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棠春》云枝柚

25、第二十五章 “长姐可

　　那时候他抱着棠安哄了许久。

　　世道艰难，女子出嫁，便是从一处房檐到了另一处蔽缕。终其一生都在寻一个归宿。

　　棠安却迷蒙着眼睛渐渐止了眼泪，他哄人时语气温柔。

　　小姑娘最吃他这套，抽噎声息渐止。

　　哭过后的眸子如水洗一般清润，看着他时却问出了让谢行洲意外的话。

　　回忆在这里止步。谢行洲因为这一幅画像，陈年旧事在脑中轮转。眉心的思绪却并未放开。当初裴氏一族灭门后，谢行洲也曾派人去寻过她们的下落。毕竟当初清点人口时对不上数。

　　魏泽虽然先斩后奏，可行事到底有些慌乱，料理得并不算干净。

　　因为当时宫中紧跟着就出了坤宁宫走水的事儿。

　　乱成一团。

　　魏泽也顾不了太多进了宫，谢行洲紧赶慢赶回来时错过了裴氏灭门，追查得紧。亲自去乱葬岗和公府核对人口敛尸。

　　每掀开一次草席，手都是颤的。

　　可一直把所有的人数清点完，都没有寻见棠安的身影。

　　裴国公及其夫人的尸首都在，魏泽也没必要捏着小郡主，也没有用。

　　谢行洲第一时间便排除了棠安被携走的可能。

　　且夏容郡主与沈知远的踪迹紧随其后被人报来，沈府亦无人幸免，但也未见其二人身影。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海棠簪因为握得过于用力，将谢行洲的手心扎破了一条口子。

　　或许。

　　或许……棠安尚有一线生机。

　　可海底捞针人海无涯，尽管已经四处派人打探。可就像抛入湖面的石子一般，再无法溢出一丝涟漪。

　　六年时光在涟漪中悄然而逝，如今，竟再传回了故人消息。

　　一瞬之间，谢行洲陡然起了身。林峰还站在原地不知为何，世子突然有如此动静。

　　就见谢行洲已经出了门，向着兰依姑娘住的西苑而去，至月洞门下却突然见着林鹤过来。

　　急匆匆地，不像平日里那般稳重。

　　大抵也是没见到人，差点迎面撞上来，被谢行洲侧身避过了，停下来看着他。

　　林鹤见状赶忙低下头：“属下莽撞。”

　　“发生什么事了，你这般着急忙慌的？”林峰跟在后面问。

　　林鹤闻言几番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说。”

　　谢行洲都开了口，林鹤便立马不再耽误了：“禀世子，属下刚从西苑那边过来。见着小桃姑娘出来哭诉，说兰依姑娘她……”

　　“她抱着一把刀气势汹汹地出府了，拦都拦不住。”

　　“什……”林峰不敢相信，兰依姑娘虽看着不算文弱，但到底是个姑娘，也不会武功啥的。怎么就……

　　可谢行洲已经往外面走了，林鹤忙也跟上。

　　“她往哪个方向去的？”

　　“西武顺平街。”

　　兰依走了能有一小柱香的功夫了，小桃是午憩过来发现屋子里没人的。四处找寻一番发现兰依从角门出去了。

　　这西苑里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哪怕是世子身边的人，都不会对兰依姑娘有所约束的。

　　那小厮见兰依抱着一柄刀，眼眶沁红，表情冷然，哪里敢拦。

　　开了门就让人出去了。

　　可到底觉出不对劲儿，姑娘身边也没个人跟着，紧忙就来内院寻人了。小桃也是没找见人，刚从屋子里出来，就见着守角门的小厮慌里慌张跑过来了。

　　直奔着她过来：“小桃姑娘，方才兰依小主出府了，手里还抱着把刀！”

　　-

　　西武顺平街，一座偏僻的宅院。

　　兰依寻到这里，闭合的木门让她眼眶愈发薄红。

　　她晨时刚醒来便想起了一切，给云汐姐姐寄信时控制不住地手抖。终于还是落下笔。

　　唤来小桃问了清楚。

　　小桃与阿碧关系打得好，彼此相处间也知道不少消息。

　　听兰依问起，小桃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对这些琐碎倒都记得清楚。

　　那日在云汐酒楼里见到那位吟霜姑娘本来就好奇，后来对方又给了她一盒药膏。小桃自然向阿碧打听了一二。

　　阿碧没讲太明白，但小桃却听了清楚。这对夫妻是云汐姐姐救回来的，至于为什么留下那便是她俩本事不小。

　　云汐姐姐一直都聪明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酒楼里的人向来行事活泛，不该问的一概不提。

