬晴跟个石头一样谁家要啊!一天到晚不说话,就知道干活。”
“哎呀!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没人要呢!”大爷说。
“就是啊!这村里啊就冬晴最乖,长的也属她最俊。云丽都结婚了,冬晴这个年纪刚好,我给留意着。”
冬晴的妈妈听到别人这样夸冬晴,脸上瞬间有了光彩:“翻过年再说吧!”
农村的冬天一向热闹,村里的孩子大大小小都聚集在大场里。
冬晴很孤僻,她没有什么朋友,也很少去大场里凑热闹。
新年的时候,冬晴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的火炉边趁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不在的时候看一会自己想看的动画片。
比起门外的吵闹,门内的安静倒是少许被发现。
邻居家的哥哥紧赶慢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年三十了。
家家门口贴上了自己写的对联,邻居家买来的对联上面金灿灿的贴着一层亮闪闪的东西。
刚贴上就被村里调皮的孩子蹭的满身满脸都是。
冬晴也想去摸一把,可怕邻居看见骂,还是忍住了。
晚上的时候,邻居家的哥哥趁着串门子拜年的间隙将云顶的信给了冬晴。
他还怕冬晴害羞,借着闲聊的功夫趁人不注意将信偷偷塞给了冬晴。
冬晴拿着信进了屋,没有立马看,紧紧攥在手里,她很想知道云顶写了什么,可她想把这个惊喜留到晚上没人打扰的时候慢慢看。
她将信压在了炕席子下面,心里像揣了一朵白云,轻飘飘的,干起活来手都不自觉的颤抖。
新年的炮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跑到了大场里看烟花。
冬晴趁着这个时间拿出信,连旁边的炕席子都没有立马铺好,弹了一脸的灰,不知是紧张还是被冻的,拆信的手颤颤巍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云顶和一个怀孕的女孩子,和他差不多高。那是云顶嫁到外地的大姐,冬晴并没有见过。
云顶本想拍一张单独的照片寄给冬晴的,可照片太贵了。
冬晴淡淡的笑了笑:
“也不知道人家女孩子是哪里的。能不能听懂云顶说话,吃不吃的惯这里的饭菜。要是嫁过来,会不会嫌这里土太多了。”
直到看完了信,信中也没有提及照片的事情,云顶只是说广州很热,并没有说他谈了个女朋友。最后的一句话是:
冬晴,小时候的槐花很好吃,我想你也这么觉得。
冬晴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心里揣着的白云成了乌云,沉重的让心脏下坠。
“槐花好吃,西瓜也好吃,”冬晴拿起照片又看了看,她笑了,笑的也算开心,“好漂亮的姑娘啊!云顶一定对她很好吧!”
外面的炮声渐渐小了,冬晴收好照片瓮声瓮气:“我炕还没烧呢!”
她兜了一筐子玉米芯子一个一个扔进炕口里,随着火焰的窜出,能看见云顶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
小时候,云顶也会带着冬晴去山上掐野菜,云顶虽是个男孩子,但干起活来丝毫不比女孩子慢。
偶尔两个人也会一起去河边洗衣服,一起去放羊,那时候村里的老人就调侃说让云顶长大后把冬晴娶回家。
云顶当时还自然而然的答应了,当时都只当是玩笑,可有人把玩笑当了真,有人忘了这句玩笑。
往事随着火苗一幕幕蹿上来,随着最后的一个玉米芯子被烧掉,火也灭了。
原本给云顶写好的信也一道扔了进去,冬晴自言自语道:
“也许云顶只是把我当妹妹吧!像云婷一样。”
有钱人家的院里放起了烟花,冬晴仰头看着高远的天空,这一刻,空气闷的慌,她想出去透透气。
她一个人靠坐在冰冷的槐树下,有很多的话想对她的爷爷说。
爷爷离去的好多年里,冬晴都会时不时的想起他,他并没有因为被埋进土里,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 。
在爷爷离去的最初几年,在阒寂的空气中,冬晴能够时常觉察到他的存在。
