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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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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
我的记忆停留在墨脱,我被汪家人割喉后跳下悬崖。
按理说,现在,我应该已经死了。
可我能感觉到风吹在我身上的触觉,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片黑暗中,我想:我还活着吗?这一切,更可能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再睁开眼,割喉的不适已经消失殆尽。身体有点沉,但也比坠崖之前好上很多。
这里不是墨脱。
我盯着周围朴实的围墙和充满生活气息的庭院,怔忡了很久。墨脱常年积雪,这里却温暖得不可思议。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短袖,感觉手臂都贴着暖融融的空气。
“天真!干嘛呢!要下雨了,还不回来,在外面数星星啊?”
熟悉的语气让我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胖子的声音。胖子为什么在这里?是他救了我吗?不对。他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墨脱。他也不可能恰好知道我要跳崖,在悬崖底下等着救我——在汪家派来的人出现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跳崖。
等他赶到墨脱,就算真的找到我跳的那个悬崖,我估计也早凉了,血都冻成冰沙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触感上果然有一道疤,但没有想象中疼痛,反而酥酥麻麻,好像是已经愈合的疤。
我记得自己被割喉时候的情形,虽然他没直接切断我的气管,可血到底是喷出来的,不可能在两三天就恢复成这样。
除非,距离我被割喉,已经过了很久,至少三个月。
可这也不对。如果我昏迷了三个月,并且在这三个月得到了治疗,我现在应该在医院,而且至少有一个医护人员在照顾我——我这种情况,高低都可以算重症。可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像农家乐的后院里,一个人醒过来。
我摸了摸我现在躺的椅子,是一把很普通的躺椅,木头的。
风又吹过来,屋子里又喊:“天真,真睡着了啊?小哥,你去喊喊他!”
我听到这个称谓,瞳孔骤缩,然后,一个人悄然站在了我身后。
他脚步轻,但没有刻意隐藏,我听出来了。
因为胖子的话,我浑身僵硬,竟然有点不敢转头,心脏也不自觉突突地开始跳。
“吴邪?”
我的心脏顿时像一样隆隆地开始巨震。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他的声音。
但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鼓起极大的勇气,才转过身,在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之前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顿时消耗殆尽。
我承认,就算知道这是假的,但看到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还是让我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颤。
我掐住掌心,努力让自己回过神。大脑被动地开始转动:我现在对自己的情况和处境一无所知。当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时候,就顺着他们,看看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有行为就会有信息,通过他们的行为也许能推理出很多信息。
我看到“张起灵”担忧地看着我。他朝我走了一步,但默默又退回去。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我微微蹙眉。
他问:“怎么了?”
我摇头,对他说:“走吧。”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头,然后默默走到我身旁,和我一起进屋。
我不认路,故意比他慢半步。他有所察觉,但没点破。
我跟着假“张起灵”进屋,发现这是非常普通的农村房子布局,桌上有三菜一汤,冒着锅气。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热乎的饭菜了。一方面是条件不允许,在墨脱,到处都是汪家人眼线的情况下,毫不夸张的说,看到一个罐头我都能激动得得流出眼泪来。二是这种东西会削弱人的意志,让人向往普通的生活,可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像“人”,尤其是普通人。
还有一点,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我闻不到,所以,再香的菜,我也吃不香,只能吃到味道是酸是咸,但就是闻不到香味。所以,吃饭对我而言毫无乐趣。
我打量“胖子”,他也很像我认识的胖子,太像了。如果不是这里有“张起灵”,也许我会相信他就是胖子。
“怎么着天真,睡觉睡傻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是汪家人的另一个陷阱。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么多演员,甚至不惜布置了这样一个完整的情景。
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要我死,他们不会大费周章。想通这点,我笑起来。
他们不要我死,只要活着,总会露出破绽。因为我是无目的的,而他们有。
想通这一点,我很快恢复平常的神色,摇头说:“你才睡傻了。吃饭!”
只是我想说的玩笑一点,权当普通和“胖子”斗嘴。没想到这段时间神经绷得太紧,说出来却没多少玩笑的意味,反而有点攻击性。
胖子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张起灵”,张起灵看着我,我怕露出破绽,很快低头吃饭。
他们两个谁也没再追问。我低头扒饭,在心里思索,怎么能套出点信息。
我只吃饭,因为我闻不到,吃菜不香,有味道也没意思。吃了几口,“张起灵”给我夹菜。我吃饭的手一顿,随口谢了一句,在碗里避开他的菜,继续扒拉饭。
“张起灵”盯着我看了会儿,说:“吃完饭,我们谈谈吧。”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心想:闷油瓶从不会主动和我解释任何事,都是我追着他一直问,他才会偶尔回答一星半点。更别说主动要和我“谈谈”,这太不像他了。
我心里生出一丝疑虑:这人明明细节上都演得那么像闷油瓶,为什么突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转念一想,他说话,总会透露更多信息。所以,我含糊地点头。
胖子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打转,然后笑道:“怎么了你俩,闹别扭啊?”
