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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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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晨风已带了些许凉意,拂过山野。辰时将至,孟家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已升起袅袅白烟,它们慢悠悠地汇聚在一起,为这个清冽的早晨笼上一层温暖的薄纱
在村庄后头的前山上,一座低矮敦实的宅子巧妙地隐在树木林间,仿佛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这便是猎户孟峻与他六岁小儿孟霖的家。
厨房里,孟峻正守着一口咕嘟冒泡的小土灶,锅里是翻滚的米粥,米香四溢。他一边用木勺缓缓搅动,一边侧耳倾听着隔壁卧房有没有传出来动静。
孟峻将粥盛出两碗,又取出几块昨夜烙好的饼子,饼里填的是自家腌制的酸菜,清爽开胃,最宜在微凉的秋晨唤醒脾胃。
他转身进了卧房,小床上,正卧着一个小小的“山丘”。孟峻眼底泛起难以化开的温柔,他走上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低声道:“霖哥儿,该起床了。昨日是谁缠着爹爹,要去摘那酸酸的果子?”
被窝里的霖哥儿被扰了清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一会儿才聚焦。听到“果子”二字,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一骨碌坐起来,脆生生地应道:“爹爹!我要去摘山楂!”
孟峻笑着将叠好的粗布衣裳丢到他身边,“既如此,就快些自己穿好。再磨蹭,山里的果子可都要被旁的叔伯姨母摘光了。”言罢,他便先回了厨房,留霖哥儿自己捣鼓。
孟霖一听,顿时急了,小手飞快地动作起来,生怕去晚了只能对着空枝叹气。他三两下套好衣裳,跳下床便噔噔噔地跑进了厨房。
不过片刻,穿戴整齐的孟霖便噔噔噔跑进厨房。见爹爹正就着酸菜饼大口的喝粥,一张饼子很快就下肚了。
他也爬上凳子,捧起自己那碗温度正好的米粥。一双猫儿似的圆眼睛却盯着爹爹豪放的吃相,眉间有一颗象征哥儿身份的红痣,很是乖巧可人,小嘴忍不住学着孟峻大快朵颐的样子。
这倒也怪不得孟峻。他曾在军中效力,官至校尉,行伍之中皆是粗豪汉子,习惯早已刻入骨血。当年,他凭着军功本可更进一步,奈何连年征战,旧伤频发,身体终究支撑不住。他心灰意冷,索性用所有军功换得一个解甲归田的机会,回到了这生养他的青山。
归来时老母已逝,幸得媒人说合,娶了同村孤哥儿云澜。那人生得清秀,性子温软,虽日子清贫,却给了孟峻一个家。可惜云澜体弱,生下霖哥儿后便日渐消瘦,在一个冬天里,一场大病夺去了云澜的生命,那时霖哥儿才两岁。
孟峻心中对亡夫一直有愧,又怕霖哥儿受了委屈,一直都没有续弦的意思。这些年,孟峻既当爹又当娘,独自将这小哥儿拉扯长大。
“莫学爹爹。”孟峻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替儿子擦掉嘴角的粥渍,“好好吃饭。”
孟霖吐了吐舌头,乖乖小口喝粥。待他吃完,孟峻利落地收拾碗筷,又将几张饼子仔细包好塞进布包。
那边孟霖早已背上小背筐,别好爹爹亲手做的弹弓,衣兜里沉甸甸装满了精挑细选的小石头。
“爹爹快些!”小家伙急不可耐地扒着门框,险些把孟峻推个趔趄。
孟峻笑着用粗糙的大手揉乱霖哥儿的软发,背起猎弓与硕大的猎物筐。推开木门时,晨露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踏上湿润的泥土地,孟霖立刻如出笼的雀儿般欢快。秋日的山野是最慷慨的宝库,红艳艳的山楂、青黄的野梨、毛刺刺的板栗挂满枝头。他紧紧攥着爹爹的衣角,小嘴不停:“待会儿我给爹爹找最甜的梨!”
