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雨点》古桔

12、雨夜 酷暑里最不

　　“哎，你是时总的女儿吧？”

　　“我之前在宴会上见过你。”

　　“你父亲还好吗？”

　　“你怎么在这呢？”

　　女士的声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的嗓子非常细，尾音喜欢上翘拖长，每句话仿佛鸟鸣。刚开始时点还应付几句，说的多了，时点略感烦躁。Yazmin无奈地拍了拍时点的肩，继而低下头裁剪起衣料。

　　慢慢得不到回应，女士也不开口了，她沉默地走到休息间，面色阴沉地搅动手中热腾腾的咖啡。

　　Yazmin递给时点一件花苞裙，时点接过顿感面料柔软，露肩的设计，裙身整体色调模仿莫奈的《海浪》，裙摆翻涌起朵朵浪花，自然又清新。时点眼睛都看直了，对比那些设计理念与毕业论文差不多长度的夸张奇异服装，她更偏爱一眼看去就能欣赏的“普通”衣服。

　　“喜欢？”Yazmin好笑地问。

　　时点点点头，没多言语，转身去换衣服。Yazmin则是拿起几块衣料走到女士身边，两人商量选取。

　　时点皮肤不似从前白润，小麦肤色与各色各样的蓝交相辉映，倒表达出另一种意味。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其实对于长相特别优越的人来说，不管肤色如何，凭借俊美的脸与姣好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时点不是专业的模特，虽然好看，但部分衣服诠释不出Yazmin想要的味道，这件同样如此。

　　时点以为Yazmin会不开心，没想到她扬起笑，雀跃地哼歌，指着时点说：“看起来还好，不过胸部容易走光，我后期再加工一下。”

　　时点瞟了眼周围，女士消失不见，她松了口气。陪着Yazmin又试了好几次衣服，看到Yazmin拿着卷尺在她身上丈量，每一帧认真的面容，时点就会回想起曾经。不过瞬间，外面闹哄哄的，时点顺着动静看去，又是上次的模特。

　　Yazmin笑了笑，停下手中的活，指着外面说：“那个人最近可是很火，不过那孩子太老实，会被骗的。”

　　时点不明白她的意思，也未过多询问，继而开始给Yazmin打下手，两个人从早忙到黑，中间囫囵吃了外卖。等到下班，已经是晚上十点左右了。

　　时点与Yazmin道别，打开手机，果不其然看到了泰雨缇和张沫茉的消息。她从上到下查看，引用了几句话回复泰雨缇，不知不觉走到商场外，一辆车不偏不倚停在时点面前。

　　车门被人从里侧打开，时点换上和煦的笑，她躬身，说：“多谢…但不必特意来……”

　　看到人脸后，时点表情微变，双腿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立刻后撤拉开距离，转身迈步。

　　“上来！”

　　严厉的不容拒绝的语气，时点回头，看见愠怒的时斐还有后座心虚移开目光的泰雨缇。

　　“有什么事？”时点上车，略微不满地扭头，刻意不去看泰雨缇。

　　时点清楚泰雨缇和时斐私下有联系，却未料到泰雨缇会出卖她。车窗上，时点的视线与泰雨缇相撞，这次，泰雨缇没有回避，他心疼地盯着时点，眼眸述说着怜爱的情感。

　　车辆缓慢行驶，泰雨缇忽然开口要求司机去自己家。时斐没有阻止，这辆车本来就是泰家的，他才是不速之客。

　　车刚停稳，泰雨缇一件箭步冲下车，绕到另一边拉过时点的手跑进屋。两人乘电梯来到一间装潢清新的房间，时点还未回过神，泰雨缇慌乱地说：“抱歉，你先休息，我提前跟妈说了，她来应付。”

　　时点摇头，打开门走出，“我自己的事情不用麻烦阿姨，我能解决。”

　　时点脚步坚定，一步一步地跨在楼梯上，泰雨缇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两人之间永远隔着几个台阶。

　　时点来到客厅，看到时斐和黄清荷相谈甚欢。看到她来，时斐放下手中的茶，收敛笑容。时点向黄清荷问好，黄清荷明了时点想自己处理，便起身离开。

　　“如果您认为我现在的工作影响到了您，我可以辞职。”时点不给时斐开口的机会，她先斩后奏，继续说：“若没有其他的事可以请您打道回府吗？”时点眼珠转了一圈，她好像没理由让时斐离开，毕竟这不是她的家。

　　时斐翘起二郎腿，女儿不受控制让他产生强烈挫败，与之而来的是更为猛烈的掌控欲。

　　“你让我很丢脸，要不是钱夫人告诉我，我也不想管你。”时点所做的一切都是不自量力，从小养尊处优的公主，不可能瞬间变成接地气的存在。只是时间未到，苦难未来而已。时斐的想法一直如此，从未改变。“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跟我回家！”

　　“我不会回去的。”

　　“好！”在旧友的家中时斐没打算暴露自己不堪的内在，他抚平胸口的衣褶，二话不说离开。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时点预想今夜定会难眠。