她甚至能够清晰的闻到爷爷的旱烟味,还能听见爷爷敲烟管的声音。有些时候甚至会幻听到爷爷带着浑厚的烟嗓在叫她。
冬晴真的已经不记得爷爷长什么样子了,在这生锈到发霉的记忆里,脑海里隐隐会闪现出爷爷戴着鸭舌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
爷爷很高,和她大伯一样英俊。
也许爷爷并没有走远,他化成了一缕风、一朵云、一朵花、甚至是一片空气。他以这样的方式陪在冬晴身边。
“爷爷,云顶,新年快乐!”冬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想一个人好好看看有钱人家的漂亮烟花。
如果没人打扰她愿意在那里坐一夜。
她乱七八糟忙了一晚上,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就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也不想睡觉。
翻过年冬意并未散去,春风里还裹着寒风的凛冽,要暖和起来怎么也得四五月份。
冬晴总是把家里打扫的井井有条,角角落落都找不出一丝柴火渣子。
土院里的院墙旁边她种了好些蔷薇,那还是云顶给的种子。
村里的媒婆不年不节的找上门,说是给冬晴寻了个女婿。
冬晴的妈妈和媒婆简单碰了个面,二人也不知聊的如何,反正冬晴的妈妈很开心。
一旦冬晴有自己的想法,冬晴的妈妈就会说起那些话,所谓的“都是为了你”,不过就是无知的母亲把这一切都怨在了冬晴身上。
冬晴还小,很多事情她也不能自己做主,她也渐渐觉得是自己的存在连累了她妈妈,她只能什么事情都依着她妈妈,这样她的愧疚就会少一些。
她只是想着那人要是和云顶一样就好了。
明明有一个人勇敢一次,就会换来自己想要的,可天总是不遂人愿,冬晴和云顶的匆匆一面也因为二人的羞涩错过了彼此。
青春期的暗恋还没开口就失了声。
槐花又开了,还是那么香,那么鲜艳,一串一串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坠的树枝都弯了腰。
知了叫声加剧,无端让人头疼。
红盖头很鲜艳,冬晴的妈妈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跟个妖精一样叽叽喳喳的。
冬晴坐上了去婆家的婚车,婆家在冬家堡的邻村夏家堡,会不会遇上以前的熟人呢?
婆婆早就不在了,大伯也不在了,姐姐跟着生父去了他乡。
冬晴也不记得了,不记得还有什么?不记得还认识谁?
还是不要遇见吧!就当谁也不认识,就当是一个新的开始,好好生活,何尝不是一种态度。
云顶和她姐姐趁着淡季带着外甥回了趟老家,刚好是冬晴回门的那天。
冬晴这个人许是从小被关在家里,很少和外面的人接触,总是看起来呆呆的,不太会与人打交道。
今个回门,她和女婿夏彦早早就来了,夏端这个人大不了冬晴几岁,和云顶差不多高。
他的发型即像杀马特又像狼尾,给人感觉很清秀,但不像女孩子,看着很干巴没什么力气。
冬晴剪了齐耳短发,一身红白格子的A字裙,一双坡跟凉鞋,倒不似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像城里的小媳妇。这大概是冬晴头一次穿裙子吧!
见到云顶的时候,他抱着个半岁左右的男孩子在门口闲聊,都说外甥像舅舅,还真是像。
冬晴莫名想笑,云顶的孩子都会爬了。
云顶看见冬晴却莫名的眼泪汪汪,鼻头倏然就红了大半。
他吸了吸鼻子只是笑笑:“冬晴,这一打扮好俊呐!”
冬晴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没有啦!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叫云野,可爱吧!”
“嗯,我抱抱。”冬晴接过胖嘟嘟的孩子,抱在怀里肉肉的。
“明年你也揣一个,”云顶似笑非笑的说,“小孩子长的很快的。”
冬晴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孩子妈妈呢?是哪里的?”
“我们老家的呀!呐!”云顶指了指他家门口,“在那呢!”