我突然觉得有点烦躁,起身说:“我吃饱了。”
我想把碗拿去厨房,“张起灵”伸手接我的碗。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我马上缩回去,躲得太快,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似乎愣了一下
“吴邪”,他喊我。
我撇过头,不去看他的脸,可是那个相似的声音还是传入我耳中,一样的声音,有多了一些人情味,让我心里再一次动摇。
一刹那,我甚至产生一个想法:就这样装傻,在汪家人设置的情景里生活下去。就这样,和闷油瓶,还有胖子生活下去。他们两个演得那么像,也许我到后面,真的会忘了现实。
可这些都是假的,他还在等我。
胖子也被我们的动静吓了一跳,他拿着扫帚和簸箕来收碎片,看看我又看看“张起灵”,
“天真同志,今天不对劲啊。到底怎么了?”
我心道:这是贼喊捉贼。不对劲的到底是谁?
“张起灵”摇头,“胖子,我和他单独谈谈。”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这完全不是闷油瓶会说的话。主动谈话,他要是真有这个技能,倒好了。
胖子走后,客厅只剩我们两个。“张起灵”还站在门口,正好是一个风口。
“对不起,昨天没能当场答复你。”
......
听他的语气,昨天我好像向他提出了什么要求。昨天...老子都昏睡几个月了。
我不可置否,想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吴邪,你说的事,我以前没有想过。”
他越说,我越糊涂。
“我想能和你一直这样一起生活,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喜欢,但如果你希望我们是这样的关系,那我们可以试试看。”
“张起灵”对我说这种话,太荒谬了。
我抬头看到面前这个“闷油瓶”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一瞬的失神。
太像了,比之前任何一个冒牌货都像。
不能掉进陷阱,不能相信。
真正的闷油瓶还在长白山等我。
我的手无意识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才能缓解我的不安。
我还需要一根烟。我摸自己的兜,里头什么也没有。没有烟,也得思考。
这个冒牌张起灵,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想得到什么?他有什么目的?
汪家人想让我死。因为我阻碍他们的计划,他们要达成汪家的复兴,应该杀了我。他们也派杀手,如愿抹了我的脖子。没必要杀了我,再救我,再陪我过家家演一出戏,这说不通。
那还能是谁?小花?
小花不可能绕这么大一圈,雇人来演戏。我们一直秉持信息透露给越少的人越好,大多数信息只存在我们两人之间。
张家人?
张家人如果救我,大概是因为我们有汪家这个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当时墨脱有张家人,他们救我,勉强说得通。
张家人创造出这样一个情景,然后让他们的“族长”对我说这种话,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思考的时候,下意识捻动手指,有些烦躁不安,没注意到我已经沉默了太久。
“吴邪,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
“够了。你有什么目的?谁派你来的?”
我这句话一出,“张起灵”的神情凝固一瞬,然后变得错愕。
2
“本家?海外势力?”
他的错愕令我满意。
我微笑着打量他。这几年我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打破固有的局面,猜到别人想的,又不让别人猜透我想的。他的反应说明这句话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
我扬了扬下颚,问他:“有监控吗?谁在看?如果你只是一个打下手的演员,就让背后的人来和我谈。”
他没说话,朝我走过来。我浑身绷紧,马上进入警戒状态。
他抬手,我冷笑一声,眼疾手快抬肘,挡住他的动作,又接连交手几个回合。
这人身手奇好,但好像留着分寸没下重手。这也证实了我的想法:他们不是要我死,他们有别的目的。
我的身体机能跟不上,心跳开始加快,喘息也变得急促。我的手下意识去抽刀,顿了一瞬,才意识到我身边现在没有武器。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让对方找到了可乘之隙。等我再动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感觉后颈一痛,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我忍不住想:娘的,怎么一言不合就把我捏晕的操作也一模一样......
再醒来的时候,我听到耳边有声音。
“我说天真今天不对劲呢,小哥,要不咱送他去医院看看?”
这是胖子的声音,闭上眼,声音和语气还是一模一样。
“你说,天真会不会让什么鬼上身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吴邪。”
我在心里腹诽,我是吴邪,你们可未必是胖子和闷油瓶,冒牌给正牌盖章,这世界真是颠三倒四。
我还想听听他们要说什么,突然,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小哥,怎么了?”
“醒了。”
我闻言,也不好再装睡,只能睁眼坐起来,三个人面面相觑,气氛竟然有点紧张。
胖子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撇过头抬头对上闷油瓶的目光。
他的神情很复杂,我看不懂。
我冷冷道:“你想干嘛?什么目的?”
