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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人母者 “可以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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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渺渺眨眨眼,试探着将手伸到母亲眼前晃了晃。陆英纹丝不动,并没有看到她。
看来她的判断没错。
陆渺渺拍拍脸,按下疑虑,转而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家,虽然布局相似,但陆渺渺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地方。
再看母亲,似乎也比记忆里要年轻许多。
“陆英!”
爽朗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开门带起的风卷动了屋内的纱帘,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旋风般闯了进来,径直往案几前奔去。
“又在看账又在看账,无不无聊啊,跟我出去溜达一圈?我新得了两匹好马,正好分你一个!”
陆华双臂枕在脑后,笑嘻嘻地凑到陆英跟前说。
陆英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账本上,并不为妹妹这一番提议所动。
“不去,你想玩可以找别人陪你。”
“哎呦,别人没你有意思,来嘛来嘛,求求你了好姐姐——”
陆华拖长了尾音,哼哼唧唧地抱住姐姐的胳膊闹着。
陆渺渺感慨地笑了笑,姨母真是,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幅性子,小时候缠姐姐,大了就来缠侄女。
陆英被妹妹缠得没工夫看账,只得分给对方一点视线:“确实不方便,我怀孕了。”
陆渺渺闻言一怔。
陆华更是惊得跳了起来:“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姐姐的肚子,嘀咕道:“也不大啊,你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要了个娃娃?”
陆英道:“你又不爱听这些事,说给你做什么。还没到一个月,当然看不出来。”
陆华道:“哦……那我岂不是要当姨母了,嘿嘿,真好。反正我懒得要孩子,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了!”
陆渺渺在心中默算,日子对不上,这个孩子应当不是她。
姊妹俩接下来的话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想。
陆英笑着问道:“你想不想给她取个名字?”
陆华眼睛一亮:“我来起吗?”
“嗯。”陆英点了点头。
陆华这下子认真起来,她细细思索了好一番,一锤定音:“那就叫妙妙好了,妙笔生花的那个妙,怎么样?”
陆英笑道:“好名字,就这个了。”
二人的身影渐渐淡去,周遭陷入一片黑暗。陆渺渺愣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
她隐约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听家中老人说过,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似乎流产了。
这在民间并不多见,毕竟生育分娩向来是医术研究的重中之重,这一方面的药理是杏林间最为发达的,几乎没有母亲或孩子会因难产而亡。
除非是母亲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
医界有一味叫作“护宫丹”的药丸,可将未出世的胎儿化成血水排出体外,且不会对母体造成任何伤害。
陆英似乎就买过护宫丹。
“咻——”
箭矢破空而来,穿透了妖兽的脑袋。
陆华驾着马一路狂奔,目光在人群间穿梭,最终牢牢定在了一人身上。
她一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手向那人伸去,大声喊道:“陆英,快上来!”
陆英劈开蜂拥而来的兽群,很快握住了妹妹的手,利落地翻身上马。
“坐稳了吗?”
周围太吵了,陆华不得不扯着嗓子问身后人。
陆英一刀了结朝二人扑来的狼妖,刀尖一抖,血珠顺着刀身滚滚落下。
“走。”她沉声道。
陆华放心将后背交给对方,一甩缰绳,骏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陆渺渺终于认出了自己身处何处,这里是南疆边境,陆家最早发迹的地方。后来魔族侵袭,连带着妖兽也动乱不安,陆家不得不搬离此处,最终定居在了更靠近腹里的青山城。
夜色中,陆华拴好马,取下装着干粮的包袱。
离家时太匆忙,只得囫囵装些不易腐坏的干饼,这几日跋涉赶路,已经所剩不多了。
陆华将包袱里最后一块饼子取出,朝陆英递去。
“先垫一下,我去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打点野味儿回来。”
陆英接过面饼,闻言点了点头:“小心些。”
陆华提上弓箭,闻言笑道:“不怕,你知道的,我打猎可是熟手。”
陆英坐在原地,目送着妹妹离开了,方才从袖中翻出一只小瓷瓶。
自从听闻有魔族频繁在边境出没后,以防万一,她一直将护宫丹备在身上。
是时候用了。
她从瓷瓶中取出一粒药丸,放进嘴中含化。
如今食物匮乏,路途艰辛,这孩子孕育的时机实在不凑巧。
陆华运气不错,捉到了两只兔子,回来路上顺道捡了些树枝,打算待会儿生火烤了吃,正好给陆英补身子。
