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主厨的降维打击》绿辛

78、第78章

　　艺术中心的运营如同上足了发条的精密钟表，在姜柠、陆延舟及其高效团队的通力协作下，各个齿轮紧密咬合，平稳而高效地运转着。大师班的学员们经历了开幕式的盛大洗礼与媒体聚焦，眼神中少了几分初来时的青涩与彷徨，多了几分被认可的坚定与对前路的清晰认知。他们手上的技艺在日复一日的严格训练和项目实践中日益纯熟精进，开始在中心承接的各类文化交流、定制宴席乃至小型研发项目中崭露头角，展现出令人欣喜的潜力。一切都朝着预设的理想轨道发展，整个中心弥漫着一种欣欣向荣、奋发向上的活力。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顺的繁荣之下，姜柠的心中却始终酝酿着一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将大师班第一阶段的系统性课程，意味深长地命名为 “溯源” ，意在带领这群年轻的探索者们，暂时放下浮躁与猎奇，沉下心来，如同考古学家般，一寸寸深入传统技艺最深厚、最本质的根系土壤，触摸其脉络，理解其逻辑，打下最坚实、最不可撼动的根基。如今，“溯源”阶段的课程已近尾声，学员们即将迎来一个短暂的休整与自我沉淀、消化吸收的时期。在进入下一阶段更偏向“创新”、“跨界”与“个性表达”的探索之前，她认为，有必要为他们，也为自己内心那份日益强烈的责任感，进行一次更深层次的、关乎灵魂的叩问与精神层面的梳理。

　　她决定，亲自为大师班全体学员，以及中心所有对烹饪抱有热忱与思考的年轻厨师和工作人员，开设一堂极为特殊的公开课。课程通知通过内部系统发出，没有冗长的说明，只有一个简洁却重若千钧的标题：

　　《最后一课：何为“食之道”？》

　　这个标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中心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与波澜。“最后一课”？姜师傅是要结束教学离开了吗？还是大师班的第一阶段就此终结，不再有后续？各种猜测与不安的情绪悄然在年轻的学员们之间流传。但当他们看到课程被安排在中心最大的阶梯讲座区，并且明确标注对所有内部人员开放时，那份疑虑才逐渐消散，转而化为一种更深的理解与期待——他们意识到，此“最后一课”，并非技艺传授的终结，而是对第一阶段“溯源”学习的凝练、升华，是对过去所学一切的俯瞰与提炼，更是对即将踏上的未来征途的一次精神引领与灯塔点亮。

　　开课当日，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讲座区座无虚席，甚至走廊和后排空地处也安静地站了不少人。不仅大师班十名学员全员到齐，一个个穿着整洁的学员制服，正襟危坐，眼神中充满了郑重的期待；“柠月如风”的核心团队成员、艺术中心新招募的富有潜力的年轻厨师、甚至一些平日与锅灶看似距离较远的行政、研发、市场岗位的年轻工作人员，都闻讯而来，希望能从这堂特殊的课中汲取养分。连一向深居简出的李老，也在阿诚的悉心陪同下，悄然坐在了最后一排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如同一座沉静的山，默默关注着。陆延舟虽然没有亲自出现在讲座区，却在自己的办公室内，通过清晰的内置监控系统，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现场的一切，仿佛一位守护者。

　　姜柠穿着一身素雅至极的浅灰色棉麻长裙，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脸上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更显眉目清朗，气质沉静。她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耳畔。她走上了空无一物的讲台，没有携带任何教案、笔记本电脑或准备播放的PPT，只在光洁的讲台面上，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目光，无论是好奇、期待、还是带着些许迷茫，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仿佛她是唯一的光源。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用那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认真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鲜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他们之中，有的出身厨师世家，耳濡目染，背负着传承的使命；有的半路出家，凭借一腔热爱毅然转行，跌跌撞撞；有的毕业于国内外知名烹饪院校，理论基础扎实；有的则来自最朴素的田间地头，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最原始的食物感知。背景各异，起点不同，但此刻，他们眼中闪烁着的，是同样的光芒——对未来的隐约不安与迷茫，对技艺精益求精的渴望，以及对那个悬而未决的终极问题的懵懂追寻。