“你需要冷静。”
我突然笑起来:“我很冷静。大家的时间都宝贵,有话直说,实在没必要弯弯绕绕。生意,能做就做。不做,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我在这个陌生的房间检索,肉眼没能看到任何可疑的装监控的地方。
胖子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是谁?”
我眨眨眼,觉得他们张家人也精神错乱。
“我是谁?你不知道我是谁?”
难道,他们的目的,和我“吴邪”的身份无关?
“从外形上来看,你是我们的天真同志。但基于你现在的表现,你是哪个鬼附身了天真同志,这还真说不好。”
“张起灵”在一旁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对胖子轻声说:“这是吴邪。”
胖子满脸愁容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小哥,你怎么也傻了呢,这一看就...”胖子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眼睛渐渐睁大。
我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打量,问:“你们是谁?”
胖子语塞片刻,才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胖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张起灵”。
他没有说话,似乎知道说什么也没用。
胖子突然说:“我问你,今年是哪一年?”
“......2013啊。”
两人突然对视了一眼。我微微蹙眉,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只有我蒙在鼓里。
胖子掏出他的手机,边问:“苹果出到几了?”
我无语到极点,笑骂道:“我他娘的怎么知道?我又不用。”
他把手机打开,怼到我面前,日期明晃晃写着2020。我愣了一下。
“我再问你,你今年多大?”
我微微皱眉,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了我,我无意识开始搓床单。“三六。”
“不对,是四十二。”
......
“怎么证明?”我盯着胖子,再转头看闷油瓶,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不,不能掉进陷阱,不能相信。我强忍着情绪,问:“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你打电话问小花。他知道你这些年所有的计划。或者你问小哥,你之前喝醉酒,好像也跟他讲了个七七八八。”胖子似乎也受到了一点冲击,目光还有点愣愣的。
我掐住自己的掌心,可看着闷油瓶的脸,还是忍不住出神了。如果是真的,是不是说明,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把他接出来了?
如果是真的...不,不能有所期待,不能掉进这个陷阱——这么扯淡的说法,我怎么可能相信呢,我怎么能......
闷油瓶突然开口,说:“这几天,我们会向你证明。在此之前,你可以保持怀疑的态度,但是不要离开,不能有伤害自己的行为。”
“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然我会打晕你。”
......
我被他的不要脸程度震惊,瞪着他。他神色平淡,但我有种感觉,他好像真的会说到做到。
除了等他们向我证明,我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麒麟竭,我的脸没太大变化,我没法通过我的外貌来确定时间的流逝。
3
因为我的情况,雨村一下子变得很热闹。
两天里,我见到了很多老熟人,和我记忆中的面貌都不太一样。
比如小花,他的气色看起来很好,穿了件粉色毛衫,插着兜,像董事长来巡视产业。胖子之前大概跟他说了我的情况,所以他见到我,三分担忧,七分幸灾乐祸,“听说你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我心里还有防备,所以只是很快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瞎子在他旁边,没心没肺的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他一靠近,就作势挥拳要打我。我的肌肉早就形成条件反射,猛地后窜,另一只手试图控制他的左手,腿下也做出防御姿态,跃跃欲试。瞎子还要再动的时候,一个人已经挡在我们之间。
我没看清闷油瓶的动作,他已经阻隔在我们之间,看向瞎子,脸色不好:“吴邪现在没法和你打。”
“但如果意识还停留在13年,应该是身手最好,反应最快的时候。”瞎子满不在乎地收手,“他想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我也想确认他是不是真是13年的吴邪。”
我不自觉蹙眉,如果到小花这里,我依然将信将疑,那瞎子刚才那一折腾,让我信了五成。
瞎子是我便宜师傅,他的身手,我熟悉。而且,别人学不来。
闷油瓶坚持不让瞎子再试我身手,瞎子笑了笑,“得得得,我今天想试他,可不想和你打。别的不说,刚才那两招,现在的吴邪接不住,确实像13年。”
我心里有了几分相信,不自觉顺着他的话想:现在我是有多菜?
其实我的身体,在墨脱的时候已经很糟糕了。我跟瞎子练出来的身手,都是意志在催动身体,强弓之弩,油尽灯枯勉强行之而已。就算现在这副身体不好,只要我的意识还高度紧张,就不影响发挥。
我忽略了一件事——我现在这个身体不耐受,平时也不怎么运动。
所以,瞎子收手后,我的左腿后知后觉,有根筋开始抽痛,从脚底蔓延到小腿。
我的冷汗顿时从后背冒出来,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表情,闷油瓶已经蹲下身,朝我的小腿按下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感觉到小腿受力。
周围几个人都神情微妙地看着我们。我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裤腿按摩我的小腿肚,耳朵莫名有点发烫。没多久,疼痛缓解后,我看着半蹲在地上的闷油瓶,后知后觉,感觉头皮发麻。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惶恐,飞快说:“好,好了,谢谢。”
他一松手,我马上后退两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起身,在瞎子和小花看热闹的神情中,问:“还有哪里拉伤吗?”
