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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122章 技术的咏叹(秀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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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光研究院的年会,历来不仅是内部总结与展望的盛会,更是全球科技界瞩目的风向标。今年的会场尤其盛大,主会场被设计成环绕式的阶梯礼堂,灯光柔和,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如同静默的幕布,等待着叙事的开启。台下座无虚席,不仅有研究院的全体成员、来自产业界的合作伙伴,还有众多受邀的学界泰斗、政府代表和媒体人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期待,仿佛能听到知识脉搏集体跳动的声响。
墨子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一身深色西装,姿态沉稳,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演讲台。他身旁是悦儿,穿着素雅的学术长裙,眼神中带着一丝超越具体公式的悠远,仿佛仍在某个数学宇宙中徜徉,却又被即将开始的话语所牵引。他们都清楚,今天的秀秀,将要讲述的,不仅仅是一份年度报告。
灯光渐暗,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入口。秀秀走了出来。她没有穿常见的实验室白大褂或严肃的职业套装,而是选择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礼服,庄重而不失温度。她的步伐稳健,脸上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与坚定。她走到舞台中央,追光笼罩着她,也仿佛笼罩着一段波澜壮阔的技术史诗。
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了年轻的研发人员眼中炽热的崇拜,看到了合作伙伴脸上的信任与期待,也看到了坐在前排的墨子与悦儿——她命运交织的战友,她灵魂共鸣的知音。她向他们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全场。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秀秀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而柔和,带着一种叙事的魔力,“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仅仅汇报我们今年又攻破了几个技术节点,实现了多少产值的增长。那些数字,很重要,它们刻印着我们的汗水。但今天,我想和大家一起,回溯一条河流的源头,眺望一片海洋的彼岸。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一场关于‘光’的旅程,它的过去,现在,以及,我们正在共同开创的未来。”
她身后的全息屏亮起,显现出演讲的标题——《光,不眠不休》。没有副标题,这五个字本身,就蕴含了无尽的艰辛、执着与希望。
“光,不眠不休。”秀秀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它从未停歇,从古老的星尘,到烛火,到电灯,再到我们手中那束可以被精确雕刻的、用于制造芯片的极紫外光。人类文明的每一次飞跃,几乎都与我们驾驭光的能力息息相关。”
全息屏上开始浮现出古老的影像资料,那是十九世纪最早的摄影术,笨重的相机,漫长的曝光时间。“我们最初,只是被动地记录光。”秀秀的声音如同旁白,“让光穿过小孔,在暗箱中留下世界的倒影。那时,我们是在‘阅读’光书写的故事。”
画面切换,出现了早期的显微镜和望远镜。“后来,我们学会了用透镜来弯曲光,放大它,让它带我们看清微生物的蠕动和土星的光环。我们开始主动地‘询问’光,利用它去探索未知的尺度。”
接着,是晶体管发明时的老照片,然后是第一块集成电路的放大图。“直到上世纪中叶,一个划时代的想法诞生了:我们能否不再仅仅用光来看,来记录,而是用它来‘制造’?用它来雕刻出承载人类智慧的微观结构?光刻技术,这门‘用光雕刻’的艺术,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秀秀的讲述开始进入核心。她回顾了光刻技术的发展史,但这并非枯燥的技术参数罗列,而是一首充满人文情怀的史诗。
“我们从接触式光刻开始,掩膜版几乎紧贴硅片,像古老的拓印,简单,却充满瑕疵,分辨率低下。”全息屏上展示着早期粗糙的芯片图像。“然后,我们迈出了关键一步,走向投影式光刻。让光穿过掩膜版,经过精密的透镜组,像画家透过取景框,将图案投射到硅片上。这一步,拉开了现代半导体工业的序幕。”
她谈到了波长的竞赛,从可见光的g线、i线,深入到紫外光的KrF、ArF。“每一次波长的缩短,都是一次向微观世界更深处的进军,都是一次对光学极限和材料科学的挑战。我们像是在锻造一把越来越精细的手术刀,试图在原子级别的舞台上进行雕刻。”
她的语气在这里变得深沉,带着回望峥嵘岁月的感慨。“然后,我们遇到了那堵看似不可逾越的墙——193nm的波长极限。传统的干式光刻似乎走到了尽头。那时,整个产业都弥漫着一种摩尔定律即将终结的悲观论调。”
