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清晨4点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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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4点47分，池铮在翻身时压到一块凸起的弹簧，在闹钟响起前的十三分钟醒来。铁架床发出吱呀一声，池铮坐起身，面无表情地对着空气打了个哈欠，额头的短发翘起一个弧度。
一只银灰色的小猫从床尾阴影里轻巧跳出，落在对面堆满杂物的桌上，尾巴尖扫过桌面。
“我再次建议你换掉它。”小猫回声开口，“昨晚公司把你上个任务津贴打过来了，目前你还有1730信用点余额，买个床垫绰绰有余。”
池铮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肋下刚才被硌到的地方，然后慢半拍地“噢”了一声。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洗漱间。
“还有，气象部昨晚临时通知今天下午6点25分南区会有降雨，衣服穿那件带防雨涂层的。”它说着，尾巴一卷，精准地将她昨晚整齐放置的装备包拉开，扫视一圈，手套、扳手、简陋的回收装置，还有一罐灰绿色包装的合成营养膏，蓝莓芥末口味，真是糟糕的口味。
“你的库存里只剩下这个和爆辣草莓味了。我认为你有义务对自己好一点。”
池铮正把冷水拍在脸上，闻言含糊地应道：“我吃的饱。”
鸡同鸭讲。
“饱腹不是唯一指标，味觉体验和心理愉悦同样重要。”回声跳上储物柜，熟练地撬开一个隐藏隔板，从里面叼出一管卡其色的营养膏，咖喱牛肉味，将它丢到池铮的包里头。
池铮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带防雨涂层的黑色防护服，将胸口的第13区环境维护局（实习生）铭牌取下，扣紧左臂袖口的束带，戴上耳骨信息传导器。
“今天的目标区域，是南区的七号废弃冷却塔，线路图和存疑目标物的资料发你光脑了，区域不大，预计下午7点可以回收完毕。”
池铮抱着回声捏了捏它的耳朵，“嗯，我走了。”
“再见。”回声蹭了蹭她的掌心。
房门在身后合拢，白色的似乎一望无际的走廊，不远处的公共屏幕正在播放阿尔法集团关于新式神经接口的广告。走廊里已有早起的同事匆匆走过，有人揉着惺忪的义眼，有人的廉价工业义肢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更远处，一个清洁型号的仿生人正无声地打扫，外壳上有明显的划痕。
池铮目光瞥向走廊两侧无处不在的监控，如往常般走进电梯。
轿厢门合拢，一道幽蓝的扫描光线自上而下掠过。“权限校验通过。早安，池铮女士。”柔和的合成女声响起。
“早。”池铮应道，声音平淡。
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跳动：-27层、-26层……最终停在了第1层，门无声滑开。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池铮踏出电梯，刚好5点整。
一楼大厅空旷冰冷，只有门房机器人眼眶里的幽蓝扫描光，随着她的步伐缓慢转动。“早安，池铮女士。”机器人胸腔的扬声器发出沉闷的电子音。
“早。”
就在她即将推开大门的瞬间，侧面的员工通道“哗啦”一声被撞开。一股混合着铁锈、酸液和汗液的热浪率先扑出，紧接着是四个同她一般穿着黑色防护服的人影。
夜班回收队。
他们刚结束十二小时的轮值，厚重的防护服沾满不明污渍，面罩掀在头顶，露出底下疲惫的脸。领头的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陈。
“哟，池铮？这么早？”老陈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他身后三个年轻人几乎连眼皮都懒得抬。
“陈叔，刚收工？”池铮停下脚步。她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她——一个新搬进来的实习生。
“可不是，”老陈啐了一口，“昨晚跑北边的旧电网，撞上一窝变异铁线虫，晦气，差点把运输车的轮胎都啃穿了。”
“北边？那地方回收多少年了，还没收干净?”池铮状若随意地接话。
“谁知道上头发什么疯。”队里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嘟囔，声音里全是困倦，“说探测到那片有高密度‘哀金’信号，非要我们连夜挖。”
“哀金?”。池铮的耳膜微微一动。那是旧时代军工的遗留物，密度极高，最近在黑市上几乎有价无市。这也是赫洛伊找她要的东西。