我摇头,不自觉攥紧手,又有点想抽烟。
瞎子和小花留下吃饭,吃饭的时候,我和闷油瓶分开坐,没好意思看他。
闷油瓶没多说什么,也没给我夹菜,吃完饭就默默收起碗筷去厨房洗碗。洗完碗,自己回房间拿了袋子,说去喜来眠收后厨,下午回。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饭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有些无措,低下头,很轻“嗯”了一声。
我果然很不习惯现在的闷油瓶。
他是真的闷油瓶。
事已至此,我不想信,也信了七八分。但我们这样重逢,让我不知所措。
一方面,我松了口气。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把握这个计划能成功,也不确定闷油瓶在青铜门后面怎么样,但现在看来,一切最后都有了圆满的结局。
另一方面,闷油瓶的态度让我脑子很乱,心里也一团乱麻。
我对闷油瓶,一直都在追逐,仰视。好像都是人拜佛,没有让佛下来拜人的道理。现在,他对我那么关心,我心里生出一种不安惶恐来。
闷油瓶离开后,我终于能问小花,我和闷油瓶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胖子不服气:“天真,怎么不问我?我和你们天天待一块儿,肯定比花儿爷知道得多。”
“那你说说,这地方,还有他说喜来眠,那是什么?”
“这里,可是咱俩精挑细选,来养老的风水宝地。喜来眠,是小花资助咱们开的农家乐。”
我愣了一下,胖子说的每一个词,我都觉得很陌生。
“那小哥怎么会...”
“具体,我不知道,但应该是你问他的。”胖子理所当然,“你问他,他答应了,就跟咱一块儿在这儿养老了呗。”
我转头看小花,小花耸肩,“这种细节,我怎么会知道。”
我没想问瞎子,瞎子却主动说:“你问我,我知道。”
我直觉他憋着坏水。说“我不想知道了。”
瞎子不管,笑道:“我虽然也不清楚你俩的细节,但我知道道上是怎么传的。都说你对哑巴情根深种,哑巴被你的情义感动,所以,长白山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你。你说去雨村,他也跟你去了,现在道上都好久没哑巴消息了,道上都说,是跟着小佛爷隐居过日子去了。”
我瞪着他,竟然半天没憋出一句骂人的话,脑子乱哄哄的。
瞎子和小花看完热闹,两人一起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闷油瓶已经回来了,还带了些葡萄。
他给我洗了一碗。我本来在庭院里躺着,边看星星边发呆,他无声息地把葡萄放在我旁边,我一下子坐直,有点受宠若惊。
我实在想不明白,我这几年到底是怎么和他相处的。
“谢谢。”
他看着我,说:“不用这么客气。”
......
他一口气对我说这么多字,我更不适应了。我焦躁地拿起一颗葡萄放在手里盘,烟瘾上来了。
“有烟吗?”
我问他。
二
4
他没答,我又问了一遍,他才低声说:“你已经戒了。”
我愣了几秒,又默默低下头,搓着葡萄小声道:“是吗,我瘾挺大的,竟然真能戒了。”
他点头,“嗯”了一声。
我不好意思再问他要烟。
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我没有烟,心里的烦躁更甚,尴尬的感觉也愈发厉害。
风吹进庭院,我在躺椅上坐直,像个小学生。闷油瓶靠着门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想起昨天中午闷油瓶对我说的话。当时,我没把他当做真的闷油瓶,所以他说的话我没放在心上。今天再想,后知后觉的品出一丝不同寻常。
“前天,他对你说了什么?”我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用了“他”而不是“我”。
闷油瓶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很温和,“你大概已经猜到了。”
我顿时语塞,低下头,尴尬地躲开他的目光,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胆子,对闷油瓶说这种话。“我”在雨村脑子让驴踢了吗?昨天听闷油瓶的话,明显也是勉勉强强,为了不让我俩尴尬,才说什么可以试试。
我觉得不安,环住手臂,无意识摩挲手肘,头低得像鹌鹑,小声说:“我替他撤回行不行?”
闷油瓶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
我觉得更尴尬了,心里骂了自己千万遍。我现在脑子还挺聪明的,怎么几年后,我他娘的会变成一个智障。
“这些话不是13年的你说的。所以,你本来就没有说,你...不用太在意。”闷油瓶语气很平淡,就好想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
我点头,突然又有点不是滋味。怎么就不算我说的?未来的我不也是我吗?老子撞了大运提前见到他,他现在要搞区别对待?
