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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缓缓转过 ...

  •   眼前之人举止肆意,坐卧随性,全无女儿家的拘谨扭捏。

      若真是女子,怎胆敢与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贴身换药、喂饭擦身,毫无避讳?

      定是他伤得太重,头昏眼花出了幻觉,才把他看做是一个女人。

      如今,他重伤难自理,需要有人照料起居,暂且先按下疑虑,不动声色便是。

      且看这少年,倒也不似奸诈之人,有这份愧疚在,他自会尽心照料,倒省了他另做打算的力气。

      秦七潇夜半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探向床上之人。

      额头温热,并无灼人烫意,她稍稍定下心,到外间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下山一年来,师傅交代她要做的三件事,她一件都没有做成,如今又平白惹出祸事,连累旁人负伤。

      月光透过窗格,在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秦七潇一脸颓丧,靠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抚摸着手中的剑穗。

      若是往常,她潇洒无拘,困了就席地而睡,哪像现在,整夜悬心难以安寝。

      只盼他快些好起来,送他归家,她也就能安心去做自己的事了。

      ——

      秋雨连绵。
      一场暴雨过后,冷冽的秋意铺天盖地漫了上来。

      在客栈修养的这几天,蒲望旁敲侧击打探到些许消息。

      此地名为陵水渡,一座临江小城,归云州刺史管辖。

      那日遇袭,他麾下亲信几乎全军覆没,而他唯一能确认的旧部,在三台洲。

      但此地与三台洲相隔遥远,以他眼下的伤势,独自赶路无异于痴人说梦。

      “楚兄。”秦七潇端着药进来,放在桌面上,随即撩袍在对面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倾身问道,“今日感觉如何?头还疼吗,可有想起些什么?”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此人不管是喝药还是换药,永远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而且谈吐矜贵,举止有度,哪怕穿着最粗的粗布衣裳,坐在最简陋的客栈床榻上,脊背也是直的。

      是她行走江湖一年来所见过最讲究的男人了。

      蒲望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头,他面上纹丝不动,只将空碗搁回桌上,对上少年纯粹的目光。

      “嗯,劳秦兄这些天的照料,我好了许多,依稀记起,自己在三台洲有一桩旧事未了。不知秦兄可否送我至三台洲府衙?到了那里,自有故人接应。”

      去三台洲刚好会经过白鹭府,与她的行程吻合,秦七潇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只道等他伤势平稳了便即刻上路。

      午膳时分。
      客栈小二端着午膳进门,一碗肉汤并两碟小菜,还有几个杂粮饼子。

      秦七潇端起那碗肉汤,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送到他嘴边。

      在海月山的时候,她时常照料病中的师父——师父年轻时落了旧伤,每到换季便发作得厉害,喂药擦身是常事。

      所以现在做起这些事来手拿把掐,动作利索得很,既不扭捏也不殷勤。

      可她对面这人却不一样。

      蒲望三岁过后,便再没有让人喂过饭。身边伺候的大监、宫女知晓他的性格,布菜斟茶从不敢逾矩,更遑论将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尝试过自己拿勺子,奈何左手实在不听使唤,颤颤巍巍洒了一身的粥,最后还是只能被动仰首,任由少年一勺一勺喂下。

      一碗肉汤很快见了底,秦七潇放下空碗,转头拿起旁边的杂粮饼啃了起来。那饼又干又硬,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咯吱响。

      “你在吃什么?”

      听到他问,秦七潇转过头,满脸无所谓地说道:“杂粮饼啊。我吃这个就行,你是病人,多吃肉,补补。”

      蒲望皱起眉宇,那干巴巴的杂粮饼,看着就能噎死人,连宫里最低等的杂役都不会碰这种东西。

      他一把钳住少年的手腕,低头看去——他碗里只有半块杂粮饼,连一筷子菜都没有。

      “别吃了。”他声音发沉,“让小二再加两个菜。”

      “加菜要钱的。”秦七潇把手腕抽回来,继续啃饼。

      “我那玉佩你不是当了?”

