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三嫁》千风如故

62、第 62 章 “我要爹爹

　　姜十安一怔：“你这就想好了？”

　　“嗯。”赵语芙点头道，“我先前不敢再嫁，是怕所托非人，既然他值得托付，我何不与他试试看？这些时日我也想过了，若是再嫁一次，家世还是次要，关键是人的品性要好，日子能过得安稳。”

　　“四年前沈家遭难，往日交好的世家皆避之不及，唯有宋先生挺身为沈家四处奔走，虽然最后没能替沈家昭雪，但足见他心性赤诚，待人以真。”她缓缓开口，又回忆起这大半年和他相处的时光，“他性情温和，对我一直以礼相待，哪怕心悦我，也从未逾矩令我为难，我和他待在一处觉得很放松。”

　　姜十安听她这么说，总算放下心来，刚才生怕她是一时冲动，如今看来，她的确是深思熟虑才做下这个决定的。

　　赵语芙看她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你可别笑我，我其实挺想生个自己的孩子来着。小时候爹娘都很疼我，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幼时短暂的幸福便成了沉闷生活里唯一能回味的甜。”

　　八岁时她母亲因病早早撒手人寰，后来她爹娶了继室进门，她和胞姐就成了继母在外博贤名和笼络她爹的工具，随着继母诞下子嗣，他爹的心就渐渐偏了。赵家的两位嫡小姐，无一例外地成了为赵家挣脸面、攀高门的棋子。

　　“所以，你想生个孩子，给她一个幸福完满的童年？”姜十安竟有些理解她的想法。

　　“算是吧……”赵语芙说着，轻轻叹息一声，神色间有些愧疚和难过，“我其实经常会梦到我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儿，每每想起，总是万分后悔。若我那时稳重些，不那么惊慌，是不是就能留住它……”

　　“也不知道，它以后还会不会回到我身边……”

　　姜十安握住她的手：“会的，你那样想它，它一定会回来的。”

　　许是得到了安慰，赵语芙眉间郁色淡了一些。

　　“但愿如此。”

　　她和宋玉鳞的婚事很快就得了洪氏的首肯，只是，赵家得了信后竟派了人上门，说是赵家这一辈子女没有二嫁的先例，二娘子要么在沈家守寡至死，要么回家入家庙修行。

　　这话一出，气得洪氏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种人竟也配为人父母？”她拍着桌子，险些将桌上茶水震倒，“从前我只当她这个赵家主母是个良善的，如今才知道，那都是装出来的！若是真良善，又岂会逼着家中女儿立那贞洁牌坊？！”

　　说着，她又心疼起来，眼里渐渐蓄起了泪：“芙儿还这般年轻，真叫她守一辈子寡，那日子得多难熬？他赵家家庙是个什么好地方么，真当外人不知道里面吃了多少可怜的女人？”

　　赵语芙从房中赶来，听见这话，顿时眼眶一红。

　　洪氏见着她，再控制不住，招手将她揽进怀里，哭着念叨：“我可怜的儿……”

　　哭过之后，她又打起两分精神：“你放心，他们不疼你，我来疼。我这就叫人写信，把此事告知二哥儿，让他替你撑腰。”

　　“母亲不可！”赵语芙听见她要写信，连忙拦道，“二弟在前线拼命，怎好拿这等小事分他心神？”

　　“这怎么能是小事？”洪氏不赞同道，“你一生的幸福皆系于此，作为家人，二哥儿就该护着你替你撑腰，当初他义无反顾选择投军不就是为了护住家人吗？再说了，如今他为国拼杀，他身后的家人却被这般刁难，便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也得站咱们这一边。”

　　赵语芙拦不住，到底还是看着她派人知会了姜十安，最后由姜十安写明缘由寄信给沈无摧。

　　边关回信是两个月后才寄来的，期间沈无摧还打了回胜仗，将敌军逼退了三十里。

　　姜十安拿到信，只匆匆看了两遍，就命人套车前往镇国将军府。

　　许素华早已出了月子，见她着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不迭地多派了两个稳重的仆妇跟着。

　　“信上说，他给皇上递了封陈情折子，通篇泣泪卖惨，想必皇上不日就会收拾赵家。”姜十安原话照搬，还有些替沈无摧难为情。

　　也不知道那折子上是怎么个卖惨法，皇上会不会信他？

　　“那就好！”洪氏顿时松了口气，“我这嫁妆都备的差不多了，只等赵家那边一松口，我立刻就请人测算吉日。”

　　赵语芙听见皇上要出手收拾赵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欣喜还是难过。

　　姜十安看出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事不算大，想来皇上也不会狠罚赵家，你且放宽心。”

