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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静园炊烟 静园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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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雨伤势痊愈后,静园的日子便如同一卷缓缓展开的生绢,底色是宫苑特有的寂静,却因她每日的劳作而渐渐染上鲜活的色彩。
那方位于东南角的小小菜圃已然开垦出来。泥土被细细翻过,捡去了碎石杂草,拢成整齐的畦垄。晓月挽着袖子,跟在林微雨身后,看着她亲手将带来的菜籽一一撒下,动作虽不熟练,却极认真。
“主子,这菠菜、芫荽的,真能长出来么?”晓月瞧着那些细小的种子,有些怀疑。
“天地化育,四时有序,既种下了,悉心照料,总会有所收获。”林微雨直起身,用帕子拭了拭额角细密的汗珠。秋日暖阳照在她身上,褪去了几分宫妆的矜持,添了些许烟火气息。她很喜欢这种手脚沾地、期待收获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踏实,仿佛在这深宫之中,也抓住了一点自己能掌控的东西。
挽星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水壶和干净的布巾,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并未如晓月般质疑,只在林微雨需要时,适时递上工具。这位曾侍奉过太妃的掌事宫女,似乎比晓月更能理解林微雨此举背后的心意——非为标新立异,而是一种于禁锢中寻求自在的尝试。
这日傍晚,静园迎来了伤愈后的第一位客人,亦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那位。
皇帝赵琛未着明黄朝服,只穿了一身玄青色常服,仅以一枚羊脂玉冠束发,比那日初见时时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清贵儒雅。他未让人通传,信步走入园中时,林微雨正蹲在菜圃边,小心翼翼地给刚冒出些许嫩芽的菜苗浇水。
夕阳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专注的侧影与这宫廷格格不入,倒像是寻常人家辛勤持家的小娘子。赵琛驻足看了片刻,眼神温和,竟有些不忍打扰。
还是挽星最先发现,连忙躬身行礼:“皇上万福。”
林微雨闻声抬头,见是他,慌忙放下水瓢欲行大礼。赵琛已快走几步上前,虚扶了她一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说了不必多礼。在静园,只当朕是…来探望你的友人即可。”
他的手掌并未真正触碰到她,但那无形的力道和话语,却让林微雨心头一跳。她垂眸站定,仍是依着规矩微微欠身:“臣妾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赵琛笑了笑,目光掠过那一片新垦的菜地,饶有兴致地问:“这便是你弄的?种了些什么?”
“回皇上,只是一些寻常菜蔬。臣妾想着,若能长成,日后也能添些新鲜食材。”林微雨轻声回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忐忑。这般“不入流”的举动,不知是否会引来君王不悦。
谁知赵琛却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许:“自食其力,体味稼穑之艰,是好事。这园子空着也是空着,随你心意布置便是。”他顿了顿,又道,“朕还未用晚膳,今日便在你这静园叨扰一顿,可好?”
这虽是问句,却无异于旨意。林微雨心下微惊,忙道:“臣妾荣幸。只是…静园小厨,只怕粗茶淡饭,怠慢了皇上。”
“无妨,”赵琛摆摆手,神情放松,“朕倒想尝尝,你这亲手打理的地方,能做出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皇帝要在静园用膳的消息,让小小的静园顿时忙碌起来。林微雨亲自去了小厨房,挽星和晓月从旁协助。御膳房倒是立刻送来了诸多珍贵食材,但林微雨只选了几样时鲜蔬菜,一条鲜鱼,并一些寻常的鸡豚肉。她挽起衣袖,洗净双手,竟真的亲自下厨。
灶火燃起,油烟升腾,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赵琛并未在正殿等候,反而信步走到厨房外的小院中,隔着窗,看着里面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纤细身影。她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些生涩,但神情专注,额角鼻尖沁出细汗,脸颊被灶火映得微红,与平日那个沉静温婉的林昭仪判若两人。
他在后宫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女子。心底某处,似乎被这寻常的景象轻轻触动。
晚膳设在水榭之中。菜式简单,不过四菜一汤:一道清蒸鲥鱼,一道鸡丝炒蒿秆,一道胭脂鹅脯,并一碟清炒的园中时蔬,汤是简单的豆腐菌菇汤。与宫中御膳的繁复精致相比,实在算得上简陋。
林微雨有些不安地侍立一旁。赵琛却已执起银箸,每样尝了一口,细细品味。
“这鲥鱼火候恰到好处,鲜嫩不减。”他点评道,又夹了一筷清炒时蔬,“这菜蔬,倒是比御膳房的更显清甜原味。”
“皇上谬赞了。”林微雨松了口气。
“坐下,陪朕一同用。”赵琛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见她犹豫,又温声道,“静园之内,不必拘束。”
林微雨这才告罪坐下,却也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态依旧恭谨。席间,赵琛不再谈论菜肴,反而问起她平日读什么书,喜欢什么花,家中弟妹如何。他的问题随意而家常,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夫妻间的闲谈。林微雨初时应答谨慎,渐渐见他神情始终温和,并无试探之意,才稍稍放松,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真性情。
她谈到父亲教导弟妹读书的趣事,谈到自己尤爱词赋,尤其喜欢易安居士早年间那些清丽婉转的小令。赵琛听得认真,偶尔附和几句,竟也能引经据典,见解不俗。
“朕年少时,也曾向往‘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闲逸。”他淡淡一笑,眼中掠过一丝追忆,随即隐去,又恢复了平和的帝王模样。
这顿饭吃了近半个时辰,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直到李德全在外轻声提醒时辰不早,赵琛才放下筷子。
“今日这顿饭,朕用得甚为舒心。”他起身,看着林微雨,目光深邃,“你这静园,很好。日后朕若得闲,再来叨扰。”
“臣妾随时恭候皇上。”林微雨躬身相送。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林微雨才缓缓直起身。水榭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与方才的饭菜香混杂在一起。她抚了抚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心中滋味复杂。他的温和与亲近是真的,但那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仪,以及那十二年的岁月与阅历差距,都让她无法真正放松。敬畏与感激之下,那一点点因他屡次破例和温柔对待而生出的、细微的悸动,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皇帝的这次用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很快扩散开来。次日,李惠妃便遣人来传话,说是六宫事务繁杂,有些旧例要问问林昭仪的意思,请她得空往蕙草宫一趟。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林微雨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妆,镜中人目光沉静。她带上挽星,缓步走出了静园。与皇帝的静园晚膳是私密的温情,而即将面对的李惠妃,才是这后宫真正的风浪。而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无宠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