“你们……”冬晴刚想说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夏彦就出来了。
“冬晴,吃饭了,谁家的孩子这么可爱?”夏彦冲着云顶笑了笑,“你好,我叫夏彦。”
“你好!我叫云顶。”云顶接过云野,“他要回家喝奶了,我先带他回去了。”
冬晴点了点头和夏彦一起进了屋。
云顶抱着孩子脚步有些凌乱,他浅浅出了一口浊气:“嫁人了,挺好的,过的好就行。”
云顶没有说孩子是他姐姐的,他以为冬晴知道,可冬晴其实很少了解村里的事情。甚至没有见过他的姐姐。
知了在夜间尤其聒噪,云顶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都是冬晴白天的模样。
他一个人悄摸摸的出来,不自觉走到了冬晴家门口。
透过门缝,院里黑漆漆的,屋里的人早就睡了。
云顶安安静静地坐在冬晴经常坐的地方,他学着冬晴的样子靠在槐树上发呆。
他抬头,头顶白色的槐花像雪一样白的不忍心破坏。槐花只开了大半,还有一部分是花苞。
干燥的空气中夹杂着槐花的香甜,天空依旧高远辽阔,繁星点点,农村的环境有些时候真的很美好。
比起白日里的喧嚣,这里此刻倒是少有的宁静。宁静的不希望天亮。
云顶这两年多在外面听的最多的大概就是大城市里的汽车鸣笛声,要么叫卖声,再就是上班族为了生活的匆忙声。
云顶想:
时间怎么不停在冬晴嫁人之前呢!她会过的好吗?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他坐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起身离开,屁股上沾满了尘土。也把蚊子都喂饱了。
在这么多年的生活中,在他打工之前,在冬晴出现在他的视线以后,几乎每次看见冬晴一个人坐在这里他都忍不住会想:她是不是又被妈妈赶出来了。
直到他自己坐了一夜,才体会到冬晴内心那份难得的少有的安宁与平静。
那得是多么干净纯洁的灵魂才会有的心境啊!
夏家堡的老人多,闲话也多,村口的大爷大妈包含冬晴的公公婆婆。
冬晴的公婆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什么事都知道,别人家的儿媳妇和儿子闹别扭,自己家的人都不知道,单单他们老两口能把一件小事传的全村都知道。
庙小的地方是非也多,冬晴家门口那是每天从老到小没有断过。
那些个老人见不得谁家好,三言两语就把年轻的公婆激怒跑去和自家儿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些个老人还自以为德高望重。
姜还是老的辣,冬晴的公婆就因为这些老人的话没少给冬晴眼色看。
冬晴很讨厌这些个老人,看起来笑眯眯的,总是三言两语就把别人家搅的鸡飞狗跳。
生活在农村这样的大酱缸里,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村里和冬晴差不多年纪的儿媳妇也喜欢加入其中东家长来西家短。
一个不干净的地方总是会把一群年轻人污染。
冬晴总是居家不出,在家里村里的消息会自动填充。
最让她觉得可笑的是,这些人看似闲话连篇,却没有脑子,经常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回家和家里人吵的面红耳赤。
所以在这地方闲话听多了你不想当回事都难,人总会在心理上形成一种疑惑,他们说了那就是真的。而却没有屏蔽和分辨不良信息的屏障。
夏彦这个人看似温柔,相处的久了才发现,实则很虚荣,酒肉朋友也多。
冬晴性子很软,就是婆家人说了骂了她也不会去还嘴。
冬晴觉得只要她不去吵,日子就能安稳一点。
可过日子并不是一个人忍忍让让就行的。
年关的时候,夏彦叔叔的儿子夏青娶了媳妇,这个媳妇也是夏家堡的,话很多,可以说嘴皮子很灵活,但脑袋空空的。
夏青和媳妇合不来,天天会因为一件小事吵架。夏彦的叔叔聪明些,遇到事情总是会说自己儿子的不是。
可时间久了,事情就越来越严重了,人们总是喜欢把问题指向一个人,很多吵闹其实不是夏青的问题。
可儿媳妇始终是儿媳妇,夏彦的叔叔总觉得指出儿媳妇的错误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总是骂夏青。
夏彦和他爸爸妈妈那是天天跟看笑话一样巴不得夏青两口子天天吵。
冬晴挺看不起夏彦的,毕竟一个新时代的年轻人,却完美的继承了老一辈的“品行”而且他还是个男人。
冬晴的婆婆其实很欣赏夏青的媳妇,明明同样的事情,冬晴怎么做她都看不上,夏青的媳妇就是拿个凳子她都觉得拿的比冬晴好。
她总是会明里暗里偷偷骂冬晴,而夏彦就是听到了看到了也不会站出来说一句话。
人总是羡慕别人家的一切,就是看不见自己家人的付出。
夏彦朋友多,也很少着家。冬晴和夏彦就没有那么多吵闹,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吵过。那不是因为关系好,是冬晴不想吵。
她独自承担了所有的委屈和歧视。
夏彦经常嘲笑冬晴没有见过世面,总是把她和他朋友的媳妇比来比去的。
自从结婚后,夏彦没有给过冬晴一分钱,连结婚时亲戚给的钱都让夏彦拿去考驾照了。
