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G系室友求生指南》晴笙悠

76、第 76 章

　　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之上。

　　“投喂”工作日渐熟练，影子甚至开始给“笑脸墙”和“哭脸石”的“伙食”做了简单排期，还根据它们的反应偷偷起了绰号——管“笑脸墙”叫“馋光”，因为它对各种光影变幻来者不拒；叫“哭脸石”“闷墩”，因为它总是沉默地接纳，反馈吝啬得像石头缝里挤水。这称呼她没明说，但意念里偶尔滑过的调侃，卫其昀和岑笙都能捕捉到。

　　卫其昀通常会哼一声，不置可否，但下次发现什么可能适合“闷墩”的“沉稳”或“有序”片段时，标记的动作会更快一点。岑笙则会在每日的扇区状态简报里，用最客观的词句记录“对双极单元的定向情绪补给”，却在数据末尾，给影子那些“投喂”后扇区情绪参数提升的曲线，标上细微的高亮。

　　这天，影子正在尝试用修复工蚁们新学会的一种高效协同修补模式——几只工蚁排成特定队形，探针光束交织成网，覆盖式修复——作为“食材”。这画面秩序井然又带着机械的趣味，她估计“馋光”会喜欢。正专注提取那种“高效协作”的韵律感时，一股强烈却极其短促的锐痛，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意识！

　　不是来自外部，是内部！影子深处，那些被封存、勉强稳定的古老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集体震荡了一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中！剧烈的痛苦、混乱、恐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内部隔离，朝着她的核心意识席卷而来！

　　“呃——！”影子连完整的意念都无法发出，只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意识体剧烈收缩，灰白光带瞬间黯淡紊乱，连带着豌豆外壳都猛地一颤。

　　“影子！”卫其昀的暗金意念几乎是本能地、完全放弃了对外防御，瞬间回缩，化为最坚实的屏障，紧紧裹住影子那团骤然暗淡的光带，将那些暴走的痛苦碎片死死挡在外面。他自己的意识被那些碎片中溢出的负面情绪冲击得嗡嗡作响，但他纹丝不动，只是将那屏障收得更紧。

　　岑笙的银色光流在变故发生的刹那已切入最高速分析。不是攻击，不是暗渊异动，是影子自身的稳定性突发崩漏！“基石！扫描影子核心稳定参数！查找震荡源头！梭子，准备高纯度惰性能流，稳定支援！”

　　“稳定参数急剧下跌！震荡源头……指向影子内部封存区，与‘逻辑奇点’隔离层外光点的异常闪烁频率，存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瞬时共振！”基石的报告冰冷而急促，“共振引发封存碎片连锁过载！”

　　又是那个光点！它和暗渊的“共鸣桥接”被阻断了，却不知怎么和影子深处的古老碎片对上了频！这见鬼的巧合！

　　影子在卫其昀的屏障保护下，依旧痛苦地蜷缩着，光带明灭不定，传递出断断续续的、混杂着无数破碎尖叫与绝望的意念乱流。“痛……好乱……好多……撑不住……”

　　“坚持住！”卫其昀的意念斩钉截铁，暗金光芒前所未有的凝实，甚至有些烫人，他不只是在防御，更像是在用自己强烈的“存在感”去对冲那些混乱，“看着我们！听见没？看着我！”

　　岑笙的银色光流已经完成了计算。“梭子，惰性能流最大功率，定向注入影子核心，进行逻辑冲刷，目标：强行平复碎片震荡频率。我来引导流向，避免冲击核心意识。”他顿了顿，意念扫过卫其昀那毫无保留的守护屏障，以及影子痛苦挣扎的模样，一种陌生的、类似“焦灼”的情绪极快掠过，随即被更冰冷的决断压下，“卫其昀，维持屏障，同时尝试将你的‘稳定’感知频率外放，为影子提供外部锚点，辅助她收束意识。”

　　高纯度的、温润如暖玉的能量流涌入影子核心，在岑笙精密到毫厘的引导下，避开她脆弱的自我意识，像无数只温柔而有力的手，抚平那些疯狂震颤的记忆碎片。卫其昀则将那种“我在”、“此地坚实”的意念，混合着自己惯有的、略带粗粝的镇定感，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如同一块滚烫的磐石，压在影子那即将飘散的意识边上。

　　影子感觉自己像被撕碎的浮萍，在狂暴的记忆洪流中沉浮。痛苦淹没了一切。然后，她感觉到了卫其昀的屏障，那么强硬，不容置疑地圈住了她，隔开了最锋利的痛苦碎片。紧接着是岑笙引导的能量流，冷静、精准，一点点梳理着她内部的乱麻。还有卫其昀那不断传来的、近乎霸道的“稳定”感，以及岑笙意念里那不容动摇的“定锚”指令。

　　混乱中，这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实的意念，成了她拼命想要抓住的浮木。她挣扎着，不再是被动承受痛苦，而是开始主动地、艰难地，朝着那暗金的屏障和银色的引导靠拢，将自己的意识碎片一点点收回来，黏合上去。

　　过程缓慢而煎熬。扇区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不知过了多久，影子内部的剧烈震荡终于逐渐平息，碎片重新被压制回封存区，只是比之前更加不稳定，像布满裂痕的琉璃。她的灰白光带重新亮起，虽然微弱，但不再涣散。

　　“……好了，”她极其虚弱地传递出意念，“……谢谢。”