一脚踏上带着露水的泥土地,孟霖的心便像出笼的鸟儿般雀跃起来。秋日是山里最慷慨的季节,沉甸甸的果实挂满枝头,山楂、野梨、毛栗……数不胜数。在家闷了数日,他早已迫不及待。
山间小径上,已可见三三两两的夫郎和娘子,背着竹筐,携着孩童,在林木间寻觅着成熟的野果与尚存的野菜。这些都是无主的山野馈赠,村里人皆可随意取用。此时正值秋收农忙,还能抽空上山的人家,日子大都过得紧巴,全靠几亩薄田与男人去城里做短工维持生计。
孟峻不欲与人相争,带着儿子径直往人迹稍罕的南坡行去。到了一处果木繁盛之地,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儿子的肩:“好了,霖哥儿,你就在这附近玩,莫要走远。筐子摘满了便回来寻爹。”他此行本就是为了让闷坏的儿子出来散心。前几日他需深入山林狩猎,本想把孩子托给邻居孙大娘照看几日,谁知小家伙如今黏他得紧,非要跟他一同住到山上的猎户小屋来。
孟霖得了准许,立刻像只欢快的小兽,钻进了林子里。他个子矮,专挑那些低垂的果枝下手,不一会儿,小背筐里便铺了一层红艳艳的山楂和几颗青中透黄的野梨。
孙大娘挎着满篮野菜站在不远处。这位五十余岁的妇人住在孟家隔壁,两个儿子中,大的已成家,小的因体弱迟迟未娶。自云澜去世后,孟峻进山前常托她照看孩子,归来时总会送上些猎物答谢。
“大娘吃果子!”孟霖抬头看见了孙大娘的身影,小手举起颗山楂,小跑着递过去。见孙大娘接过,又迫不及待指向另一个方向:“爹爹在那边等我呢!”
孙大娘慈爱地抚过他的发顶,目光跟着哥儿指向的方向望去:“快去吧,别让你爹等急了。”望着那个蹦蹦跳跳远去的小小身影,她轻叹一声。没娘的孩子,终究是让人心疼。
待孟霖背着七分满的筐子回来,孟峻笑着往里头添了几个浑圆的野梨。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午时。父子二人寻了处溪边的平坦大石坐下。孟峻掏出布包里的饼子,就着清冽的溪水,便是简单的一餐。孟霖啃着饼,嘴里说道:“爹爹,下午我们去看你设的陷阱里有动物上钩好不好?”
“还没玩够?”孟峻故意板脸,拍了拍猎物筐,说道:“今早才逮着只狐狸。”
霖哥儿听见爹爹这样说,饼也不吃了,立刻抱住爹爹的腿撒娇道:“爹爹,你让我跟着去嘛,我一定好好听话的,不乱走!”
见孟峻一副铁定不松口的模样,霖哥儿又扁着嘴泫然欲泣,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仿佛再不答应他就要落下眼泪来。
到底拗不过这哥儿这副撒娇的模样,自他姆父去世后更是粘人的厉害。再小的时候时,狠下心把他放在孙大娘家好几日,以为等他回来就好了,没想到这小哥儿一见他回来就开始哭,整整半月都不跟孟峻说话,给孟峻吓坏了。
最后孟峻才知道,霖哥儿是以为他爹爹不要他了,这才知道村里有一些风言风语。于是孟峻每次要把他放在孙大娘家前几日都会跟他解释清楚。
孟峻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终是妥协:“就这么想跟着爹爹去吗?。”孟霖听到连忙点头。
“罢了,你要跟紧爹爹,爹爹在那周围都设了不少陷阱,你掉下去爹爹可不管你了。”孟峻无奈摇摇头。
得令的孟霖顿时破涕为笑,小脑袋点得像啄米,跟孟峻保证道:“爹爹你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待孟家父子用过午餐,稍作休息一二,便打算前往更深的林子里去了。眼下秋冬之际是最佳的捕猎期,孟峻沿着路线查看着几处设置的陷阱都有兔子中套,心里正一边盘算着明日要去集市卖掉前几日和今日猎到的动物,一边时刻注意着小哥儿的身影。
“爹爹,你看那片草丛在动!”孟霖忽然压低声音,兴奋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角。
孟峻顺着儿子所指望去,那片半人高的荒草确在异常晃动。孟峻神色一凛,将儿子护到身后,取下猎弓搭箭缓步逼近。渐浓的血腥味让他心沉,待用弓背拨开草丛——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少年蜷缩在草叶之下,昏迷不醒。那衣衫的料子虽已被荆棘划得破烂,却仍能看出是极贵重的绫罗。少年腰间,一枚雕琢着飞龙纹样的玉佩,在透过枝叶的斑驳阳光下,折射出温润却惊心动魄的光芒。
孟峻的瞳孔骤然收缩。这龙纹……普天之下,何人敢用?
他猛地想起半月前去城里卖猎物,茶楼里传的正盛的是说北方又起战事,而是京城里的太子殿下被刺客劫走,至今下落不明。
“爹爹?”孟霖从父亲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张望。当看到草窝里那个满身血污、却依旧眉目如画、仿佛瓷娃娃般精致易碎的少年时,不禁睁大了眼睛,小声惊叹道:“这个哥哥……是从哪里来的?
孟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虽微弱,却尚存。
他回头,看着霖哥儿清澈无邪、满是好奇的眼睛,又看向那生死不知的少年,心中已然明了:这山间的宁静,怕是要被彻底打破了。他沉声对儿子道:“霖哥儿,来,帮爹爹一把。我们得把这……这位哥哥,带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