　　时斐离开后，时点也起身，当她走入那黑夜，比凉风先来的是手心的温度。

　　“我们一起回去吧！”

　　原来是泰雨缇拉住了她，给她送来了暖意。可惜的是，酷暑里最不需要的就是温暖。

　　时点点头应下，工作了一天已经很累很累，有个人送她回家，倒也不错。

　　上车后，时点倚靠车窗昏昏欲睡，忽然她感到天旋地转，模糊间看到泰雨缇的下巴。

　　她低声呢喃，“对不起。”

　　替曾经怀疑泰雨缇的自己感到羞耻，也为莫名承受恶意的泰雨缇道歉。

　　“没事。”泰雨缇用手轻轻覆盖时点的眼睛，“好好休息。”

　　时点在车上睡眠很浅，她顺势躺在泰雨缇腿上也只是为了更好说出那句“对不起”。想表达的歉意泰雨缇已经完完整整接受，她自然没必要维持尴尬的姿势。几乎在车停下的瞬间，时点猛然坐起，头也不回地下车。

　　刚打开门，时点就闻到蛋糕的香气，醇厚香甜的奶油在空中融化，时点嘴中分泌出口水，她有点饿了。

　　“点点、泰雨缇！你们终于回来了！”张沫茉一脸愁容，她手紧紧捏着手机，似乎已经打了很多次电话。

　　时点掏出手机查看，因为工作一直是静音状态，本来打算回复的消息也被突如其来的人打断，一来二去，全然忘记了张沫茉。

　　“对不起，今天太忙了，忙到没时间看手机。”时点面不改色撒谎，“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睡着了，没看到消息。”

　　还好聊天软件没有出现“已读”的功能，否则时点这个谎言很容易被戳破。

　　每每遇到两难或是需要寻求答案的问题，张沫茉都会习惯性地去依赖旁人，这是近18年来在素不相能的家庭中养成的。此刻，她也选择给泰雨缇投去探寻的眼神。

　　泰雨缇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导致他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张沫茉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相信时点，也只能相信时点。

　　“第一次家教就收到了礼物，他们给了我很多面包和蛋糕，小泫很可爱，我很喜欢她。”张沫茉说完顿了顿，“她应该也喜欢我…吧？”

　　听到张沫茉在肯定句里添加“感觉”“应该”的关键词，最后说出不知道在询问谁的疑问句后，时点仿佛自己正在被千刀万剐，痛楚通过耳朵流经脉络融入血液，最后在心脏处打出痛击。悄然，时点眼睛蒙上一层雾，喉咙发烫。

　　“她一定很喜欢你！”泰雨缇走来，借着余光瞥了眼时点。“是李微泫吗？她很乖巧，很讨人喜欢。”

　　“是啊，你居然也认识她？”

　　“有一年万圣节她找我要糖，我没准备就给了她钱，她没要，还给了我几颗糖。”泰雨缇一边聊一边往时点身边挤，成功挤进张沫茉与时点之间后他轻柔地拍了拍时点的肩安慰。

　　随着微波炉叮的一声，张沫茉话语响起，“热好了，点点快吃吧！”

　　“好。”时点整理好情绪，换上欣喜表情，接过张沫茉递来的盘。

　　“你要不也一起吃点？”张沫茉询问泰雨缇。

　　时点闻言看了眼手中巨大的面包，又瞟见精致的蜜瓜蛋糕，层层奶油上点缀着清脆爽口的蜜瓜，她心一横，将面包一分为二，多的那份递给泰雨缇，“帮忙吃点吧，我还想吃蛋糕。”

　　时点语气正常，没有上扬的音调和刻意拖长的尾音，但张沫茉和泰雨缇两个人都听出撒娇的意味，两个人暗爽，默契地分食。时点如愿以偿吃到蛋糕，张沫茉和泰雨缇喜出望外听到时点撒娇。

　　深夜，张沫茉已经熟睡，时点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她不该在睡前查看银行卡余额的，这样就不会发现时斐冻结了她的卡，还注销了她的电话号码。无论是之前打工赚到的钱还是昨夜Yazmin转给她的钱都消失不见，她好心疼。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张沫茉复读前去隔壁市区租房，现在一无所有，吃食都是小问题，迫在眉睫的是9月的学费。

　　空旷漆黑的客厅到处充斥着热腾腾的空气，时点倒了杯水，触摸玻璃居然都一手汗，她无奈在杯中添加了冰块。时点将冰寒的水一饮而尽，刚吞下，她忽而轻笑。其他人排解苦闷的方式是喝酒，而她只能在深夜偷偷摸摸地喝冰水。

　　冰一点一点融化，窗外树影婆娑，时点打开窗，一股热风迎面扑来。时点紧闭双眼，缓神后拍了拍脸上的灰尘。

　　延绵不绝的雨丝悬挂于枝叶，恍若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整个天地。无风小雨，窗户上仅沾上几滴雨珠。时点贴近，她看到雨滴里有自己的眼睛，有晶透无浊的世界，还有……泰雨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