夏彦的几个叔叔伯伯,兄弟姐妹,连他的哥们都看不起冬晴,夏彦一家总觉得是冬晴见了人不太热情的原因。
其实旁人最看的明白,是夏彦一家没有把冬晴放在眼里,所以别人自然而然也不会把冬晴放在眼里。
一晃,冬晴在婆家也三年了,儿子都两岁了。
好在夏彦常年在外面打工,冬晴也在家里找事做,自己的日子还算过的去。
冬晴的婆婆却觉得冬晴出去是去找男人的。
已经二零零八年了,算算夏彦有三年没有回家了,他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也只是寄钱来。
盛夏。
三伏天。
夏彦的父亲脑溢血去世,天气热,只能早早下葬。夏彦因为买不到票的原因,错过了葬礼。
东北农村的三伏天也不是很热,一场雨就能让空气凉爽很多。
冬晴和婆婆孩子正在吃午饭,门口隐约听到了夏彦的声音。
冬晴的婆婆放下筷子,披了件雨衣就出门了。
冬晴朝外面看了看,婆婆拎进来两个电视上才见过的皮箱子,一个黑色的一个粉色的,看着可气派了。
夏彦确实回来了,他一身板正的西装看着还挺帅的,只是身后跟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看着年龄不是很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和冬晴一般高,没有冬晴好看,却比冬晴话多。
冬晴的儿子几乎不认识夏彦,打他出生起就没见过夏彦。夏彦和孩子也不亲。
“坐吧!我去端饭。”冬晴微笑着搬来椅子。
夏彦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不了,我们吃过了,她是四川人,吃不惯我们这的饭。”
冬晴心里猜到了个大概,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收拾着家里的卫生。
冬晴的婆婆倒是笑的合不拢嘴,越发的看不上冬晴了。
夏彦其实并不讨厌冬晴,只是冬晴是家里介绍的,他多少不太愿意。可冬晴本身的性格他挺喜欢的。
那个女孩子把冬晴当丫鬟,冬晴性子软,也只是做好主人的本分,并未放在心上。
雨依旧窸窸窣窣的下着。
夏彦和那女孩子抱着冬晴的儿子和冬晴的婆婆坐在一个炕上,聊的很开心。
冬晴有些落寞,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家里的活也干完了,冬晴有些烦躁,她换了一身很舒适的衣服,裤腿有些短,她撑着伞去了外面。
夏天的农村其实非常的宁静,雨天更是宁静的发霉,烟囱里的薄烟丝丝缕缕的飘荡在雨里,带着饭菜的味道。
乡间的石子路被雨水冲刷的很干净,踩上去滑滑的,空气中带着泥土夹杂着青草的芳香。
冬晴顺着小路步子很慢,这样的宁静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人有的时候就是要暂时放下手里的忙和心里的闲,找一个宁静的下雨天,穿一件漂亮的衣服,一个人搭一把伞,找一条安静又干净的小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走一走。
最好能走到一条小溪边,让水流带走心里的惆怅。
最好能戴个耳机,听听自己喜欢的音乐。
再把心事说给雨听听,也听听雨里的故事。
夏彦并没有在家待多久,也没有和冬晴说过几句话,他走的那天甚至都没有和冬晴打个招呼。
那天。
冬晴在河边洗衣服,冬晴的婆婆带着孩子哭的稀里哗啦!
冬晴也伤心啊!她是一个女人,可她的心酸该跟谁说呢?又能和谁说呢?
河边就她一个人,夏彦坐上车离开的时候,冬晴浅浅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冬晴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沉重,她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能够觉察到她沉重的呼吸里包含着的心酸和忧伤。
冬晴并不留恋夏彦,这个人从来没有尊重过她,这个人的家人亲戚朋友也从来没有尊重过她。
冬晴在村里的名声很不好,公公婆婆天天在外面说她,连大小姑子都嘴碎。就连村里的老少爷们饭后都议论冬晴。
她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她谁也没有得罪,却因为身在农村,成了别人饭后的乐子。
冬晴很想离开,想离开娘家,想离开婆家,想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想离开这些人。可她不知道该去哪里,真的不知道。
真的想要离开,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真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在某时某刻会有一样的心境。
自那以后,冬晴的婆婆愈加的嚣张了,动不动就给冬晴脸色看,夏彦也没有再来过电话,仿佛冬晴这个人不存在。
汶川大地震后,夏彦刚好在她外面的女朋友家。
就这样,被永远埋在了那场地震里。
他也许到死都不觉得对不起冬晴吧!