不,他大概只是觉得现在13年这个我很不堪吧。
我突然想起,之前我问过胖子,说雨村的“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胖子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雨村的“我”和十年前有点像,和现在这个13年穿越过来的我很不一样。
他说起这些,还有些感慨,“你不知道,刚在长白山接到小哥那几天,你紧张得要命,就怕你十年里变了太多,小哥会不习惯。那几天,你一直在想十年前的你是什么样子,一直在揣摩自己十年前说话的方式,表情,问我像不像。”
我心想,那当时的我还蛮明智的。要是当时用我现在这副嘴脸,说不定他都不愿意跟我来雨村,只会觉得我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
我现在是不是也该,学一学十年前的自己?
可我已经暴露了,在他眼里,我还算吴邪吗?他是不是已经索性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了?
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雨村的“吴邪”和现在的“我”是两个人。
现在我心里只有我的计划,只有汪家张家。我不知道用什么态度,怎么面对闷油瓶,不知道怎么能继续和胖子像从前一样打闹拌嘴,不知道该怎么正常的生活。
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和这个地方,是如此格格不入,我在雨村“吴邪”的身体里,好像我偷走了一段本该属于他人的生活。雨村那个“吴邪”去哪儿了?我为什么会穿越?我还会回到13年吗?如果,13年的我没能完成这个计划,没有过去沙海的“因”,那怎么得出现在雨村的“果”?
这几年,我没有生活,唯一会做的就是推演。
现在,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自觉就开始推演各种可能。越想越心烦,想到闷油瓶说的话,就更烦。
不行,我还是得抽根烟。
通过我尚存的反侦查能力,我在他的房间里偷到一支烟。
本来想躲着他抽,突然又有点生气,心想:老子已经很烦了,抽根烟怎么了?老子这几年,吃饭吃不香,睡觉睡不着,每天像个神经病一样,唯一的乐趣就是抽口烟。抽烟怎么了?
于是,我光明正大去厨房拿打火机,然后在庭院走廊狠狠抽了两口。
抽烟最大的乐趣,在于烟的灼热会刺激人的口腔内膜,让口腔充盈,甚至肺里也充盈。生理满足后,烟草的成分又会促进大脑多巴胺分泌,让人放松。没有嗅觉,烟草难闻这个唯一的缺点也没有了,口腔被刺激的感觉也无限放大,让我在“雨村”醒来之后,第一次产生一种放松的愉悦感。
“吴邪。”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他伸手来拿我的烟,我后退一步,用了些力气躲过了。
“烟不是我戒的。你自己也说,我是13年来的,所以13年我本来就没戒。”他盯着我,我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挑衅地看他,“你自己也说了我不是他,那我的事你也管不着。”
他微微蹙眉。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竟觉得有些有趣,不自觉观察他的神情。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周身的压迫感也收敛起来,
“吴邪,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听胖子说,他肺不好。你不就怕我伤了这具身体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这些话刺痛他之前。先刺在我的心里,让我觉得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他沉默了多久。刚抽几口的烟已经在风里熄灭,他的沉默让我心里又酸又涨,不自觉生出一股不安。
我深吸一口气,硬挤出一个友善的笑:“说不定哪天,你的吴邪就回来了。我自己都不觉得我是他,你就把我当作另一个人吧。刚才是我没控制好脾气,我这人脾气不好,总是容易失控,你别放在心上。”
5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我说完这些,已经没有勇气再听他说任何话,不等他说话,抬腿就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门口是陌生的乡村道路和推着小车经过的村民。真实而陌生的世界令我头晕目眩。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街上裸奔一样,不适应,羞耻,恐惧,茫然。我在没有正常人的地方待了太久,我害怕这个普通的世界。我不知道该怎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离开这里,也不知道离开这里后我能去哪里。
村民见到我,笑着用夹生的普通话朝我打招呼,说:“吴老板,又和张老板出来散步啊?买个瓜不?”
我的第一反应是:人皮面具,这是不是汪家的间谍。我下意识观察他的脸和脖子边缘,然后才会后知后觉,这是七年后,一切早就结束了。
我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手上突然被塞了两张纸币。
“买个西瓜。”闷油瓶说。
我不明白他的话,转头,微微皱眉,用眼神询问他“什么意思”。
村民是个老头,问我:“吴老板,怎么说?”
我随口应了两声,随便指了个瓜。
“这个有点小吧,要不要换个大点的?”
我无助地看向闷油瓶,他也在看我,一副听我决断的样子。
我仔细的观察这些西瓜,个个都圆鼓鼓的。我试着搜寻很久以前的记忆,敲了敲西瓜,有声音。我其实不懂好西瓜应该是什么声音,只知道好像别人都是这样挑瓜的。
我敲了敲面前的瓜,村民说:“吴老板,那个肯定甜,这个听上去皮厚,我不坑你,你买那个。”
我下意识反驳他:“买这个。”
村民似乎也愣了一下,“吴老板你这,你咋还不信我呢。”
我本能把人往坏处想,他越想我买,我越不想顺他的意。
村民见我不听,看向闷油瓶。
“张老板,这...”