　　“今天，我们不上实操课，不研究任何一道新菜谱，也不讨论瞬息万变的市场趋势与流量密码。”姜柠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平和舒缓，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喧嚣直抵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讲座区内，“今天，我们只聊一个问题——一个或许会伴随我们整个职业生涯，甚至一生的问题。我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站在灼热的灶台前，面对跳跃的火苗、滚烫的锅具、锋利的刀俎，我们耗费心力，磨损双手，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口中常念、心中所求的那个‘食之道’，它到底是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直白的问题被如此郑重地抛出，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台下的空气愈发凝滞，连彼此细微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这是一个足以让一个厨师在深夜灶台边、在功成名就后、在迷茫困顿时，反复叩问自己灵魂的终极命题。

　　“在尝试给出我的理解和答案之前，我想先听听你们的声音。”姜柠的嘴角泛起一丝温和而鼓励的微笑，目光真诚地看向台下，“在这里，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对错之分，也请暂时放下书本上的定义和前辈的训导。我只想问问你们的本心。在你们此刻的认知里，什么是‘食之道’？或者，换一个更贴近你们自身的问法——你们希望自己未来，成为一个怎样的厨师？你们手中的锅铲，最终想为这个世界留下怎样的印记？”

　　她充满期待地看向台下，眼神中满是鼓励与倾听的诚意。

　　短暂的沉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羞涩与对表达观点的慎重。终于，一位来自北方、身材高大、专攻面点技艺的年轻男学员率先鼓起勇气，“唰”地站了起来，他脸色微红，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紧张：“姜老师，我认为‘食之道’是极致的手艺，是把一件事做到无人能及！就像我爷爷从小就告诉我，‘做面要做出面的筋骨，要揉到它有了魂儿！’我觉得，能把每一个面团都揉到完美，把每一种面食都做到最好吃、最地道，就是‘道’。我希望未来能成为像您，像李老那样，技艺登峰造极、让人仰望的厨师！”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位坐在前排、思维活跃、戴着黑框眼镜、主要负责研发、尤其热爱分子料理的女孩子立刻站起身，她的语速较快，带着知识女性的自信：“姜老师，我的想法不太一样。我觉得‘食之道’的核心在于创新和突破！是用最新的科学技术、最前沿的饮食理念，去解构我们庞大的传统，不是抛弃，而是为了更好的理解和重塑，创造出让世界惊艳的、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和餐饮形式！让中餐在世界舞台上，不仅仅是历史悠久，更是充满活力和未来感的！”

　　紧接着，一位面容敦厚、来自江南水乡的学员说道，他的语气更为沉稳：“我觉得，‘食之道’首先是传承。是把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好东西，那些经过千百年时间检验的智慧、技艺和味道，原原本本地学会、学透，然后像保护火种一样保护好，再毫无保留地传下去。不能让它们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失传了，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的观点引发了不少学员的点头赞同。随后，更多的声音开始加入：
　　“我觉得是让客人满意。做出让人吃得开心、感到幸福的菜，看到他们满足的笑容，就是最好的‘道’。”一位曾在餐厅工作多年的学员朴实地说。
　　“对我来说，首先是一份能养活自己和家人、安身立命的手艺。把菜做好，对得起客人付的每一分钱，就是‘道’。”另一位学员的回答非常实在。
　　“我觉得是表达自我。食物就像画布和颜料，我想用它们来讲诉我自己的故事、我的情绪、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一位艺术气息浓厚的学员轻声说道。