全息屏上出现了水滴的特写,晶莹剔透。“但人类的智慧,有时就藏在意想不到的角落。”秀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有人想到了水。为什么不能在镜头和硅片之间,加一滴高折射率的水呢?让光在水中‘游’得更快,有效波长缩短至134nm。这个看似简单的想法——浸润式光刻,却需要克服无数的工程噩梦:水流的纯净、气泡的消除、对镜头的污染……这是一场工程学的豪赌,也是一次思想的解放。它告诉我们,极限,是用来被重新定义的。”
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充满张力的叙述所吸引。墨子微微颔首,他记得秀秀团队当年攻克浸润式技术时的日夜兼程。悦儿的眼神则更加柔和,她从中听到了与自己数学探索中类似的、突破范式束缚的勇气。
“当我们以为浸润式DUV已经登峰造极时,”秀秀的声音将众人拉向更艰难的征途,“更遥远的目标出现了——极紫外光(EUV),13.5nm的波长。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全息屏上展现出真空环境、激光轰击锡滴产生等离子体的动态模拟,以及复杂的布拉格反射镜组。
“光,在这里变得如此‘娇气’。空气会吸收它,普通镜子会穿透它。我们必须为它在真空中铺就道路,用几十层薄膜交替的镜子,像叠千层酥一样,只为捕捉那微弱反射的星光。光源的功率,从几十瓦,到一百瓦,到突破二百五十瓦……每一个瓦特的提升,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物理、材料、控制、软件几乎所有工程学科的极限挑战。”
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些充满压力与希望的日日夜夜。“光,不眠不休。而我们,追逐光的人,又何尝敢有片刻停歇?我们与光赛跑,与物理定律博弈,与全球最顶尖的同行竞争。这十年,是一首用汗水、智慧和信念谱写的英雄史诗。”
她的语气在这里达到一个高潮,充满了完成使命的庄严与自豪。但随即,她的音调缓缓降低,转向一种更为深邃的眺望。
“如今,High NA EUV已经不再是蓝图,而是我们手中正在挥洒的画笔。硅基芯片的制造工艺,被我们推向了前人难以想象的精密度。”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前方,“但是,就像河流终将汇入大海,一条技术路径的成熟,也意味着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出海口。我们看到了硅基物理瓶颈的桎梏,我们听到了来自古老而又崭新的元素——碳的召唤。”
全息屏上,碳纳米管优雅的结构与硅晶体并置出现。“碳基芯片,这可能是我们延续计算文明火种的下一站。更高的速度,更低的功耗,这是理论的诱惑。但我们也深知,从材料制备、 placement控制、掺杂接触到系统集成,每一座山都比我们之前翻越的更为陡峭。‘创世纪’项目,是我们主动选择的又一场远征,一场从追赶者向定义者转变的远征。”
最后,她的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诗意的憧憬。“而 beyond 碳基,光的形态本身,也可能被重塑。”超构表面(Metasurface)的纳米结构放大图出现在屏幕上,奇幻而精妙。“这片薄薄的平面,却能以我们意志任意塑造光场。它或许将颠覆我们对于光学系统所有固有的认知,将庞杂的透镜组压缩进方寸之间,甚至催生出现阶段我们无法想象的全新光电子应用。光,将在我们手中,展现出它前所未有的可塑性。”
她再次沉默片刻,让想象的翅膀在每个人心中翱翔。然后,她重新看向台下,目光变得无比真诚而温暖。
“回顾这条‘光’的旅程,从记录到询问,从制造到定义,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技术的迭进,更是人类智慧不屈不挠的探索,是面对极限时永不停歇的创造力。我们弦光研究院,有幸站在这条伟大河流的潮头。我们不仅是技术的使用者,更是技术的创造者,是未来的定义者。”
她的声音最后凝聚成一股坚定而充满希望的力量:“这条路,注定漫长,布满荆棘。但只要我们心中那束追求真理、创造价值的光不眠不休,只要我们保持这份跨越学科、携手共进的勇气与智慧,我相信,我们终将能驾驭光,跨越碳,抵达那片属于人类智慧与文明的全新彼岸。谢谢大家。”
演讲结束了。会场陷入了片刻的绝对寂静,仿佛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段关于光的宏大叙事中。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持久而热烈,充满了敬意与感动。
墨子凝视着台上那个散发着光芒的身影,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位顶尖的工程师和领导者,更是一位用技术谱写史诗的诗人。他感到胸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填满,是骄傲,是共鸣,是对他们共同走过的、以及即将前往的道路的无限确信。
悦儿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那里有被触动的情感涟漪。她从秀秀的演讲中,听到了与自己数学探索中同样的、对宇宙底层规律的敬畏与追寻。只是秀秀用的是光与物质,她用的是符号与逻辑。她们在不同的维度上,演奏着同一首探索的交响曲。
秀秀站在掌声的中央,微微鞠躬。她看到了台下墨子和悦儿眼中的光芒,那是对她最大的肯定。技术的咏叹,不仅是回顾,更是宣言。它宣告着,他们这艘由资本、技术与理论共同驱动的航船,已经调整好了风帆,正向着更深、更远的未知海域,坚定地启航。光,不眠不休。他们的探索,亦将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