已经看到陆英的身影了,她加快脚步,等走到近处,却忽然闻到一点血腥味。
陆华面色一变,快步走上前扶住姐姐的肩膀:“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陆英面色如常,起身将垫在身下的外衣拾起,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漫着腥甜的气味。
陆英将外衣收拾好,淡然道:“不碍事,我刚吃了护宫丹。”
陆华立刻明白了,脸皱成一团:“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何至于此。”
陆英道:“真到那个地步就来不及了。你我都明白,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早早舍掉,还能多留下些吃的赶路。”
陆华忍不住道:“我们省着些,总能保住的……”
陆英目光平静:“怎么省,靠着消耗甚至损伤母体的代价,忍饥挨饿勉强养活下一个胎儿?不仅亏本,而且愚蠢。”
在这种条件下生出的孩子,恐怕也不会多么健康。陆英想,她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强壮有活力,一个注定病弱的孩子,不如不要。
是喔。
陆华很快想通了。孕期的胎儿消耗极大,如今吃不饱饭,它势必要抢夺母体的精气来维持自己的生命。涉及到姐姐的身体,如何取舍自不必说。
陆华道:“你说的没错。”
她不再纠结此事,转而去生火烤兔子。
“你先歇一会儿,我做好了叫你。”
这里并不十分安全。吃完了兔子,两人略略休整一番,继续上马赶路了。
沾满胎儿血的外衣自然不能带着了,陆英将它留在了原地。
马蹄声远去,荒野一片寂静。
几轮日升月落,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太太来到了这里。
陆渺渺认出了对方,那是苗婆婆。
苗婆婆很快注意到了那件外衣,上面的血已经干涸了。
她想了想,将那件外衣收进了自己的陶罐。
水圣子总是觉得无聊。
她一直待在苗婆婆的罐子里。这里又挤又闷,时常令人喘不过气来。
虽然她是只鬼,事实上并不需要喘气。
但出去也不好受,陶罐外太热了,尤其是白天,阳光落在身上,像针扎一样又烫又痛。
征得了苗婆婆的同意后,她在陶罐上打了只小孔,这样既不会被太阳扎到,也能透透气,看看罐子外的世界长什么样。
罐子外的世界精彩纷呈,水圣子心生向往,问苗婆婆:“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苗婆婆说:“你还是只小鬼,等有了足够多的血气和怨气后,才能够出了罐子也不怕阳气。”
水圣子便催苗婆婆给自己喂她说的那两样气。
苗婆婆道:“你且等着,会有的。”
不久,就有人来苗婆婆的摊子前买东西,水圣子被卖了出去。
她终于吃到了怨气,买的她人每晚都会准时送上新鲜屠宰的各种尸体。水圣子投桃报李,会给对方送去好运气——
心想事成,家宅平安,前途顺利。
她都能做到。
陶罐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水圣子从这个大宅子搬到那个大宅子,但她并不在意,只要血食按时上供,她不会计较上供的人是谁,都会满足对方的心愿。
她能感到自己的魂体越来越凝实,力量也越来越强大。如今她可以随意进出陶罐,再也不担心被阳气灼伤了。
偶尔她也会了解周围的事,要供奉水圣子的,基本都脱不离“钱财爱怨”这些,看久了也挺没意思。
水圣子兴致缺缺地想到。
她往屋外飘去,看到了一个小孩,坐在廊檐下往院门的方向眺望着。
水圣子跟着望了一会儿,不懂看门有什么意思,于是问她:“你在做什么?”
小孩不认得水圣子,见一个白团子会说话怪有趣的,也愿意同对方说两句闲话。
“我在等我阿娘。”
“等阿娘做什么?”
“阿娘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好吃的。”
水圣子想了想,觉得供奉她的人和阿娘没什么两样,都是送食物给她们吃的人。
她挨着小孩坐下,问对方:“那你也会实现阿娘的心愿吗?”
小孩挠了挠头:“啊?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实现别人的心愿?”
水圣子说:“那阿娘还愿意给你送吃的?”
小孩笑道:“因为我是她的孩子嘛。”
水圣子想了想,觉得供奉她的人和阿娘还是有区别的,阿娘送吃的不求回报。
两两相比,水圣子更喜欢阿娘这个人一点,她问道:“那阿娘也能给我送吃的?”
小孩诧异地看她一眼:“你?可你又不是我阿娘的孩子啊!”
水圣子虚心请教:“那怎么才能成为阿娘的孩子呢?”
小孩“咯咯”笑了:“你就是嘛!我是我阿娘的孩子,你是你阿娘的孩子,你去找你阿娘嘛。”
水圣子有点糊涂了:“我也有阿娘?”
小孩道:“当然呀,每个人都有阿娘。”
但水圣子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阿娘,她想了想,决定去找苗婆婆问。
苗婆婆说:“你没有阿娘。”
水圣子有点不高兴:“那个小孩说了,每个人都有阿娘!”
苗婆婆说:“没错,每个人都有阿娘。但你不是人,你是鬼。”
水圣子撅起了嘴,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很快又笑了起来:“那我变成人就好啦,苗婆婆,我怎么才能变成人呢?”
苗婆婆说:“那得要母亲愿意承认你。”
水圣子亮起了眼睛:“苗婆婆,带我去找我的母亲吧!”
陆宅一年四季都盛开着鲜花,清风吹过,檐下风铃“叮铃”作响。
水圣子飘进陆宅,一个个房间找过,终于在后院最大的那间卧室里见到了母亲。
摇篮里躺着个小婴儿,正伸手“咿咿呀呀”地叫着。陆华靠在护栏边上,笑眯眯地逗着软卧上的婴儿,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陆英卧在床上翻着账本,偶尔看二人一眼,一片岁月静好。
陆华笑道:“这小鬼真有趣儿,你也不过来瞧瞧?”
