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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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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与荣光,如同涨潮时汹涌而来的海浪,在达到力量的顶峰后,终会遵循着自然的韵律,缓缓退去,露出生活那片原本坚实、温润而广袤的底色。慈善晚宴的盛大光芒与私人庆功宴的温馨余韵,如同最后几缕绚烂的晚霞,也终于融入了沉静的夜幕。姜柠和陆延舟的生活,在经历了密集的曝光、赞誉与一系列高强度的社会活动之后,仿佛一艘经历了远航的巨轮,终于驶入了一片平静而开阔、可以悠然巡航的海域。“柠月烹饪艺术中心”的一切运作步入正轨,如同精密的仪器,在各个部门的协同下平稳运转;大师班的学员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的甘霖,在开放式的厨房里挥洒着青春的汗水与热情;“柠月如风”的品牌,已然在高端餐饮市场与文化传承领域牢牢扎下了深厚的根基,成为一种品质与内涵的象征;协会那边的工作,也在李老的坐镇与姜柠的积极参与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纷争,多了许多务实的研究与交流。
他们仿佛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大段可以自由支配、不被紧急电话或突发议程追赶的、流淌缓慢而珍贵的时光。而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岁月,大多悄然消磨在了他们位于市中心顶层、拥有全景落地窗、可以毫无阻碍地俯瞰整座城市璀璨灯火流转的公寓里。这里,不再是临时的居所,而是他们精心构筑的、远离外界所有纷扰与光环的纯粹二人世界,一个只属于彼此的、温暖而坚固的“巢穴”。
一个寻常却又不寻常的周五夜晚。
陆延舟刚刚结束了一场与硅谷研发团队的跨洋视频会议,捏着有些发酸的鼻梁,推开书房厚重的实木门。客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柔和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不会刺眼。一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食物的香气,正从开放式厨房的方向丝丝缕缕地飘来,主动填充了书房带出来的那点冰冷电子设备的气息。这不是艺术中心研发室里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用于测试分子结构的味道,也不是宴会上那些为了视觉效果而精心调配的复合香气,而是更原始的、更接地气的、带着人间烟火暖意的,家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循着那诱人的香气走去。姜柠正背对着他,系着那条他上次去日本考察时,在某个街角小店随手买回的、印着憨态可掬的招财猫图案的棉质围裙,专注地微微俯身,盯着嵌入式灶台上那个敦实的紫砂锅。锅里发出令人舒适的“咕嘟咕嘟”的轻响,白色的水蒸气顽强地顶起沉重的锅盖边缘,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浓郁的、带着淡淡黄芪与枸杞清甜药香的排骨肉味。她微微弯腰查看火候的侧影,被厨房操作台上方悬挂的、光线温暖的吊灯勾勒出一道柔和而专注的剪影,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落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延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放松了身体,静静地倚在磨砂玻璃隔断的门框上,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却带着全然不同的温度,将眼前这幕景象细细地、贪婪地刻录进心底最柔软的区域。金丝眼镜片后那双总是习惯于分析数据图表、洞察商业迷局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锐利与冷峻,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醉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这就是他那个曾经由绝对理性、冰冷数据和确定概率构成的封闭世界里,唯一无法量化、无法预测、却让他心甘情愿全面沉溺、并视为最大幸运的“甜蜜变量”。是她,用一碗定胜糕敲开了他的心门,用塞纳河畔的清汤征服了世界的味蕾,更用这日常的一粥一饭,在他的世界里,点燃了名为“家”的、永不熄灭的温暖炉火。
姜柠似乎背后长了眼睛,敏锐地察觉到那专注的凝视,她关小了火,转过身,看到他倚在门边,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一个毫无负担的、松弛的笑容:“会议结束了?汤差不多好了,是山药排骨汤,我看你最近有点累,加了点枸杞和芡实,这个季节喝最是温补健脾。”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浸泡在幸福里的、日常的慵懒,尾音微微拖长,不再是面对媒体镜头时那位沉稳大气的美食家,也不是教导学员时那位严谨认真的姜老师,更不是在协会会议上那位言辞得当的副主席。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社会身份,更像是……一个等待着忙碌了一天的丈夫回家、分享寻常晚餐的、最寻常却也最动人的妻子。
“嗯。”陆延舟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还带着余温的木制汤勺,探身轻轻搅动了一下锅里奶白色的汤汁,动作间竟也带上了几分不属于他往常风格的熟练。“很香。”他评价道,言简意赅,却发自肺腑。
“洗手,准备吃饭了。”姜柠拍开他试图偷偷舀起一勺尝尝咸淡的手,笑着指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的亲昵。