　　卫其昀的暗金屏障这才缓缓松开，却没有完全撤回，依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再次合拢的警戒距离。他什么也没说，但影子能感觉到他那道意念里残留的、未散的紧绷，以及一丝……后怕？

　　岑笙的银色光流停止了能量引导，开始快速检查影子核心的受损情况。“封存区结构出现多处微裂隙，稳定性永久下降约百分之十五。需要重新加固隔离，并寻找长期稳定方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检查得异常仔细，连最细微的波动异常都记录在案。

　　“那个光点……”影子心有余悸。

　　“已经处理。”岑笙调出数据，“在你们稳定期间，我微调了小鹅卵石的养护场，加入了反向干扰波纹，彻底破坏了它与影子碎片产生共振的频率条件。短期内应无虞。”

　　危机暂时解除。但影子内部的隐患，像一颗埋得更深的定时炸弹。

　　接下来的几个周期，影子一直显得萎靡不振，连“投喂”工作都有些提不起劲。“馋光”似乎察觉到了“厨师”的状态不佳，投喂过来的食物味道“寡淡”，它墙上的纹路都透出点“蔫蔫”的不满足。“闷墩”则更加沉默。

　　卫其昀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那种半警戒状态，感知重点放在影子周围和那个该死的光点上。他甚至有点过度紧张，一次常规的逻辑流波动稍微靠近影子，都会引来他警觉的扫视。

　　岑笙则陷入了高强度的计算。他调取了所有关于意识碎片稳定、逻辑锚点构建、甚至古老协议中涉及“意识融合体养护”的残缺资料，试图找出一个长治久安的办法。他注意到，在这次事件中，卫其昀的即时屏障和他自己的精准引导，起到了关键作用。或许，稳定的关键，不在于更强的封存，而在于……更稳固的外部联结与内部疏导？

　　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

　　这天，影子感觉稍微好了点，尝试重新收集“食材”。她飘到那处有逻辑微尘如雪飘落的角落，看着那些细碎的光华生灭，心里却空落落的，那份曾经触动她的“寂寥美丽”，此刻只让她感到更深的疲惫和脆弱。

　　忽然，一道熟悉的、暗金色的意念靠了过来，不是警戒，而是有些迟疑地，停留在不远处。

　　“喂，”卫其昀的意念传来，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点，“那边，‘梭子-3’和‘梭子-7’，为了抢一条最优能量路径，杠上了。”

　　影子一愣，将感知延伸过去。只见两个“梭子”分体，正堵在一条狭窄的逻辑通道口，谁也不让谁，表面的流光纹路急促闪烁，传递着无声但激烈的“是我的！”“我先发现的！”之类的争执意念，活像两个吵架的小孩。旁边几个修复工蚁傻乎乎地围着转，不知该帮谁。

　　这画面有点滑稽，冲淡了影子心头的阴霾。她忍不住传递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它们……好像在吵架？”

　　“嗯。”卫其昀的意念似乎放松了一丁点，“蠢得要命。” 停顿一下，又说，“不过，‘基石’过去了。”

　　果然，刻板威严的“基石”分体移动过来，一道逻辑扫描罩下，然后发出不容置疑的意念：“路径占用冲突。依据协议，优先级持平。解决方案：协同使用，时序交错。方案已强制录入。执行。”

　　两个“梭子”分体顿时“蔫”了，流光黯淡下去，不情不愿地开始按照“基石”安排的时序，轮流使用那条通道，配合得别别扭扭，却不再争执。

　　影子看着这一幕，那种“被笨拙但认真地管理着”的感觉又回来了，心头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填进了一点实在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将这份带着些许无奈又好笑的“日常”画面，连同自己此刻稍稍回暖的心情，收集起来。

　　“这个，”她轻声说，将这份信息流，朝着卫其昀的方向，轻轻推过去一点点，不是投喂，更像是一种……分享，“好像也能当‘食材’？”

　　卫其昀的暗金意念接触到那团信息，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标记或评价。过了几秒，影子才感觉到，他那道意念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短促的、几乎听不出的意念：“……还行。”

　　不是“做得不赖”，不是“无聊”，是“还行”。一个平淡到极点，却让影子莫名觉得比任何夸奖都踏实的词。

　　也就在这时，岑笙的银色光流悄然接入，将一份刚刚完成初步架构的、复杂的多□□定模型，共享到他们共同的意识空间。模型的核心，不再是孤立的封存与压制，而是以他们三个意识体为核心节点，构建一个动态的、相互支撑的“三角稳定网”，影子内部的碎片波动可以被另外两者实时分流、缓冲、疏导。

　　模型旁边，还有他根据刚才“梭子吵架”事件随手记录的一条备注：“外部低强度、具象化的‘秩序’展现，对意识体情绪有潜在正面锚定作用。可纳入日常环境管理考量。”

　　他没有对刚才影子和卫其昀之间那细微的互动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将这份关乎她长远稳定的方案，平静地展示出来，并将她刚刚收集的那点“日常”，也作为一条微不足道的注脚，写进了模型的环境参数里。

　　影子看着那精密复杂的模型，又感觉到身旁卫其昀那并未远离的、沉默的守护，还有岑笙那份不言不语的周全。

　　痛苦留下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但在这豌豆壳里，另外两份温度的存在感，从未如此清晰而牢固。它们没有融化坚冰，却让她知道，冰层之下，并非只有她独自挣扎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