　　两人在酒楼白日歇脚，未免太过张扬，并不久住。又在江洲城内另寻了住处。

　　这地方便是西武顺平街。

　　兰依看着那道木门，在门外兀自站了会儿。今日酒楼休沐，晌午的时候还没开张。

　　屋子里一定有人。

　　她往前走。

　　木门挺结实的，兰依看起来也挺冷静。

　　并没有一刀过去劈在门上。

　　她只是轻拍着铜环，弄出些动静。再然后，开门的是一个男人。

　　沈知远见到门外站着的姑娘，有些莫名，眸色中闪过的只是陌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兰依便问他。

　　“请问吟霜医者在家吗？”

　　提起吟霜，沈知远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姑娘有何要事？”

　　那便是在家了。

　　“烦请让一让。”

　　沈知远没动，眼前这事儿确实挺不寻常的，他把着门，和兰依对上。这姑娘年纪不大，长得也乖巧温软。可不知为何，此刻那双眼睛里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沁红。

　　这模样让沈知远转了下心神，他在刑部时形形色色见过不少的人。是人是鬼一眼便知。

　　这小姑娘的架势怕是哪家来寻仇了。

　　可这仇……寻错地儿了吧？

　　“吟霜医者不在，还请姑娘自便。”沈知远很快有了判断，瞬手就要关门。

　　却没想到木门吱呀一声从中间破开一柄尖刀。

　　沈知远意外把住门。

　　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这姑娘的身板看起来不像是个会武功的。

　　可这不管不顾的劲儿倒是让人意想不到，这刀直愣愣就朝他冲过来了。也不算是冲着他的，就是冲着门。

　　门不能关，她要进来。

　　其实沈知远把着门，以他的本事还真能让兰依关在门外进不来。

　　他原本也没想着对人留情，不过视线掠过那柄刀锋后又转回来一眼。

　　这一眼，让沈知远整个人都顿住不动。

　　那把刀早就开了刃，锋利无比，劈在门板上摇摇欲坠，威力可见一斑。然而刀再锋利，也不会让沈知远如此惊讶。

　　能让他这般失神的，是为这刀似曾相识。

　　石伯安。

　　沈知远喉间发紧得厉害。

　　短暂怔愣的功夫兰依已经破开门跨了进来，他没有再拦，而是将目光落回到少女脸上。

　　已经长开的少女同小时候模样变化很大，可那双眼睛好像没怎么变。

　　沈知远还记得曾经跟在夏容身后的那条小尾巴，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却又实在可爱得紧，让人不忍心赶她。

　　给她拿糕点给她扎头发，抱着她骑在高高的脖颈上咯咯地笑，扶着腰张开手臂像鸟儿一样疯。

　　脚底跟灌了铅似地一样沉。

　　沈知远一瞬不错地看着她。

　　看着兰依抱着那把刀进到院子里，外面的动静没吸引来裴吟霜的注意。窈窕的身影依旧在专注地晾晒草药。

　　与风风火火冲进来的人是截然不同的淡然。

　　兰依又一次看见了她。

　　她跑过来的动静太大了，裴吟霜也在这时晒好了篮子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微风拂面，兰依手中拿着那把石伯安留给她的刀。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遥遥站定。

　　沈知远赶过来时便见着姐妹二人这番对峙的景象，没有再上前。兰依看着她。看着那张从梦里模糊到清晰的脸，一分不差地与眼前之人重叠。

　　赶在视线迷蒙之前再次拿着刀冲了上去，一刀劈在裴吟霜晾晒草药的架子上。

　　晾晒着的蒲公英和甘草轻易便从架子上扬起，漫天的碎屑像血一样落了人满身。女子的身影却从始至终岿然不动。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兰依透过洒落的草叶，看向她的眼睛。

　　与冷静的身形不同，她眼睛里的情绪有意思得多。

　　也不是无动于衷。

　　兰依突然就笑了，她眉眼稍微弯了下，旋即便直接一柄弯刀立在了地上。当着女子的面跪了下来，同时从身上甩出那枚石伯安留给她的沈氏令牌。

　　盯着她。

　　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说了一句。

　　“长姐可曾料想到会有今日？”

　　裴吟霜没有言语。

　　“兰依曾想过。”兰依兀自开口，也不待女子有所回应：“长姐听见兰依这个名字许是心里起不了什么波澜。”

　　“那若是现在跪在这里的，是棠安呢？”

　　裴吟霜放在身侧的掌心渐渐攥紧。

　　“长姐可曾有一天想过，会在这世间再见到我！！”

　　“我自然想过！”这还是自重逢以来，第一次见她情绪波动至此。裴吟霜一向稳重，任谁看了都是平静无澜的湖。

　　现在这般失态，倒叫兰依心里划过一道难以言喻的快感，爽痛交织。

　　勾起的唇角就像是个小疯子。

　　只是这小疯子看着她的眼神又红又厉。

　　裴吟霜知道这丫头犟，但没想过小时候那般软糯会是个切开黑。抛弃她的事情想起来第一个便要来找长姐算账。

　　像马上咬人的猫。

　　若真这么被咬上一口，那还真挺疼的。

　　裴吟霜心道，脚下却一步没停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