那场地震,带走了太多人。
自那之后,冬晴的婆婆就疯了,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在一个雨天走丢了,找到的时候已经咽气了。
时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不过是几场雨几阵风的功夫,时光便悄然滑过了数月。
冬晴趁着中秋的时候带着孩子回了趟娘家,她妈妈说她是个灾星,没有让她进门。只是在门口给了杯水。
她又开始说是冬晴连累了她,害了她的一辈子,现在连婆家人都克死了。
“外公!”冬晴的儿子喊了声。
冬晴的爸爸也喜欢孩子,一听这声音便让冬晴进了屋。
大老远的云顶家门口摆着花圈。
冬晴想着可能是云顶的奶奶吧!可云顶的奶奶好好的在门口坐着。
“柳儿,婶家这是谁去世了?”冬晴一边洗衣服一边问她妹妹。
“唉!”冬晴的妹妹浅叹了一口气,“是云顶哥哥!”
冬晴手里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吞咽了一下口水:“云顶!不是在广州吗?”
“是啊!听说在厂里出了工伤,没活成。”
“什么时候的事啊?”冬晴低着头,看不清衣服的颜色,只看见水在发光。
“好像就是这一两天,”杨柳停下手里的活,“姐姐,我去打听一下,你等我。”
杨柳离开后,冬晴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越擦越多,明明没有声音,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门口冬晴的妈妈在扯闲篇,说到云顶的事情,一阵看笑话的声音响起。
他们并没有因为云顶的离去而伤心,更多的是唏嘘云顶命薄。
冬晴手里的活怎么也干不动,她和云顶也三年没见过了吧!
可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人,总会在不经意间想回到和他一起放羊的日子。
漫长的等待,裹挟着漫长的压抑,冬晴停下手里的活,好想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想哭出心里的委屈和不甘,想大声呐喊出老天不公平。
她突然想起,云顶当年给她留的书,她是忘都死死的。
冬晴擦干手,在屋子里上上下下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当时的箱子。
“放哪里去了,怎么找不到了!”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杨柳回来了。
“姐姐,姐姐,打听到了,云顶哥哥是在厂里被机械砸死了!听说在那边火化了,云顶哥哥的姐姐只带回来一个装骨灰的盒子。”
冬晴鼻塞的严重 ,她擦了擦眼泪:“柳儿,你记不记得婶给过我一箱子书?放哪里去了?”
“卖了!”
“卖了!什么时候?你有没有翻着看看?”
杨柳拿下头上戴了三年多的卡子,上面的东西早就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一个卡子,应该是一对的,可她只有一个。
“这是妈妈当时翻出来的,书里夹着,还有一封信,妈妈只看了第一句就撕了,只把卡子留下了。”
“什么时候卖的?”冬晴哭着问。
“姐姐,你不要哭,妈妈卖了那箱子书就赶紧给你找了婆家。”
冬晴蹲下身去,一口呼吸颤抖着断了好几截,连吐出来的气都带着弧度。
“姐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也很喜欢云顶哥哥?”杨柳擦了擦冬晴的眼泪,“云顶哥哥其实也很喜欢你的,他每次回来都会在门口看你。”
“柳儿,云顶的媳妇是哪里的?”
杨柳思索片刻:“云顶哥哥好像没有媳妇,从来没见过,也没见他带回来过。姐姐,你说你要是和云顶哥哥结婚了该多好啊!”
“柳儿,你帮姐姐去问问,信里说了什么。”
“姐姐,我记得妈妈念的第一句写的是你愿意和他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吗?妈妈看完了这句就撕了,没再看。说云顶家给不起彩礼。我再去问问。”
“别去了!”冬晴双手叉进头发里紧紧抓着,表情狰狞,她似乎闻到了记忆里快要发霉的思念。
“姐姐,你怎么了?”杨柳被这阵仗吓到了,她起身就要去找她妈妈。
冬晴拉着杨柳:“柳儿,别去,求你了,不要去找她,我没事。”
杨柳也哭了起来:“姐姐,你怎么了?你不要哭,云顶哥哥已经死了。”
冬晴嘴角一直在发颤,眼泪在鼻腔里涌动,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后背疼的直不起来。
想大声哭,好想大声哭。
原本冬晴要是看了那封信,是不是她就可以和云顶永远生活在一起了?
