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的风》一枝汐

17、答复

　　知微顺着江昊的视线看到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想说点什么。
　　厨房长虹玻璃门的滑动声，像是一道生硬的休止符，将卧室里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对峙瞬间劈开。
　　“饭好了！小江，知微，快出来洗手吃饭！”妈妈的声音里带着节日特有的喜庆，瞬间惊动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
　　江昊深吸一口气，那股翻涌的被背叛感被他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压了下去。他重新换上那副得体而阳光的面孔，甚至还顺手帮知微理了理耳边乱掉的发丝，低声叮嘱：“先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好得有些失真。
　　江昊表现得极有分寸，那不是刻意讨好的谄媚，而是一种由优越家教堆砌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周到。他陪着爸爸喝了两盅，聊起城建逻辑时不仅有见地，还带着一种名校生特有的谦逊；给妈妈盛汤时，他会体贴地撇掉表面的浮油。
　　知微机械地嚼着排骨，只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看着江昊在那儿长袖善舞，看着父母眼底那掩不住的满意。这种“一团和气”让她感到既抵触又荒诞。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结束，江昊起身告辞。在父母“快去送送人家”的催促下，知微披上外套跟了出去。
　　推开单元门，冷冽的空气瞬间灌进领口，让被暖气蒸得发闷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江昊停下步子，转过身，眉宇间那股压抑了一顿饭的烦躁终于透了出来，但他还是尽量耐着性子问：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照顾知微冷不冷，而是直接逼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你初十就要回学校？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知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部抵在冰冷的铁门上。
　　“为什么要这么早回去？你要干什么？”江昊连珠炮似的追问，眼神里那种“世俗的圆滑”彻底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锐利。
　　知微垂下眼睫，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平静地解释道：“那是沈重重发给我的比赛邀约。他想拉我组队参加编程比赛，要求在初三组队截止前决定。如果参加，初十就得正式开始封闭集训。”
　　江昊听完，原本紧绷的肩膀竟然瞬间松了下来，他甚至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那种质问瞬间变成了某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想去揉知微的脑袋，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轻松，“那还不简单吗？当然是不去了。”
　　他见知微没说话，又补了一句，语速轻快得像是在处理一道显而易见的送分题：
　　“微微，一个破比赛而已，含金量再高，还能有这大过年的假期重要？既然你还没决定，那就不报了。咱们还没去古城墙骑车，你不是说想吃那家老字号的早堂面吗？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我没带你去呢。为了个比赛提前回学校折腾，没意义。”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带了一种“替你拨乱反正”的成就感，仿佛那只是知微一时兴起的“小儿科”。这种笃定的、好像可以轻而易举替她做决定的姿态，让知微感到了一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反感。
　　她没躲开他的手，也没出声反驳。多年来习惯于理性优先的她，在这一刻表现出了一种极其冷静的沉默。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江昊见她“顺从”，神色彻底松弛下来，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又叮嘱了几句“明天见”，这才转身上了车。
　　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脸上那抹客套的温软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快步走回楼道，没理会身后父母还在兴致勃勃地复盘“小江这孩子真懂事”。
　　知微径直走进卧室，“咔嗒”一声，反锁了房门。她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沈重重那封标题为《学习资料，初十回校》的邮件。
　　说实话，江昊刚才的反应，反而帮她把事情变简单了。
　　在此之前，她还在心里反复预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告诉江昊，该如何解释那个比赛对她的意义，好让他不那么失落。她甚至还在想，是不是该先征求他的意见，然后再答复沈重重。
　　可现在，这些纠结全都没有必要了。
　　当江昊用那种轻慢的语气说出“破比赛”、“没意义”的时候，他在这件事情里被知微手动剔除了。既然他认为那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她也就不必再浪费情绪去寻求他的理解。
　　在知微的认知里，既然大家不在一个逻辑频道上，那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跳过。至于以后怎么解释？江昊明天发现她变卦了会怎么想？
　　“其它的，再说吧。”
　　知微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现在的她，只觉得回复沈重重、确认参赛，才是此刻生命里优先级最高、最重要的事情。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给出忠于自己的交代。
　　邮件发出的第五秒，屏幕还没暗下去，手机就剧烈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沈重重。
　　如果说江昊刚才那番关于“破比赛”的断论，是一道将她隔绝在外的围墙，那么沈重重的这个来电，就是一道撕裂黑暗的激光。在刚刚承受完那种被最亲密的人毫不犹豫地轻慢、被理所当然地降智关怀后，这个名字的出现仿佛将她从那种被窒息感包围的孤岛上打捞出来。

　　她按下了接听键。
　　“林知微。”
　　沈重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出奇地平和，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理性的稳定。没有寒暄，更没有关于“假期”的拉扯，他直接切入了那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战场：
　　“邮件收到了。既然确定参加，我打算先把后续的几件事同步给你。”
　　这种单刀直入，在此时的知微听来，竟然比任何嘘寒问暖更能抚平她的情绪。
　　“嗯，你说。”知微拿过一支笔，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第一，我计划一会儿就把假期实验室的门禁延期报备发给系里，免得初三那天安保卡人，电子通行证我晚点发你邮箱。第二。。。”
　　他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了鼠标点击的细碎声响，像是为了掩盖某种不自然的停顿，“关于你之前提的那个递归逻辑，我也在考虑重构。我打算再跑一遍测试，看看能不能压低复杂度。我晚点发你几个文档，你顺便帮我……校对一下数据。这些资料比较繁琐，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沈重重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甚至在交代这些琐碎任务时，显得格外耐心。他没有问知微“想不想写”，而是直接把她拉进了“我们”的进度条里。
　　这种不带任何怜悯与俯视的、平等的职业压力，让知微原本那种“抓住救生圈”般的感性依赖，迅速转化为一种名为“斗志”的清醒。知微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因为江昊而产生的那些憋屈，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知微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等一下。”
　　沈重重的声音突然低了几分，原本那股机械式的冷感微妙地晃动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生疏的试探：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火车站接你？”
　　知微愣了一下。
　　沈重重在班上对大家一直挺热心，平时给同学解题也很有耐心，但他的热心不是那种会去火车接人的这种的风格。
　　“不用了，太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去学校就好。”
　　“……好。那，实验室见。”

　　上海，某公寓。
　　沈重重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扣在桌上。镜片后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漾开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那种喜悦挺不听使唤的。
　　其实这些安排发封邮件完全能说清，至于那点“校对数据”的活儿，他随手写个脚本就能跑完。但他就是想在这个大年初一的午后，找个合理的借口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交代点枯燥的任务，也让他觉得这种连接挺有意思。
　　“沈重重，你这电话打得挺骚气啊。”
　　沙发上，发小陈序正嚼着薯片看过来，“又是发活儿，又是接站的。你这张脸，现在写满了‘我正在暗恋谁’。说吧，那个林知微到底是什么神仙，能把你这台人工智能给人化了？”
　　沈重重嘴角的笑意稍稍收敛，语气极淡却无比清晰地开口：“她是我同班同学。”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已经有男朋友了。”
　　说完，他垂下眼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那行简短的邮件回复，不再说话。
　　陈序正准备塞进嘴里的薯片直接掉在了地毯上，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卧槽？你居然就这么爽快地承认了？！”陈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凑到沈重重电脑前，“重点是后半句啊！有男朋友了？你这是要挖墙脚吗？哥们，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沈重重没有理会发小的鬼叫，他的目光停留在知微回复的邮件的像素不高的头像上。嘴角再次微不可察地牵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