　　三日后，果如沈无摧信上所说，皇帝在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申斥了赵御史，说他家风不正，逼迫女儿守寡，不仅命他自省三日，还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皇帝这一表态，赵家再不敢阻拦赵语芙的婚事，隔日宋玉鳞就遣了媒人前往镇国将军府。

　　两人婚事定在年后，洪氏想着，那时候边疆的战事也该了了，兴许沈无摧还能赶回来喝上一杯喜酒。

　　然而，自六月之后，她和姜十安就没再收到沈无摧寄回来的书信。

　　连着两个月，连个口信都没有，只有边关一朝失利节节败退的抵报传回京城。

　　姜十安面上不显，夜里却是屡屡失眠，嘴里上火长疮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好。

　　姜寒丞也跟着着急，在外头没少托人打听边疆战事，还被相熟的朋友戏谑有了孩子就开始忧国忧民起来了。

　　“你说，这战事败就败了，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打回去就是了，怎么还连个口信也不往家里递？”姜寒丞抱着孩子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许素华看不过眼，上前把孩子接了过来：“你别把孩子晃晕了！”

　　她轻轻拍了拍襁褓，安抚睡梦中的女儿，抬头看向姜寒丞：“想必是打了败仗，他忙不过来？”

　　姜寒丞重重叹气：“但愿是这样。”

　　两人谁也没敢说另一种可能。

　　姜十安也一样，压根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点了灯对着月亮抄写祈福经文。这一次，不是被什么人命令，也不是为亡魂祈求往生，而是盼着沈无摧平安。

　　白天她没事人似的料理手里的生意，上门看望洪氏，和她一起照看游哥儿，偶尔还去许素华那里逗弄一下小侄女。可一入夜，她便卸了身上所有的气力，就像是提线木偶忽然被斩断了丝线，整个人瞧着半点生气也没有。

　　因为总是抄经到后半夜，时日一久，她整个人消瘦不少。

　　洪氏看出端倪，可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宽慰的话说不出来，便只能悄悄地抹眼泪。

　　九月初四，姜十安给游哥儿办了一场生辰宴，只请了洪氏、赵语芙和宋玉鳞到沁园。游哥儿上午去了趟渭阳伯府，午饭便在沁园陪着家里人。

　　“祖母让人给我煮了长寿面，景儿弟弟想吃，我就分了他一半。”

　　姜十安摸摸他的脑袋：“不开心了？”

　　游哥儿手里握着筷子，挑起碗里的面条道：“没有不开心，因为回家我能自己吃一整碗长寿面！”

　　“吃，你想吃多少碗祖母和姑姑都给你煮。”洪氏心疼得不行，眼眶都有些红了。

　　赵语芙抚着她的背，跟着点头。

　　说到底，都是自家的孩子自家疼罢了。

　　游哥儿吃完一碗长寿面，热得额头微微冒汗，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看着姜十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过生辰是不是都能许愿？”

　　姜十安微笑道：“你想许什么愿望？”

　　游哥儿道：“景儿弟弟有自己的弟弟了，我也想有个弟弟，娘亲和爹爹可以给我生一个吗？”

　　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听见他喊沈无摧“爹爹”，洪氏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不容易孩子认了他，如今他却在边关生死未卜，怎能不教她伤心？

　　姜十安的眼神也黯了下来，孩子这番天真的话语就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刺得她五脏六腑密密麻麻得疼。

　　要是沈无摧在这里，该多好啊……

　　听见孩子这话，他该高兴的吧。

　　“等你爹爹回来，我们就生。”姜十安笑着，声音却有些哽咽。

　　转眼入了深秋，陆临忌日那天姜十安主动把游哥儿送去了渭阳伯府，让他和渭阳伯夫妇一块儿去给陆临扫了墓。

　　回来后，游哥儿整个人有些蔫蔫的。

　　姜十安把他一双冰凉的小手捂在自己手心，问他：“怎么了？”

　　游哥儿眼睛一眨，豆大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娘亲，沈叔叔……爹爹也会死吗？”

　　姜十安心脏猛地一颤，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游哥儿哭道：“我要爹爹，我不想他死……”

　　他四岁了，已经知道人死了会被埋进土里，长成墓碑，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

　　他失去了一个爹爹，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姜十安整个人愣在那里，像是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又像是一尾被抛到岸上的鱼，仿佛下一刻生机就要消散。

　　蓦地，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游哥儿的手背，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当天晚上，姜十安生了场急病，身上高热不退，急得姜寒丞口中直念佛。

　　意识昏沉间，忽听蕙草疯了般在外面大声嚷嚷：“来信了，将军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