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孔痛》新鲜绿蔬菜

1、第一章 计算已久的

　　“欢迎光临”
　　前台女孩温柔的声音响起，屋子里是一个不算安静的封闭空间，因为玻璃门的推开好像流失了一个空隙。
　　陈执就是这样好像一个外来者，风尘仆仆伴冒着冷气，推开门，屋子里的暖气一瞬间扑过来盖住了他的眼镜，他看不太清，瞬间的温暖也让他些许窒息。
　　他强装镇定的拿下眼镜用大衣的袖子擦了擦，对前台女孩礼貌的点点头。

　　视线重回清晰，小小的清吧一楼很热闹，几个人在弹木琴，有的人伴随着琴声轻轻的哼调，更多的人只是稀稀拉拉的坐在沙发上，拿着酒瓶或是夹着香烟小声的和旁边的人聊天。
　　而陈执短短的扫视，一眼就抓到了在最角落里戴着黑色鸭舌帽，嘴角挂着浅笑，歪着头和旁边的人攀谈，左耳上冷色的耳环泛着金属的光泽。
　　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某段短暂的时光里，他也是如此长久的，不语的，沉默的注视。
　　鸭舌帽微微转动，正好和陈执发愣的眼神对上，他冲旁边点了点头，往靠近陈执的方向走了两步，好听又冷淡的声音。
　　“您好顾客”赵青礼貌的问。
　　陈执一时间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但想想短暂的相识确实不足以让赵青记得自己，何况已经两年没见，清吧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的脸应该在赵青的记忆里早就被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覆盖住。

　　没有回话的时间有点长，他感觉到鸭舌帽半遮住的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对他犹疑的开始打量。
　　但他固执的没有用最寻常的自我介绍方式，不愿承认他和赵青之间浅薄的交情，而是伸出手努力的把半长的头发往后脑勺捋，露出干干净净的面孔
　　“是我”他抿着唇轻轻的说
　　但话刚说出口，又迟缓的渐渐感觉自己又尴尬又蠢，缓缓地把手放下，额头的头发慢慢落下去重新遮住了他的眉眼。

　　赵青突然笑了
　　“是你啊”
　　他脊背微微下沉，放松了似的，好像配合陈执一样，他伸手把鸭舌帽摘了下来。
　　陈执注意到他的手腕上带的也是冷色的金属手链，手指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配饰。
　　赵青还是和两年前一样，留着很短的板寸，很利落也很凌厉，毕竟他的长相就棱角分明，这样的发型最适合他。
　　“陈执，你变化很大。”

　　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陈执的心飞起来一瞬，给他不真实的快感与兴奋。
　　可惜陈执自己不是一个善于攀谈与回话的人，他想他应该热络的迎上去开始和赵青嘘寒问暖，或者问问清吧现在的状态，毕竟这里也有他一份。
　　可他只能笨拙的，干巴巴的笑了笑
　　“是我”
　　顿了一下，又补充
　　“赵青，好久不见”
　　赵青挑了挑眉，又点了点头，往陈执这边又靠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陈执的呼吸都微微顿住
　　“我要收回我刚才的评价”
　　陈执猛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你怎么还是讲话像小机器人一样”
　　很久违又怀念的形容，陈执也不免眼睛弯了弯，“最原始的那种铁色大兵是吧”
　　“是啊”赵青耸了耸肩“硬邦邦的那种”
　　陈执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轻轻的笑了起来，他想原来赵青也没有真的遗忘掉他。

　　“老板，这是谁啊，介绍一下”刚才和赵青攀谈的人走了过来，抬了抬酒瓶。
　　“咳咳”
　　赵青清了清嗓子，又自己把鸭舌帽重新扣上了，偏头低声对陈执说
　　“准备好，我要让你社死一把了”
　　陈执没反应过来，就被赵青搂着肩膀一把带到灯光下。
　　灯光晃的他睁不开眼，他怀疑他的无框眼镜已经被灯反光成了奥特曼激光眼。
　　赵青，两年过去，依然非常
　　调皮恶劣
　　但很可爱
　　可惜陈执无暇感叹这些，他全身的触觉都放在了赵青压在他肩膀的那只胳膊上，沉甸甸带着重量。
　　他手腕上的手链正好压在陈执裸露的脖颈处，有点凉，凉的他动脉血在沸腾。
　　“跟大家介绍一下”赵青大手一挥，连吉他声都听了，大家目光都注视了过来。
　　“这位，就是我们清吧的股东，陈执先生！大家掌声欢迎，掌声大的话今晚啤酒免费啊。”
　　陈执听了都有点肉疼。
　　果然话音刚落，掌声和起哄声都热烈响起来，更有甚者叫他陈老板。