他说:“两个都要。”
我挑的是个小瓜。村民坚持说,那瓜又小,皮又厚。但见闷油瓶都不听劝,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拿秤砣称好,说:“三十二,给你们算三十吧。”
闷油瓶接过小的,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我。
他自己单手抱了个大的,问村民今天有没有雨仔参。村民说有,边埋怨闷油瓶,说怎么早上没来买,现在都不新鲜了。
“那明天早上来买。”他又转头问我,还要买什么。
我盯着这些东西,在朱红的橘子上多停顿了两秒,不是想吃,只是单纯发呆。
他马上说:“要一斤橘子吧。”
村民马上又抓了一袋橘子,称好分量,说一共四十五。
我还在发呆,村民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继续看闷油瓶。
闷油瓶看向我的左手,说:“付钱。”
我心想,其实他明明可以自己付,何必塞给我,多此一举。我还是张开手掌把两张红色的毛票递给村民。
老头盯着我看了两秒,眼里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样子。我微微皱眉,问他:“怎么了?”
我自认为语气平常,村民却脸色微变,陪笑道:“吴老板,今儿心情不好啊?”
我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他摇头,飞快抽走一张毛票,给我找钱。
我最恨别人说话说一半,于是又问:“什么意思?”
老头愣了一下,尴尬地看向闷油瓶。
我跟着他的目光转头看闷油瓶,问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门口光线昏暗里,我竟然觉得闷油瓶看向我的目光有些柔和,“你以前总要让他便宜点,不会这么轻易付钱。”
......
我突然觉得,不是任何事都要追根刨底的。雨村这个吴邪,竟然还要跟卖菜的村民讨价还价,果然他妈是个傻逼。
闷油瓶又向村民淡淡解释了一句:“我们吵架,他确实心情不太好。”
村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说:“张老板,你们平时感情那么好,竟然也会吵架,真稀奇。”
什么跟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村民把找钱给我,我拿着大大小小的毛票,不知道能干什么,胡乱塞给闷油瓶。
闷油瓶把钱收好,又把装橘子的袋子挂在抱西瓜的手上,腾出手抓住我的另一只手。我下意识想抽离,在他说“回家吧”的时候,突然动弹不得。
他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回家吧。”
......
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我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我糊里糊涂被他拉进屋,路上只能听见我们两个的呼吸声,手上还有他传来的温度。
可我不敢看他。我怕多看一眼,一切就都像青铜铃里的幻境,会轰然崩塌。
胖子看见我俩牵着手一前一后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道:“看电视不?”
我马上松开闷油瓶的手,胖子微妙地看了我一眼,接过我手上的西瓜和闷油瓶手上的橘子,“今个儿过年啊,买这么多。”
胖子说,今天晚饭吃得多,先开个小的。
闷油瓶坐在沙发上,我心里还是觉得别扭,所以跟去厨房看胖子开西瓜。
胖子手起刀落,瓜分开两半,果然皮厚籽多。
胖子“嘿”了一声,说今天老乡怎么这么不厚道。
我问:“平时你们经常去买?”
胖子说:“是你和小哥经常去买,还是你拉他去买的。小哥原本哪儿想到要去买水果,他这人,你知道,想吃果子都自己摘。”
我愣了一下,胖子浑然不觉,继续道:“小哥刚来的时候,跟那幽灵似的。你带着他,又是买菜,又是逛集市,又是和老乡一起打球,反正现在,小哥都像雨村原住民了。”
我的脑子很乱,他后面说什么,我没听清。
大概是我们在厨房耽误得太久,闷油瓶来了。
他很自然地接过胖子切好西瓜的盘子,看向我,竟然朝我笑了笑。我这辈子没看他笑过几次,我能分辨,那是他努力做出的表情,因为顶着这张脸,不至于滑稽,可这表情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张起灵从不需要对谁陪笑,假装善意。
他就带着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对我说:“一起去看电视吗?”