陆英道:“有你看着就够了,生意刚起步,我这几天累得头疼。”
陆华哼唧一声:“好好好,大忙人,孩子我帮你看着吧。”
“话说,你想好给这娃娃起什么名儿了吗?”陆华问道。
“且不急,孩子还小着呢。”
陆华道:“要不继续用妙妙?我挺喜欢这名字的,之前那个可惜了。”
陆英想了想,摇头道:“不了,叫渺渺吧,浩渺的渺。”
陆华一挑眉毛:“也行,这个名字带点儿仙气,我们家渺渺指不定日后能入仙门呢!”
屋内一片欢声笑语。
水圣子看着这一切,不知为什么有点想哭。她抽了抽鼻子,忽然觉得阿娘并不是只会送吃的,她还有更多令人向往的地方。水圣子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确更想要一个阿娘了。
她回去问苗婆婆:“为什么我是鬼,阿娘的另一人孩子却是人?”
苗婆婆便同她说了那些事,边境动乱,妖兽肆虐,陆家北迁。
水圣子听完沉默良久,她最后问道:“所以是我没用。我的到来给母亲带来了麻烦,虚弱,危险,我是她的累赘,所以她才舍弃了我,对吗?”
苗婆婆说:“孩子,你没有错,你的母亲也没有错,这都是命运。”
水圣子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她钻回陶罐,闷闷道:“苗婆婆,我想睡一觉,我不想再出去了。”
这一觉睡得有些长,等水圣子有了意识,透过罐子的小孔往外看,就见人群熙熙攘攘,苗婆婆正在巷子里摆摊。
她伸伸懒腰,陶罐随着她的动作在地上滚了一圈。
有人来了,水圣子兴致缺缺,但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瞬间来了精神。
“大娘,你这里都卖什么?”
是陆华的声音,水圣子记得。
苗婆婆老神在在:“什么都卖,看你想买什么。”
陆华道:“嗐,有没有管财运,兴隆生意的?”
苗婆婆道:“有,我给你挑……”
水圣子猛得打了个滚儿,陶罐登时“霹雳乓啷”响作一团。
苗婆婆话音一顿,思量半晌,将装着水圣子的陶罐推了出去。
“这个好用,你要不要?”
水圣子如愿进了陆家,她兴奋得直想打滚,这是个好机会!
她从陆华那里得知,家中的生意近来起了波澜,陆英为此忙得脚不沾地。陆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希望水圣子能帮上些忙。
水圣子鼓足了劲儿,这几乎是她头一回这么卖力。她为陆英的商铺源源不断地送去好运气,顺便咬死了那些同陆家作对的商人。哪怕陆华送来的都是些低劣的血食,甚至偶尔还会忘记送吃的来,水圣子也不在意。
水圣子怀揣着一个隐秘的期望,她为母亲做了这么多有用的事,母亲会愿意重新认她做孩子吗?
但她没能等来母亲的认可。
招财小鬼的事很快暴露,陆英发了好大一通火,命人将陆华禁足在柴房,又将养小鬼的陶罐锁进祠堂,不许任何人进去。
水圣子在祠堂饿得头昏眼花,几乎要死掉了。
但她依旧忍耐着,母亲不让她吃血食,她就听话不吃。
这样母亲会承认她吗?
这样母亲会爱她吗?
水圣子等啊等,等来了陆英手中的镇鬼符。
她太久没有进食,魂体已经很虚弱了,那张符纸差点要了她的命。
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愤怒包裹住了她,水圣子不明白母亲为何要这样对她。
她掐住了陆英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哭诉着自己为对方所做的一切。
她说出口的话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了绝望的尖叫。
她感到有液体从脸庞划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了身下女人平静的面容上。
陆英的脸上满是泪水。
陆英说:“对不起,我做错了事。”
水圣子眨了眨眼,慢慢松开掐住对方脖子的手。
“当然,你是做错了事。你为什么要舍弃我,就算是我没用……但是阿娘,我现在已经可以为你做很多事了,你为什么还要再一次舍弃我?”
陆英看着她,很缓慢地回答道:“不,我只做错了两件事。”
“我不该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前,就那样仓促地怀上你。更不该将你流掉后,却没有好好处理你的尸体,让人拿你去做成怨鬼。”
水圣子感到自己的魂体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焦躁暴怒,理智趋于模糊。
她咬牙切齿地问道:“所以你依然要舍弃我吗?”
陆英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已经表明了答案。
是的,她依然要舍弃这个失败的孩子。
水圣子瞪大了眼睛,身体止不住地发着抖。
怒火几乎要将她焚噬殆尽。
她愤恨地咬住了对方的脖子,直到撕扯下来一大块血肉。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水圣子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怀揣着最后的希望,不甘地祈求道:“哪怕是承认我呢?承认我是属于你的孩子。母亲,你可以承认我吗?”
陆英闭上了双眼。
“我无法承认你。”
她说。
水圣子捂住脑袋,漆黑粘稠的雾气自她身体里弥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