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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邀请 他停顿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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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你现在方便吗?”
沈重重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一种近乎物理层面的断流感。那声音极干净,没有一丝背景杂音,像是直接从数万光年外的卫星精准投放到了她的耳膜上。这种极致的清冷,与方才酒店房间里粘稠的荷尔蒙、公交车上陈旧的机油味,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知微原本半瘫在座位上的身体,在这个瞬间,像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脊椎。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体,后背挺得笔直。
知微握紧了手机,公交车的发动机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方便,你说。”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是属于沈重重的留白。在长达五秒的静谧里,知微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波声,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感应到沈重重在那一头沉稳的呼吸。他或许正站在上海某个高层公寓的窗前,俯瞰着那座不夜城的冷色灯光。
终于,沈重重开口了,直接略过了所有的寒暄。
“下学期开学第二周,院里有个 Hackathon(黑客马拉松),你可以关注一下。这次会有几个硅谷回来的架构师做评委。”
他没有任何前戏,一开口就是这种带着金属质地的核心情报。
“实验室的导师会通过这次表现,选两个本科生进科研核心组。名额有限,竞争会集中在几个高年级学生身上。”
沈重重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知微握着手机,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大脑里的齿轮在咯吱作响,她正强迫自己从家乡这种温吞的节奏中抽离,试图在这一片漆黑的公交车后座,迅速勾勒出那场黑客马拉松的逻辑架构。
就在知微的思维快要追上他的节拍时,沈重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带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由于记忆力过于精准而产生的压迫感。
“上次吃饭,你好像对出国深造很感兴趣。”
知微的心跳突兀地重了一拍。她没想到,在那场充满了越越的野心和江昊的旁观的饭局里,沈重重竟然捕捉到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渴望和好奇。
“这种顶尖实验室的科研背书,是目前申请国外研究生项目最强的加分项。”沈重重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铁,“除了那些必须拿下的 GRE 和绩点,这种经历能帮你完成从‘学生’到‘研究者’最快的一条身份跃迁。那是申请委员会最看重的东西。”
他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词汇,只是在帮知微对齐信息。可这种对齐,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 ASMR 效果。那种声音贴着她的耳膜,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慢条斯理地割开了家乡这些由烟火、单车、和“毕业结婚”织成的厚茧。
“沈重重,”知微看着窗外倒退的、代表着团圆的红灯笼,感觉自己的嗓音有些发涩,像是被这冬夜的寒风生生割开了一个口子。
她正要开口,试图在这个团圆的前夜寻找一点喘息的空间,沈重重却像是预判了她的迟疑,清冷的声音再次压了过来,不留半分余地。
“准备材料和往届的项目说明,我已经打包发到你邮箱了。”
他顿了顿,抛出了这枚“信息炸弹”里最沉重的一块弹片,“如果决定参加,你需要早点回学校。正常的开学时间太晚了,我们需要比大部队提前两周进实验室进行环境搭建和数据清洗。这是进组的潜规则。”
知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提前两周……那意味着?”
“正月初十。”沈重重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条没有波动的直线,“那时候社会面已经全面复工了。实验室会在初十正式启动压力测试,那是我们拿到核心数据的最好窗口。初九之前,你必须回校。”
正月初十。
在小城的习俗里,没过十五元宵节,这年就不算过完。初十离开,意味着知微不仅要提前在初九就打包行李,还要在这个城市最浓郁的团圆余味中,生生撕开一个裂口。
而更让知微感到棘手的,是该怎么开口跟江昊说。
江昊早就计划好了,正月十五那天要带她去古城墙下看**“火树银花”**。他甚至在吃午饭时还兴致勃勃地显摆,说好不容易托人弄到了两张视野最好的入场券,就在宾阳楼附近的城墙根儿。
如果她告诉江昊,她要为了一个还没影的科研名额,在初十就抛下这一切独自回上海,江昊会是什么反应?她来不及细想。
沈重重平稳的声音再次切入了这段混乱的频率。
“我知道这很难选。” 他停顿了一下,通过电流传来的声音带了一点点沙哑的、近乎蛊惑的沉稳,“所以,我给你时间考虑。最晚正月初三,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正月初三。
知微感到一”种隐秘而高级的侵略感。他像是在知微那颗已经动摇的心里打入了一枚楔子,他把那个通往旷野的门槛,清清楚楚地垒在那里,然后等她自己决定,是要继续沉溺在温室的余温里,还是走向那场冷冽的远征。
沉默在电流中无声地蔓延,知微的手指因为用力握紧手机而泛白,就在她以为这段冷硬的对话即将以某种审判式的姿态结束时,沈重重那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被掠过车窗缝隙的风声掩盖,却又如此真切地撞击在知微的耳膜上。
“知微。”
他再次叫她的名字。这一次,那种金属质地的断流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如同大提琴低音区的震动。
“今天二十九,那边应该很热闹吧?”
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点点家常的慵懒,仿佛刚才那个步步为营、招招见血的职业极客只是知微的一场幻觉。这种突如其来的平和,比刚才的压迫感更令知微无所适从。
“荆州的古城墙上是不是该挂灯了?”他在电话那头轻声问,像是真的在关心远方的风景,
沈重重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产生了一种近乎耳语的错觉,温凉而克制,“早点回家。新年快乐,林知微。”
电话挂断了。
没有冗长的告别,甚至没有等她的回应。听筒里那声短促的忙音,在空旷的公交车后座激起一阵微弱的余震。
知微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万家灯火。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他最后那句随口提起的话——“荆州的古城墙上,这时候该挂灯了吧。”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解一道极难的逻辑题时,草稿纸边缘被谁不小心落了一滴清淡的水渍。
他怎么知道是荆州?这确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宿舍的人都知道。
这通电话带给林知微一种说不清楚的反差感。
就在几分钟前,沈重重还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向她兜售那张通往远方的“门票”。他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冰冷、危险、却又充满诱惑。
可就在通话的最后,他却在那一秒钟里,把自己从高山上撤了下来。那一声“新年快乐”和那句关于“荆州古城墙”的问候,突然把他变回到图书馆自习室,坐在她旁边的那个温柔,热心,又好脾气的虫虫。
公交车“哧——”的一声停稳了。知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知微走下车,踩在略显湿润的石板路上。不远处就是自家的巷口,路灯昏黄。
就在她还没从沈重重留下的那场反差感中完全抽身时,掌心的手机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江昊。
知微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听筒那头就传来了江昊略带沙哑、又透着显而易见的焦灼与自责的声音。
“微微?你到家了吗?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他的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厚重,江昊像是刚从睡醒,声音还带着沙哑,语气里满是懊恼:“对不起啊,今天中午真的喝断片了……我醒了看到你不在酒店,心都慌了,给你发了快十条微信也没见你回。微微,你没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