晚餐的菜色简单,却处处透着不简单的用心。除了那锅熬煮得恰到好处、汤色醇厚、排骨软烂、山药糯滑的山药排骨汤,还有一盘碧绿清脆、只用了蒜蓉和少许盐调味、火候把握得极好的清炒豆苗,一碟姜柠自己亲手腌制、酸甜爽口、极其开胃的酱黄瓜,以及两碗用电饭煲精心烹煮、颗粒分明、散发着天然稻米清香的米饭。没有米其林餐厅那种极尽繁复的摆盘艺术,没有追求稀有的顶级食材,但就是这样一桌看似平常的饭菜,却散发着世间最朴素、也最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
他们相对坐在餐桌旁,安静地享用着食物。偶尔交谈几句,内容琐碎、平常,却充满了生活本身的气息。
“协会那边,下个月初要组织一个考察团,去江南几个水乡,深度调研那边的传统小吃制作工艺和生存现状,李老亲自点了名,让我带队去。”
“嗯。需要我让助理帮你协调行程,或者安排随行人员吗?”陆延舟停下筷子,看向她。
“不用那么麻烦,协会秘书处那边会统一处理好的。大概要去五天左右。”
“好。那下周艺术中心预定的那个‘非遗美食亲子体验日’开幕活动,我让林妙妙多费心盯着,你不用担心。”
“大师班那几个孩子,最近进步真的特别快,尤其是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子,对味道的层次和微妙变化,敏感度非常高,是个好苗子。”
“从他们近期的阶段性考核数据来看,整体成绩曲线确实呈现稳健的上升趋势,尤其是风味辨识和创意构思模块。”
即便是谈论这些日常的工作安排,陆延舟的语言里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带上他熟悉的“数据化”表达,但姜柠早已完全习惯,甚至能从这种独特的表达方式里,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份隐藏在理性背后的、不动声色的关心与支持。
吃完饭,陆延舟主动起身,动作流畅地将碗筷收拾起来,一一放入嵌入式洗碗机里,设定好程序。这是他在这段共同生活中,逐渐养成、并且乐于执行的习惯。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里,没有所谓的“君子远庖厨”的陈旧观念,只有基于爱与尊重的、心照不宣的共同分担与默契配合。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深,窗外的城市化身为一片光的海洋,无数璀璨的灯火如同被打翻的星河,在巨大的落地窗外无声而磅礴地流淌、闪烁。今晚,他们似乎都默契地不想再回到各自的书房去处理未完的邮件或文件。两人不约而同地,端着一杯温水,来到了与客厅相连的宽敞阳台。初冬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但阳台做了全面的封闭处理,地暖系统持续散发着融融的暖意,使得这个玻璃环绕的空间温暖如春。
姜柠像只慵懒的猫,将自己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懒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触感极其柔软的喀什米尔羊绒薄毯,只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和握着水杯的手。陆延舟则坐在她旁边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他却似乎没有去碰的打算,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由无数人类活动构筑出的璀璨光海,目光显得有些悠远。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安安静静地发发呆,看看夜景了。”姜柠望着远处那如同钻石项链般串起的城市天际线和流动的车河,轻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盈。回想起来,从承接国礼任务的高度紧张,到处理协会内部事务的繁杂琐碎,再到筹备并成功举办慈善晚宴的连轴转,这一路走来,精神似乎始终处于一种绷紧的弦的状态。此刻这种全然放空、内心宁静的奢侈,显得如此珍贵,如此恰到好处。
“嗯。”陆延舟低沉地应了一声,目光从窗外那片浩瀚的灯海中缓缓收回,落在她被室内温暖光线和窗外冷调霓虹共同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以后,我们会拥有很多这样的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可以列入长期规划的最高优先级。”
这句话像是一把设计精良、严丝合缝的钥匙,轻轻转动,便打开了通往更深层、更亲密未来想象的话匣子。空气似乎安静了片刻,一种微妙而温馨的、充满了甜蜜张力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弥漫、发酵。
“延舟,”姜柠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更多对美好未来的纯粹憧憬,“你说……我们以后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没有说“这间公寓”,而是用了“家”这个更具归属感和永恒意味的词。陆延舟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间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区别。他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投向她:“你理想中的家?具体描述一下。”
“嗯。”姜柠像是受到了鼓励,往柔软的毯子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的眼睛,“不一定非要继续住在这市中心的高层里。也许……可以找个安静些的地方,有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不用很大,但阳光一定要好,能让我种点自己喜欢的花,比如月季、绣球什么的……或者,更实用的,”她眼睛弯了弯,“种几棵常用的香草,罗勒、薄荷、迷迭香之类的,做菜的时候需要了,随手就能摘到,多新鲜,多方便。”她继续描绘着,语气愈发柔软,“厨房一定要足够大,采光要特别好,要有一个超大的中岛台,可以让我随意摊开各种工具和食材,尽情折腾。还要有一个专门的房间,用来存放我收集的那些食谱、还有祖父留下来的那些珍贵笔记,最好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她娓娓道来,声音渐渐沉浸在自己构筑的美好蓝图里:“最好……还能有一个房间,是充满阳光的,朝南,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冬天的时候,阳光能洒满整个房间……可以放很多……很多可爱的玩具……”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像是不好意思,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好看的红晕,她没有明确说出那个词语,但其中所蕴含的、关于未来的核心期盼,已经不言而喻。