　　答案五花八门，有的志向宏大，有的想法质朴，有的理念前卫，有的态度保守。每一个站起来发言的学员，都代表着一种独特的视角，一种基于个人经历和认知的选择。台下开始响起低低的交流声，学员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眼神中充满了思考、辩驳与受到启发后的火花。

　　姜柠始终安静地、专注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不时轻轻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评判对错的神情，只有全然的接纳与理解，仿佛一位耐心的农夫，在观察着不同种子破土而出的姿态。

　　待所有的声音渐渐平息，讨论的热度稍稍降温，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大家说得都非常好，非常真实。技艺的登峰造极、大胆的创新突破、沉甸甸的传承责任、让他人满意的服务精神、安身立命的生存之本、表达内心的个人诉求……这些，无一例外，都是‘食之道’这条宽阔大道上，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是你们未来可能会选择的不同路径，以及沿途将会看到的各异风景。”

　　她端起讲台上那杯温度已恰到好处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随之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帷幕，回望自己来时的路。

　　“不瞒大家，我曾经，和你们当中的许多人一样，也执着于很多具体的目标，在不同的阶段，对‘道’有着不同的理解。”她开始以一种近乎剖白的方式，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声音里带着岁月的回响，“曾经，在国宴后厨那方寸之地，我追求的是极致的标准、无瑕的流程与完美的仪式感，那时我认为，那是对顶级食材和尊贵宾客所能表达的最高尊重，是‘道’之所在。后来，我离开了那个体系，在纷繁复杂的综艺舞台上，我试图用最纯粹、最传统的技艺，去对抗那些浮夸的流量和浮躁的风气，固执地想要证明‘本源’与‘匠心’的不可替代价值，那时，我认为坚守是‘道’。再后来，我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潜心研究‘节气甜品’，是希望让那些古老的、顺应天时的饮食智慧，能够在现代都市快节奏的生活中，重新找到位置，焕发出新的生机，那时，我认为连接古今是‘道’。直到现在，我们共同努力，建立了这个艺术中心，希望能为更多像你们一样，怀抱梦想与热情的年轻人，提供一个可以安心学习、大胆探索、自由成长的平台，这时，我认为搭建土壤、成就他人，亦是‘道’。”

　　她的叙述平静而坦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仿佛带着真实的重量，将台下所有人的思绪都悄然牵引着，跟随她的脚步，走过那段充满汗水、泪水、荣耀与反思的旅程。

　　“我追求过个人技艺的巅峰，渴望过外界的认可；也经历过被全网嘲笑、质疑的低谷，体会过不被理解的孤独；我享受过站在国际舞台上接受赞誉的时刻，也如今承担起传道授业、引领后辈的责任。我做过国宴上工序繁复到极致的‘开水白菜’，力求每一个环节都无可指摘；也曾在无数个深夜的厨房里，只为心爱的人，煮一碗配料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看他吃得心满意足。”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如清泉般流淌过全场，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落入每个人心中，激起回响。

　　“当我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起伏、尝试过各种可能之后，再回过头，安静地、彻底地问自己——剥开所有外在的形式、头衔、评价与阶段性的目标，那个最核心、最本质的，‘食之道’，究竟是什么？”

　　整个讲座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讲台上那个身影，等待着那个仿佛凝聚了所有智慧与经验的最终答案。

　　姜柠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双手自然而然地轻轻按在光洁的讲台面上，身体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澈而坚定，如同雨后天青色的古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仿佛映照着万千气象、人间烟火。

　　“我发现，它或许并不在世人仰望的、遥不可及的高处，也不在需要苦苦寻觅的、虚无缥缈的远处。”
　　“它就在我们每一天升起的炊烟里，在我们手下处理的每一份食材里，在我们面对每一位食客的初心里。”
　　“炊烟烟火，皆是修行。”
　　“无论你未来身处金碧辉煌的国宴厅，还是街角嘈杂、烟火气十足的小餐馆；无论你手中制作的是巧夺天工、几近失传的宫廷名菜，还是仅仅为了慰藉深夜晚归人疲惫身心的一碗最普通的家常面。”
　　“守住‘一心一意’，善待手中的食材，真诚对待吃你食物的那个人。”
　　“这，就是我们的‘食之道’。”

