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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执念 “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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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哗的一声和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陆安咬着牙抹了抹脸上的孟婆汤,又无奈又意料之中:“好啊,好好好我就知道,大少爷,大将军!喝碗汤要不了你的命,九百多年了,你等的人早就入轮回八百回了!你在这杵着除了影响我的业绩,没有一点用啊!你怎么不去阎王殿杵着,就这张冰块脸你还能吓唬吓唬孟渊,”念着念着气的长出一口气,伸手指着对面的人,喔,是对面的鬼。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都要淡成水墨画了!给小爷我冲个业绩怎么了!不知道年底了么!”
“不喝就不喝呗!你又泼我脸上!我这么大个孟婆我不要面子的!我今天还给你加了雪梨和银耳!想着润润你这破嗓子!没见过哪个鬼还会感冒的!”
旁边排队的鬼们一点大气也不敢出,一群人听着陆安一个人输出。
他对面半透明的影子嘴角稍微勾了勾,不知道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对方“你也说了九百多年了,就别劝我了,我不会喝的。”
陆安深吸一口气,要骂什么又咽下去,气的左右转了下,从下面柜子里掏出一碗辣椒油,往面前的一排汤碗里都狠狠加了一大勺,大汤勺往地上敲了敲,冲着看热闹的众鬼。
“一鬼一碗,谁不喝一棍子!都给我带着胎记入轮回好了!”
奈何桥看起来还是雾蒙蒙的,只有桥头勉强能看清,萦绕着淡淡的粉色。
“彼岸花又要开了。”某个半透明的影子轻轻的说。
“江闻洲你再考虑一下呢?我觉得行!你拿勾魂锁给他捆一下!我直接把汤给他灌进去然后我压着他过桥呗,我真觉得行!!”
陆安把腿架在桌子上,大大咧咧的坐在阎王殿里,一边拿着苹果嘎巴嘎巴的嚼,一边拿他的汤勺戳旁边黑无常。
“你疯了吧。”江闻洲白他一眼。
“孟渊你也劝劝他呀!哎呀不要那么死板嘛!他在这魂飞魄散了对你影响也不好啊是不是!”
阎王孟渊也白他一眼,“遵守地府的规矩啊!你在教阎王做事是不是?自己的因果自己解决。”
“怎么就是我的因果了啊喂,我守着他守得久了就算我的了?”陆安狠狠咬了一大口苹果,碎碎叨叨的吐槽“再说了再说了,你让我多熬三碗汤维护你人设的时候你怎么没说遵守规矩!阎王怕鬼吓得嗷嗷嗷嗷叫也是出息了,我还要熬汤给你收拾烂摊子。”
陆安念叨完才发现两个人都眼神不善的盯着他,嚼着嘴里的苹果心虚的从殿门口溜出去。
陆安回到桥边边熬汤边叹气,他的因果,他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人,哪记得什么因果。
他们初遇的时候,沈将军还不是这幅水墨画的样子,那天陆安也是刚上任不久,远远的就看到一个身着甲胄的人走过来,胸口插着箭,胸前大片大片都是干涸的血迹。身后还跟着给孟渊收拾烂摊子的江闻洲。
“还是三碗?”陆安熟练的盛好了三碗汤。“这人长得挺帅的,不至于吧?”
江闻洲不是第一次带着鬼到他这来了,毫不例外,都是去阎王殿面目狰狞报道结果给某个又要面子又怕鬼的人吓得嗷嗷叫。
“我还没见谁提着头进来的,这地府差点我作主了。”江闻洲无奈笑笑。
“不喝。”身着甲胄的人直接把陆安递过来的汤碗一把掀翻,身前的两个人都默了默。
“大哥你信我,我这手艺这两天还不错的。”陆安又递过去一碗,还没看清就又被扣在地上。
他静了静,“过奈何桥的人都要喝的,浪费粮食是不好的,我今天加了新鲜的彼岸花蜜呢,一年就产出这么点,很珍贵的!”