孩子的房间。
陆延舟的心跳,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而又沉重地撞击了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而温热的暖流,以心脏为原点,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麻。所有惯常依赖的数据、图表、商业模型与概率分析,在这一刻彻底失效、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的悸动与难以言喻的憧憬,一种关于“延续”与“未来”的、最原始也最深刻的感动。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像是在调动所有的感官与想象力,仔细地、认真地在脑海中勾勒、完善她所描述的那个充满生机与爱意的画面。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情感的千锤百炼:“院子,可以找。香草,你来种,我负责搭架子。厨房,完全按照你的要求和习惯来设计,预算不限。书房和……儿童房,”他清晰地吐出了这三个字,目光与她相交,带着无比的郑重,“可以相邻,都安排在采光最好的南侧。”
他用最简洁、最务实的语言,精准地回应了她勾勒出的每一个憧憬,并将其从想象拉向可实现的未来蓝图。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说“好”,也没有给出任何浮夸的空头承诺,但每一个词,都像是在为那个他们共同期盼的、名为“家”的坚实堡垒,添上一块经过深思熟虑的、无比可靠的砖瓦。
姜柠转过头,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他的目光深邃如夜空,里面清晰地映照着她小小的倒影,以及一种她从未如此清晰见过的、混合着深沉如海的爱意、无比郑重的承诺与对共同创造生命的无限期待的复杂情绪。那不是一时被气氛烘托出的冲动热情,而是经过理性与情感双重验证后,决定与一个人共度余生、并愿意共同孕育和抚养新生命的、绝对的坚定与期盼。
“那……我们的婚礼呢?”她忍不住又轻声追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一缕生怕惊扰了美好梦境的风,带着一丝属于待嫁女子特有的、混合着甜蜜与羞涩的期待。尽管他们早已在灵魂深处默契地视彼此为此生唯一的伴侣,但当真切地提到那个具体的、将关系公之于众并赋予仪式感的环节时,心脏仍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涌起一股新鲜的、令人悸动的暖流。
陆延舟伸出手臂,将她连人带着那张柔软的羊绒薄毯,一起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揽入自己怀中。她的后背紧密地贴合着他温暖而坚实的胸膛,甚至能透过衣料,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有力,此刻似乎也稍稍加快了些许节奏的心跳声,与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交织在一起。
“婚礼……”他沉吟着,语调平稳,似乎这个问题早已在他脑海中盘旋过无数遍,形成了清晰的预案,“不想要太繁琐复杂的流程,避免不必要的商业应酬。只邀请最重要的亲友,范围严格控制。”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形式……可以中式的,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以食为媒,融入一些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文化元素和记忆符号。”他接着补充道,语气带着绝对的信任与支持,“具体的细节,流程,场地风格,全部由你来决定。我负责全程配合,以及确保执行。”
他没有描绘一个耗资巨大、极尽奢华的世纪婚礼场景,而是将创意的主动权和决定权完全交到她的手中,给予她最大的尊重与自由度,同时明确表达了自己作为另一半,将无条件参与和配合的态度。这非常符合他一贯务实、高效、注重本质的作风,却又在这种务实之下,充满了将她感受与意愿置于首位的、深沉而体贴的爱意。
姜柠安心地靠在他温暖可靠的怀抱里,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与呼吸声,眼前是落地窗外那片无边无际、象征着无限可能与未来的璀璨灯海,心中被一种巨大而安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感彻底填满。事业的成功、行业的荣誉、社会的广泛认可……所有这些曾经奋力追逐、也曾璀璨夺目的外在光环,在这一刻,都仿佛化为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失去了它们曾经拥有的巨大吸引力。唯有此刻怀抱中传来的真实体温,唯有耳边那关于“家”、关于“婚礼”、关于“孩子”的、低沉而确定的未来低语,才是真实可触的、值得用尽一生去细细品味、去用心守护的、最珍贵的瑰宝。
这就是所有的波澜壮阔尘埃落定之后,生活赋予他们的,最丰厚、也最平实的礼物——对平凡相守、岁月静好的深切渴望,和对共同创造新生命、开启人生新阶段的、最本真也最深刻的憧憬。
这一夜,他们没有讨论任何具体的时间表,没有规划详细的步骤与流程,甚至没有设定一个明确的倒计时。只是在这个完全属于他们的、静谧而温暖的避风港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放松、又如此充满期待地,共同执笔,细细描绘着那个名为“家”的、触手可及而又充满无限柔光的未来蓝图。
第七卷的故事,就在这片由城市璀璨夜景和彼此温暖怀抱共同构筑的、充满了无限柔情与生命憧憬的宁静氛围中,缓缓地、圆满地落下了帷幕。所有的征战、荣光、喧嚣与挑战都已成过往,沉淀为生命的厚度。而一段关乎爱、承诺、血脉传承与内心真正归宿的、更为深邃也更为动人的人生崭新篇章,正带着朦胧而温暖的光芒,在地平线上悄然显现,即将拉开它厚重而华美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