他尽力显得自然友善,但语气还是有一点点生硬。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点头,跟在他后面。
6
今天晚上,闷油瓶带着我做了很多事。
买水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有泡脚。
我看得出,这些习惯都已经融入他和胖子的生活日常里。只有我不习惯。
闷油瓶在努力让我融入这样的生活。
以前,我觉得他做事永远用不到“努力”这个词,今天,我第一次觉得,他也有努力想做好一件事,而显得笨拙时候。
还有胖子,胖子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小心翼翼地照顾我,试图和我相处。
我不知道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只能努力配合他们,在看电视的时候适时地给出反应。尽管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能感觉到屏幕在亮。我在胖子看电视笑的时候跟他一起笑,在闷油瓶给我倒洗脚的热水的时候,发出舒服的喟叹。其实我的所有感觉现在都是封闭的,比如吃饭我能感觉到菜是甜的咸的,但我不会觉得菜好吃。看电视我能知道这个片段应该是一个好笑的地方,但我不会真的打心底觉得它好笑,它无法带给我任何愉悦的感觉。
但我想,我大概很快就会回到13年,在这里不会待太久。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我可以装得正常一点,让胖子和闷油瓶舒服一点。
泡完脚,我烟瘾又上来了。想到闷油瓶之前的反应,再想想这具身体给我带来的虚弱感,终于忍住再去偷一根烟的冲动,穿上拖鞋准备去外面透透气。
走到庭院的屋檐下,我诧异的发现,闷油瓶正站在角落。
他在抽烟。
看到我,他不着痕迹的把手放下。
“明天用雨仔参做糕点吧。”他的语气如常,如果不是他手上夹着烟,预示此时他的心情也并不平静。
我认真思索了一下以前的“吴邪”会做出什么反应,然后摆出笑脸,语气上扬说:“好啊。”
“吴邪,别这样。”
......
我的笑僵在脸上,伪装出的笑意也还没从眼底褪去,像一块剥落一半的墙皮,进退两难。
我又想抽烟了。
但烟在他嘴边。
我本来心情已经平复下来,现在又有点生气了。
收走我的烟,结果自己偷偷躲在这里抽。是因为他努力地想把“雨村”的吴邪带回来,努力了一晚上,发现我只是个东施效颦的冒牌货,所以郁闷地在这里抽烟吗?
那我也已经尽力了,他凭什么,凭什么嫌弃我!
我自认为模仿雨村的“吴邪”是出于善意,在他眼里,也许都是因为“我”这个冒牌货,才害得雨村的“吴邪”不知所踪。也许他现在看到我模仿雨村的“吴邪”,不仅不会觉得舒服,反而会觉得恶心。
这种想法让我心里颤了一下,然后就像一根荆棘狠狠扎进我的心脏,再也无法移除。
他又抽了口烟,我突然觉得心脏跳得很快,抵着喉咙让我喘不上气。
我一把抢过他的烟,抽了一口。没过肺,抽得急,吐得也急,只是为了平复我激烈的心跳。
我深吸一口气,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喘息:“不是我想来的。”
他微微皱眉,看着我。他想拿走我的烟,我却不想看他抽了,直接把烟头丢到地上,又用脚狠狠踩了两下,低下头飞快说:“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出现在这具身体里。可这不是我控制的,我也只是突然遭遇了这件事。”
“吴邪,”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我攥紧手,深吸一口气,“我会想办法让他回来的,明天我回杭州找人,我会想办法的,。”
“吴邪,”
他又喊我。
我知道,他喊的不是我,他只是透过我再看另一个人。那个人本应该也是“我”,但今天的种种都让我觉得,我们是如此的割裂,我们好像真的是两个人。
我不敢再面对他,转身要走。手腕一紧。我猛地一翻手腕,手肘向后,逼他松手。他似乎没预料到我这一招,一时间被我逼得后退半分,就这一瞬,我马上又往外冲。
但我也不敢折腾这具身体,跑太快怕把自己跑死只能疾步快走,边走边碎碎念:“你不管我,也管管这具身体,别拦我了。我说过我会把他找回来的,我不会让他出意外的。你让我走,说不定没几天,再回来,这具身体里就是他真正的主人了。这几天,你看不见我,正好眼不见心不烦,对大家都好。”
我知道他还跟在我身后,但大概只有一个原因——为了这具身体,为了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真奇怪,这个人按理来说应该就是我,但我能清晰的感觉到,我不是他。
走到大门口,一个人影挡住我的去路。我反应过来,身体却没来得及刹车,于是猛的撞上去。
我听到一声哀嚎,“卧槽,吴邪你有病啊!”
三
7
我愣神的时候,闷油瓶已经握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的抓紧我的肩膀,“别走。”
我无暇理会,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逐渐清晰,出现在我面前。
熟悉的是五官,陌生的是神情。
黎簇在我印象里,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怎么说,现在这个黎簇,太像良民。
就算是混混,也分良民混混,和□□混混。现在这个,顶多算良民里欠揍的小屁孩,不能算□□混混。
我正在打量他,他捂着鼻子,神情逐渐变得惊悚,“卧槽,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闷油瓶又拉了拉我,“回去说。”
不等我回答,他又对黎簇说:“进来吧。”
......