“说了不喝。”
第三碗汤直接被他泼在陆安脸上。
“我不干了!!!孟渊我说我不干了!”
这是陆安不知道第多少次在阎王殿大叫,今天是沈寂第一百次把汤泼在他脸上。
“他有没有可能就是不喜欢喝彼岸花蜜?”孟渊笑着打岔,“奈何桥边那么多人,你那么执着他干什么?他离一千年还有很久呢。”
陆安也说不清,奈何桥边也不是没有比沈寂来得更早的鬼,总有一些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肯饮汤或者不肯过桥,可是沈寂不一样,他总觉得,像沈寂那种人,就是应该意气风发有很好的未来,而不是每天落寞的站在桥头一言不发。
“放着他好了啊,谁会一直记着谁呢,可能哪天他就想通了,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孟渊的声音幽幽的传来,他向来是事不关己的,不会多嘴也不会随意插手谁的因果。
那么多人求到阎王殿来,有试图掌权留下的,有贿赂他试图投一个好胎的,有声泪俱下的,有歇斯底里的。江闻洲说他像个看不懂感情的旁观者,只是把珠子分到他们该去的盒子里。
是啊,放着他就好了,第一百年的时候,陆安也这么告诉自己。
他今年已经知道,他叫沈寂,是个战死沙场的将军,他在等一个人,从对方的寥寥数语中拼凑出来,那大概是个不谙世事,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可是一百年了,他每天站在奈何桥边,脸上的神情从未有什么波动,哪会有人一百多年都没前来投胎。
陆安不是没劝过不想入轮回的鬼魂,可是沈寂这样油盐不进的,还是他从业以来遇见的第一个。他只是说他会来的,却连那人的名字长相都说不出。
怕是那天被江闻洲敲了一下头敲傻了,那时候陆安这么觉得。
今年是沈寂来的第三百年了,陆安熟练的抹掉脸上的汤水,笑了笑“你这一碗我特意没加彼岸花,大将军,你都要站成我这奈何桥的路标了,不会是想蹭个编制吧。”
“别再劝我了,我不会喝的。”沈寂近年来已经能和陆安多说几个字,态度却还是很坚决。
“讲讲道理啊沈少爷,你心上人就算是只王八他也该转世投胎了是不是,你一直在我这耗着有什么用啊。”陆安开始好奇那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两百年了,就算是沈寂忘记了,对方呢,难道沈大将军是单相思?不应该啊。
他开始动心思劝江闻洲,用勾魂锁绑了沈寂算了。
彼岸花开了又谢,桥头的雾气从浅粉色变成桃红,又艳红,又一次次衰败下来。
很少有鬼能坚持五百年的,陆安看着每天都站在身边装柱子的人,手下一下没停的搅着汤,思绪又一点一点飘开。
一千年左右,法力再高强的鬼也会魂飞魄散,更别说是沈寂这种,来的时候就记忆缺失的鬼魂,他最近已经不记得自己和心上人的故事了,却还是记得在等人。
“你知道我在等谁么?”他前些天问陆安这句话。
“大概在等我下班吧,”陆安艰难的扯扯嘴角和他开玩笑“沈寂,要不要尝尝我今天熬的汤?”
沈寂的汤已经很久没泼在他脸上了,他们像是本就相熟的老朋友,也确实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了。孟渊最近开始催他,他的业绩全被沈寂耽误了,他仍在使出各种招式劝沈寂喝汤,也一直在游说江闻洲绑了他把汤灌下去。
“沈寂,八百年了,我怕你过几天连我都忘记了。”陆安叹口气。
沈寂最近总觉得疲惫,除了要等人的念头,他什么也不记得,如果不是陆安在他身边,他怕是早就忘记了自己是沈寂,“我是将军么?”他近来总是这么问。
他还是没喝那碗汤,无论是加花蜜,河水,星露,还是陆安不知道从哪捣鼓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安,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感觉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八百次拒绝那碗汤的时候,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