云顶总是憨憨的,很幽默,也就一米七六的样子,比起夏彦算不上帅,但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至少在冬晴的记忆里,云顶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男孩子。
冬晴此刻好想大声呼唤云顶,好想告诉他,她错了,她不该忘记那封信。
“姐姐,你别哭了,”杨柳擦了擦冬晴的眼泪,“姐姐,你真的很可怜,爸爸妈妈都不爱你,姐夫也不爱你,只有云顶哥哥一直惦记你。”
冬晴突然失去了听觉,只听见记忆里的云顶在叫她。
“对不起!我忘记了!我真的忘记了!他真的有回信!差一点,差一点……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
真的只是差一点吗?
“姐姐,你哭吧!我在门口看着,有人来了我叫你。”
无数情绪在心底嘶吼,委屈不甘愤怒交织在一起,那些尖锐的情绪被她强行按捺,化作无声的隐忍与煎熬。
她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能在此刻发作,不要让他们看见自己的失控。
冬晴粗鲁的揩了揩脸上的泪,他翻着眼珠,站起身来:“柳儿,你帮姐姐看着孩子。”
“嗯,我知道。”杨柳看着还在院里和杨雪玩游戏的孩子点了点头。
冬晴吸了吸鼻子又坐在了洗衣盆前搓起了衣服。
此刻唯有忙起来,才会好受一点吧!
北方的秋天是比较冷的,水很凉,冰的骨节疼。
冬晴忙忙碌碌一直到后半夜,眼睛肿的像胖金鱼。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在深夜坐在了槐树下。
寡白的天空,其实也算不上黑,甚至被月亮照的比白天还亮。
冬晴看着近在眼前的花圈,悲伤再次涌上心头。
她垂眸在自己脚边挖了起来,爷爷留下的饼干袋子这么多年了,依旧还在,她挖出袋子,里面却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发卡,和杨柳那个是一对。
“爷爷!”冬晴小声念叨着,“云顶哥哥他有回信,他真的有回信!”
冬晴将东西紧紧握在手心放在嘴边,压着嗓子呜咽了起来,虽然没有人,虽然是夜晚,但她还是不能放声大哭。
她多想痛痛快快的好好哭一场,现下就是来一场暴雨,她也能借着雨声哭出来。
袋子早已没了任何味道,许是埋的久了,泥腥味很重。
爷爷离去了那么多年,冬晴每每想起都会泪流满面,不是因为当时没有吃到饼干,而是爷爷的离去太痛了。
痛到冬晴忘不掉,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想起,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一个人死了,被埋进土里,就真的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吗?
显然,不是的。
或许冬晴真的已经不记得爷爷长什么样了,但总会在不经意间的记忆里想起爷爷的笑脸。
冬晴总会在梦里梦到爷爷给她带了小饼干,总会在梦里回到那天她给爷爷送饭的时候,她在梦里等到了爷爷。
而这次过后呢?她是不是会在梦里拆开那封信呢?他是不是会早早告诉云顶她愿意呢?
风有些冷!吹起了冬晴的衣角,也吹乱了她的发丝。
冬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任由冷风拍打。
她又入梦了。
依旧是爷爷去世那天。
冬晴的爷爷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戴着鸭舌帽,笑起来可慈祥了。
他的四个口袋鼓鼓囊囊,全是好吃的,他自己回来了,冬晴在门口等他。
“冬晴,爷爷给你带了小饼干,可别再给姐姐他们吃了。”
“爷爷,爷爷,爷爷我好想你啊爷爷!”
“来,冬晴最喜欢吃小饼干了,”爷爷牵着冬晴的手,“小孩子老哭什么,再哭爷爷该不高兴了。”
“爷爷,我不哭了,我要吃饼干。”
“这些都给你……”
秋风,将时光吹成花瓣。
记忆,像碎片锁进照片。
思念,像血液流淌全身。
生活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冬晴,却也是冬晴的妈妈,都想找个云顶一样的伴侣,最后却嫁给了夏彦。
希望冬晴往后的人生顺风顺水。
原谅我拙劣的文笔,写不出更有深度的文字。
感谢大家的阅读,祝好!祝好!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