　　她的话语，如同深山古寺中敲响的暮鼓晨钟，声音不高，余韵却悠长绵厚，在偌大的空间里，在每一个聆听者的心头，反复回荡，撞击着他们的认知。

　　没有高深莫测的玄学术语，没有复杂绕口的理论体系。只有最朴素无华，却也最接近生命与烹饪本质的答案。

　　善待食材，是敬畏自然的馈赠，理解每种物性的独特，是精湛技艺得以生发的起点与根基。
　　真诚待人，是设身处地的共情，是发自内心的关怀，是烹饪行为最终的指向与归宿，也是食物超越饱腹功能，所能承载的终极温暖与意义。
　　而 “一心一意” ，则是贯穿从选择食材到呈现食物全过程的态度与心法，是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面对何种境遇，都能保持的专注、投入与不变的热爱。

　　大道，原来至简。

　　台下的学员们，表情各异，有的如同被闪电击中，陷入长久的深思，眉头紧锁，仿佛在重新梳理自己的知识体系；有的则如同拨云见日，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明亮光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更有情感细腻者，联想到自己学艺的初衷与路上的艰辛，眼眶微微湿润，泛起点点泪光。他们忽然明白，之前所有的争论、比较与内心深处的迷茫，其根源在于将“道”碎片化、对立化了。而在这一刻，姜柠的话语为他们纷乱的思绪提供了一个坚实的、可以依凭的、包容一切的基石。无论他们未来选择专精于哪条具体的路径，立志攀登哪座技艺的高峰，只要始终能守住这“一心一意”的纯粹初心，以敬畏善待食材，以真诚面对食客，那么，他们的道路便不会偏离，他们的烹饪便自有其灵魂。

　　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李老，一直微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又缓缓闭上，嘴角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丝近乎圆满、欣慰的微笑，轻轻颔首。他知道，这个他寄予了深切厚望的晚辈，这个在技艺上早已登堂入室的顶尖厨师，历经磨砺与沉淀，终于真正地“得道”了——她成功地将个人精湛的、属于“术”层面的技艺，升华为了能够承载文化、哲思与生命关怀的、属于“道”层面的智慧。

　　姜柠静静地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眼神从最初的迷茫、争论，逐渐变得清亮、坚定而充满力量，她知道，这堂名为“最后一课”的种子，已经成功地播撒在了他们心中最肥沃的土壤里。她不需要他们此刻就能完全领悟其所有的深意，只需埋下这颗名为“道”的种子，伴随着未来更多的实践、更丰富的人生经历、更深刻的自我反思的浇灌，它自会在每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属于他们自己的、姿态各异的参天大树。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她望着台下，轻声说道，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希望在未来某一天，当你们再次于深夜灶台边，或是在人生的某个岔路口，安静地问自己‘何为食之道’时，你们能够回想起今天，然后，找到属于你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鲜活而真切的答案。”

　　她面向全场，微微鞠躬。

　　台下，极致的寂静持续了数秒，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最后一句话的重量。随即，如同积蓄了足够力量的春雷，爆发出雷鸣般持久而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不仅仅是为了这堂课内容的精彩，更是为了一种精神的确认、一次心灵的共鸣，与一份沉甸甸的传承。

　　姜柠知道，属于她个人的、以这种集中授课形式进行的“传道”之旅，或许将暂时告一段落。她已将最核心的火种交出。但属于台下这些年轻人，属于未来更多涌入这个行业的探索者，属于浩瀚博大的中华饮食文化本身的“食之道”的践行、丰富与传播，将在更广阔无垠的天地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薪火永续。她的使命，以一种新的形式，仍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