“东西呢？”她问得轻描淡写，“又白干一晚上？”
“哪能啊，”老陈倒是展了点笑意，“货刚送上公司的定点运输车，直接送北区总库。我们现在回去睡大觉，等奖金。”
其他几个年轻人闻言也透出股高兴的劲头。
“恭喜啊。”池铮附和了一句，推开了沉重的隔绝门，“出任务去了，回见。”
凌晨的风像掺了冰碴的刀片，池铮拂下透明面罩，隔绝了脏污的空气。
远处，一队低空悬浮的运输车，正拖着幽蓝的尾焰，朝着北区的方向匀速驶去。池铮的目光锁定了车队的最后一辆。
按照规定线路，东西会沿着三号空中走廊经过锈河高架，最终抵达仓库。新出土的“哀金”体积不大，通常会用小型专车押运，混在车队末尾以降低关注度。
池铮本该左转去南区冷却塔，却径直右拐。
“回声。”她在脑中默念。
“我在。”回应从耳骨信息传导器传来，“车队当前时速70公里，预计5点12分抵达锈河高架段中段。该段下方为废弃河道，有大量金属残骸堆积，干扰信号强，是理想的临时故障点。”
池铮的目光扫过宿舍楼外杂乱停放的区域。那里挤满了同事的代步工具——大量老旧的悬浮板以及少数几台烧廉价合成燃料的摩托车。
5点8分。黑色摩托如离弦之箭直接撞破一道锈蚀的铁丝网，冲上一条堆满工业废料的狭窄隧道。风啸声混合着引擎声，池铮头盔内视界里，代表车队的蓝色光点与她的红色路径正急速接近。
5点11分。摩托车冲出隧道口，沿斜坡一头扎进干涸的、堆满金属残骸的锈河河床。
5点12分。一个急刹甩尾，摩托车停在巨大的混凝土桥墩阴影下。池铮翻身下车，徒手攀上冰冷的钢结构，如同埋伏的蜘蛛。
池铮悬在回声给她标记的位置，在头顶的运输车队拖着幽蓝的尾焰准时驶入轨道时，电磁脉冲器弹出，吸附。灯光骤暗的同一秒，抓钩射出，池铮精准挂上车底。车身在高速下微微震动。池铮如壁虎般紧贴底盘，单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已摸到车尾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检修舱门缝隙。
回声的入侵信号早已先行一步，门锁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几乎在池铮落地的瞬间，仓内机器人的传感器红光急闪，一支黑洞洞的枪管从臂槽中“咔嚓”一声弹出，对准了入侵者。
冰冷的红色瞄准激光点，瞬间锁定了池铮的眉心。
池铮没有后退，反而矮身前冲，在机器人运行逻辑即将触发扣动信号的前一微秒，眼中的红光突兀地熄灭，举枪的臂膀僵在半空。
“指令冲突……校验……”扬声器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
池铮目标明确——那个闪烁着柔和蓝光的壁嵌式保险箱，池铮将一枚微型的干扰贴片覆盖在保险生物锁上，指示灯闪了两下，进入短暂的维护模式。
开箱，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全扫进背包。时间不过几秒瞬息，身后，机器人眼中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即将恢复。池铮没有丝毫留恋，单手一撑控制台，身体轻盈地反向折回敞开的检修口，松手下坠。在她脱离的瞬间，舱内才传来机器人的枪击声。
5点14分。池铮从一堆破败的缓冲材料中站起身，拍拍不存在的灰尘，大早上赚不少，她心情愉悦。
不远处，那辆纯黑色的摩托车还静静停在河床边。她将一罐蓝莓芥末味营养膏塞进摩托的储物槽，作为使用费和燃料费。
“前方轨道车通往南区第七冷却塔外围站。你最好赶上它。”回声的声音从耳边清晰传来，“另外，一路的监控已调整到位。”
5点17分，南区轻轨站台，巨大的轨道车正沿着既定的透明管道滑入站区。池铮混入人流，她低着头，防护服的兜帽遮住她大半面容，随着人群通过无需身份验证的闸机，登上那辆拥挤、散发着廉价清洁剂气味和体味的轨道车厢。车门在她身后合拢，展示出阿尔法集团最近新推出的云上乐园系统广告，“肉身羁绊，灵魂自由。”
轨道车平稳启动，池铮靠在车厢角落。空气里除了汗味和清洁剂，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过热电路板的焦糊味。透过模糊的车窗，那辆黑色摩托正不紧不慢地拐进一条小巷，如同拥有自己的意识，从容地消失在城市的褶皱中。
5点28分。列车抵达第七冷却塔外围站。池铮随着人流下车，脚步不停，转入通往第七冷却塔基地的专用步道。
5点30分整。她的靴底精准地踩在工作区入口的识别线上。
“回收员池铮，准时报道。”
背包内层，早上的胜利果实紧贴着她的后背。
宿舍楼下，那辆摩托已悄然归位，车主或许会对储物槽里那罐突兀的、口味糟糕的营养膏皱眉，但多半会归于某次粗心的遗忘。
在这个时代，一点意外的馈赠，总好过一场明目张胆的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