      那玉佩的玉,乃是西域进贡的暖玉,触手生温,雕工出自宫廷匠作,即便民间不认得这是皇室之物,也价值连城,能管一辈子吃喝不愁。

      秦七潇却摇了摇头,“是当了,但也就十两银子,付了房钱和药费,现在只剩最后一点,得省着点花。”

      蒲望的眼底划过一丝难以置信。

      见他面色沉下来,秦七潇还以为他在心疼传家宝,连忙补充说:“你放心,我说过会把玉佩给赎回来,就一定会赎回来。”

      蒲望哪是担心这个,他深深地闭了闭眼,内心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必了,先顾好眼前的开销。”他睁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一块玉佩而已,不急。”

      他十二岁登基,冠礼未行,“楚翊”二字为他弱冠那年,太傅私下所赠,世间除他亲近之人外,再无人知晓。

      那伙追杀他的人未必识得这块玉的来历,就算认得,如今他流落民间,当铺里的死当活当,也轮不到他操心。日后再遣人回来赎便是。

      秦七潇以为他说的是气话,再次拍着胸脯保证:“楚兄,你放心,我秦七潇说到做到。”

      她盘算着,等到时候送他到三台洲后,她接几单悬赏攒够钱就把玉佩赎回来,亲自送上门。

      他没再反驳,只垂眼看着她手里那半块杂粮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去叫人打热水上来。”

      话题转换这么快,她有些糊涂,嘴里还含着饼,含含糊糊地问:“你不是前日才洗过?”

      蒲望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袖口蹭上的药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昨天吃了今天就不用吃?”

      “……”

      秦七潇被噎得说不出话,把剩下的半块饼往嘴里一塞,起身出去叫人了。

      小二哥打了热水上来,殷勤地候在屏风旁,帮忙递帕子、更衣。蒲望单手解着衣襟,动作不急不缓,哪怕肩头缠着纱布,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秦七潇在门外等着,听见里头哗啦啦的水声。

      这人伤成这样,举手投足间仍矜贵得要命。

      不仅要日日更衣,洗澡的水也不能太烫,帕子得是新的,洗完了头发要用干布巾绞两遍。夜里睡觉,枕头矮了不行,被褥粗了也不行,前日她给他多垫了件衣裳在枕下,他才勉勉强强没皱眉。

      真真是少爷做派。就像是评书里说的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孙公子一样——不对,那些评书里的王孙公子也没他这么讲究。

      她在海月山生活了十六年,所接触的不过是师父和山坳里几户猎户,下山一年,打交道最多的也是粗豪的镖师、狡黠的商贩、不拘小节的江湖浪客,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这般娇气的人,真是开了眼了。

      正想着,里头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

      男人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黑发微湿,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袂轻动,无端显出几分清贵之气。

      秦七潇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楚兄,你该不会是什么世家子弟吧?”

      “只是普通商贾出身罢了。”

      他从她身旁擦身而过,在榻前坐下,敞开的窗格正对着他的后背,她明显看见他打了个寒颤,却硬是一声不吭,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秦七潇觉得好笑,主动上前将窗户关上。

      “过了寒露,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你伤还没大好,最忌吹风受凉。”

      她回眸看去,却见他正侧着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拢紧衣襟。

      月白的长衫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明明只是随意坐在那里,却像是坐在明堂高殿之上,连客栈的旧榻都被他坐出了几分矜贵气。

      这副皮相,这副气度,落到大街上,不知要吸引多少姑娘的目光。

      无来由让她想起先前在茶摊上听过的评书。

      话说某个世族公子落难乡野,被一村妇所救,公子许诺来日必当报答,村妇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一顶小轿,纳她做妾。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茶摊上一片叫好,都说这村妇命好。

      她听到这里差点被茶呛着。

      这算哪门子报恩,报仇还差不多。

      ——

      雨一直下不停。

      当晚,暴雨如注,雨声砸在瓦檐上,像是要把整间客栈都吞了似的。

      年久失修的客栈扛不住这场暴雨,后院灶房漏了水,小二忙不过来,掌柜急得团团转。秦七潇挽起袖子帮着搬米面、堵漏雨的地方,又替受伤的伙计挑了两担水。

      等她一身湿漉漉地回到厢房,已是戌时末。

      昏暗的烛火在漏进来的夜风里摇曳,映出男人单手撑着榻沿的剪影。

      秦七潇反手合上门,随口道:“楚兄,怎还不睡?”

      话音刚落,却见他缓缓转过头来,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上前,他的身体便晃了晃,而后直直地朝着她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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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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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