　　耀眼的灯光下，喧闹的人声里，他感觉赵青的目光玩味似的落在他身上，陈执想赵青一定希望他窘迫或者木讷的样子。
　　可惜陈执自己已经在服务行业搓磨了几年，早就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呆子了。虽然做不到赵青这样的圆滑，基本的应对也是有的。
　　于是他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勾出标准的服务笑容，礼貌的环顾四周冲人群点了点头。
　　“啧”赵青玩笑的开口“是变了”

　　和众人打过招呼后，赵青拉着他往清吧的三楼走。
　　陈执对这里的构造还算熟悉，赵青当年在重新装修的时候也给他发来过图纸，三楼是员工和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
　　赵青带着他进了房间，是一个小小的客厅，两侧都是卧室，门虚掩着的应该是赵青住的地方。
　　赵青从冰箱里拎出了两瓶啤酒，看了他一眼，又放回去一个，从最里面翻出来一罐菠萝啤，走回来坐到沙发上。

　　“怎么又愣住了，快坐”
　　陈执确实实打实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是没想到两年不见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过来，做好了一切尴尬场面的准备，却还是低估了赵青的圆滑程度，他就这么自然的登堂入室了。
　　二是没想到，赵青除了记得他们从前的玩笑，还记得他喝酒的口味。
　　这实在是太意外了，毕竟他们之前确实没熟到哪里去。
　　意外到他有些情绪不稳，欣喜若狂。
　　陈执在赵青身边坐下，又掩耳盗铃的往旁边移了移拉开了距离。

　　“你怎么还记得..”话没说太明白，陈执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赵青放在他面前的菠萝啤。
　　赵青没说话，盯了他一会。
　　陈执感觉他圆滑的笑脸好像蜕了一些，眸子里有些沉静的东西，但又眨眼之间恢复如常。
　　“哦，这个”赵青又笑眯眯了起来
　　“我是干这行的嘛，客人喜欢什么酒我有点印象也很正常”
　　陈执有些脱轨的欣喜一下就冷静了下去，又觉得自己犯蠢。
　　“哦，那你很敬业了”

　　赵青把酒打开，顺便帮陈执叩开易拉罐。陈执喝了一口菠萝啤，酸酸甜甜，带着气泡的小麦香气。
　　“喂”
　　“嗯？”陈执偏过头看他
　　赵青指了指他的耳朵，又指了指他的眉毛
　　“你现在看起来倒真的像个穿孔师了”
　　陈执伸手摸了摸耳朵上冰冷的金属，他有九个耳洞，耳骨，耳蜗，小耳朵，右耳耳垂，又摸了摸眉毛上的眉钉。
　　“我是干这行的嘛，客人要穿孔，我们脸上没点钉子没有说服力。”
　　和赵青的话是一模一样的句式，但赵青调笑的话放在他嘴里就变得硬邦邦的诡异，何况陈执此刻顶着一张面瘫脸。

　　赵青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
　　听着他的笑声，陈执心里不免又有些雀跃，他抬起头看着赵青
　　“这些就是你说的我变化很大的地方吗？”
　　“也不是”
　　赵青歪过头，错开了两人的对视
　　“也不是说外表，你现在的气质也沉淀了不少，变成熟啦。”
　　“那我之前呢？”陈执追问
　　“之前..”赵青皱着眉，好像在很努力的回想“之前你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还留着学生短发，人也沉默，呆呆的”
　　又偏过头来，和陈执碰了一下杯子“你现在话多了不少啦”

　　陈执没回话
　　他回想自己两年前，确实青涩气很重，那时候头发没有现在这么长，戴的黑框眼镜，学的穿孔技术自己却干干净净的，导致他的职业毫无说服力，看着像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人也木讷。
　　可惜，赵青也有判断错误的地方。
　　陈执依旧是个很沉默的人，同事曾经评价他，说出来的话难得到一个字儿一个字儿都像金子一样，落地带着响。
　　之所以今天话很多
　　是他实在不愿意，也不能够让他和赵青之间蔓延着沉默。
　　沉默会丢失很多东西，错过很多机会。

　　“诶，陈老板”赵青开玩笑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非要把你推出去吗？”
　　陈执盯他
　　赵青压低声音“这是你做了两年甩手掌柜的惩罚”
　　话刚说完又直起身
　　“我说你也太离谱了吧，当年我要盘下这家店的时候扔给我四十万就说要给我投资，之后人也不见了，合同都是线上签的各种事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回，要不是我月月给你分红我还以为我受到了财神的馈赠呢”
　　陈执也不知道说什么，回想那四十万，是莽撞到了一定地步，但凡赵青人品偏一下他这四十万就得打水漂。

　　“你是怎么想的你告诉我”赵青又喝了口啤酒，扭扭脖子靠在沙发上，顺手拍了拍他脑袋
　　“听脑瓜声儿是实心的啊，小少爷，有钱烧的啊”
　　陈执感觉自己脸一下就红了，只能故作掩饰的推推眼镜
　　“我当时年轻气盛，想赌一把挣点大钱，再说我本来就很喜欢这家清吧，正好你有这个意思，我做个顺手推舟人情。”
　　陈执冷静的，缓缓的解释，余光看见赵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酒瓶，也不知道是没听进去还是根本没在意。

　　陈执想了想，又解释自己的突然出现。
　　“我当年急着去南方学习技术，给店里做了两年穿孔师，攒了一些钱，还有一些家底，回来想开家穿孔店，来去都有些突然，忘记告诉你了”
　　陈执为自己编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其实他根本没钱开店了，他当年脑子一热，给出去那四十万就是父母给他留下的大部分家当，虽然陈执给了他分红但对于在这样一个大城市盘店来说，也实在是杯水车薪。
　　他也不大后悔，本身自己用钱的地方也不多，四十万能给出去，能延长他和赵青那点微薄的缘分，也是值当的。
　　何况从清吧的营业状况来看，这是笔很成功的投资。

　　之所以回来
　　之所以…

　　“本事大了现在”
　　也许是喝到位了，也许是在赵青的私人空间里，赵青收回了面对客人时圆滑的面孔，整个人虽然挂着笑但却淡淡的，眸子垂着显得很疏离。
　　陈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肆无忌惮的打量他，打量这份许久不见的，关于赵青的反差。

　　“好啦，你看见那个房间了没？”赵青指了指另一扇房门，“当年修这里特意给你空出来的一间房，你再不回来就要被我当杂货间了，你就住在这里吧，这个房间是你的”
　　陈执点了点头，想到赵青的清吧里有独属于他的一块空间，心里又热了起来。
　　“有什么事你叫我，开店要有什么困难你也随时跟我说”赵青起身，把空了的啤酒瓶放下，掏出烟盒叼了根烟，却迟迟没找到打火机。

　　陈执站起来，很轻易的从自己的口袋里到拿出来火机，凑近他的烟头给他点烟。
　　火光闪烁下，他能感觉到赵青盯着他的脸，不是那种表面的，圆滑的，玩世不恭的眼神，而是属于赵青最真实的观察与打量。
　　陈执没有怯退，他很平静的收回打火机，平静的对视上去。
　　“学坏了”赵青后退一步吸了口烟又吐出淡淡的烟雾
　　陈执皱眉
　　“我之前就会抽”
　　“哦，是吗？”赵青转身，没什么波动，往门口走“可能是我记错了”
　　“好了，我要继续营业了，舟车劳顿你早点休息，自便。”

　　门打开又合上，屋里只剩下了陈执自己。
　　陈执走到那个属于他的房间去，房间不大但很整洁，窗台能看得到楼下的大门。
　　他站了一会，看见赵青和一个喝醉了的客人勾肩搭背，又哄着闹着把人送上了出租车。
　　火机嘎嘣响了一下，陈执面无表情的叼着烟。
　　烟雾慢慢模糊了夜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