他俩竟然认识,而且黎簇这逼崽子竟然听他的话,真的绕过我进屋,目光却还在我身上,越过我后转过头继续盯着我看,像只傻逼猫头鹰。
闷油瓶顺势揽住我的肩膀,说:“有什么事都进屋再说。”
我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和他一起回屋,没再坚持离开。
黎簇是和我有密切联系的人,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不会活到现在。
黎簇已经熟门熟路自己进屋了。我在院子里默默摸向自己的手臂,疤痕已经很浅很淡,摸不出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
月光下,我手上浅红色的条纹,像是被很多根皮筋勒出的印子。我一道道在心里默默地数,十七道。
我心底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身体也脱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闷油瓶默默伸手扶住我,我站稳,他马上松手。我感觉到他还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等我。但我现在没空想他。
我脑子里后知后觉,全都是:黎簇真的没有死,他成功了。
黎簇好像很熟这里,一进屋就瘫倒在沙发上,抬头打量我,三分怯,两分好奇,他这眼神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问:“你还记得我吗?”
我低骂道:“老子是穿越,不是失忆!”
他偷偷松了口气,然后迟疑两秒,试探道:“那你还记得...”他不敢直呼其名,用眼神朝闷油瓶那边瞟了瞟。
我莫名其妙:“我认识小哥比认识你早,早得多。我记得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小哥?你重新去读小学了?”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然后又是一副大咧的样子:“屁,我现在复读了,明年就考个985,吓死你!”
我无言以对,只能为他鼓掌,“加油,去考吧,你是最棒的。”
......
黎簇无语片刻,看向闷油瓶,“你看,我早跟你说了吴邪是个神经病。”
我还想骂黎簇两句,闷油瓶突然说:“他不是。”
黎簇眼睛微微张大,我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口。
空气很诡异地安静了两秒,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我干笑两声,摆手道:“他说得没错,我现在就是个神经病。你真拿我当正常人,我反而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话了。”
“不是。”他固执地强调了一遍。
我微微皱眉,不解地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杠这种小事。
他看着我,我心里升起一股烦躁,话在嘴里过了一圈,硬生生吞下去。
我只能无视他的话,转头问黎簇现在在做什么。
这小子虽然嘴欠,但也有问必答,全都老老实实回答了。
他说杭州有盘口,我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无处可去。而且,这几年,相比雨村这种地方,盘口让我感觉更加亲切熟悉。
我提出要和他一起回杭州的时候,他愣了两秒,然后竟然有点激动,“真的假的?老子之前喊你去,你不去。你真和我一起去啊?”
“对啊,我也没什么行李。你看看航班,我跟胖子还有小哥说一声,咱就走呗。”
黎簇好像比我更着急,一把拽住我的肩膀,“跟他们说了,你还走得成?”
说完,心虚地看了眼旁边的闷油瓶,在我耳边飞快小声说:“你旁边这具大神都够你受了。你再告诉那谁,两个人一起拦你,你肯定走不成。”
我无语:“都是成年人,还不能沟通吗?”
嘴上这样说,看到一直跟着我走到院子里的闷油瓶,我还真有点心虚犯怵。
他按住我的肩膀,语气罕见地有点急促:“是我做错了。”
......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似乎理解他的意思。我说:“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你,当年我也在局里,我早就入局了。”
他摇头,他的目光在黑暗里闪烁不定,我余光瞥到黎簇在一旁看戏。
黎簇似乎有点怕闷油瓶,但也不全是怕。他不敢冒犯闷油瓶,却有胆子在他面前拉我,说:“快走吧,我们还能赶上最后一班车。”
我拨开他的手,准备跟黎簇走。
转身到一半,听到他说:“我应该早点回答你的。”
我顿了一下,这回我知道,他说的是那天告白的事。我鼻子有点发酸,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首先,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我都不知道那天“他”说了什么,所以你用不着回答“我”。其次,你的答案我听过了。可以和我试试,这种答案,早点晚点没什么区别,你留着和“他”说吧。”
“不是的,我喜欢你。”
黎簇抓着我的手一下松开了,我也一动不动,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我的心跳逐渐开始加速,然后变得杂乱,毫无章法地开始乱跳。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明明,对他表白的不是我。他要回答的也不是我。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为了留下这具身体,口不择言吗?
我以前从没觉得,闷油瓶会是这种恶劣的人,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我们过去相处的时间太短。
现在我见到的他,都是我以前没见到过的样子。
也许,以前我跟他根本就没我想得那么熟,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可现在,他在做什么?我们算什么?
我忍不住生出一点期待,心跳里除了惶恐不安,也为他的话而心动。恐惧和心动夹杂在一起,让我心里拧巴成了麻花,整颗心都像被拧干的毛巾一样绞紧。
我咬紧后槽牙,拉住他的领子,撞上去,差点磕到牙。嘴唇的触感很干涩,没伸舌头,只是碰了一下嘴唇,所以除了“我亲了他一下”这个事实发生了,没什么其他感觉。
“至少这样才叫喜欢。”
我盯着他怔忡的脸,心里刺痛了一下,然后产生一股报复的快感,“觉得恶心,就省省吧。”
8
我无视黎簇那张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对他说:“走吧。”
手腕一紧,我还在愣神,闷油瓶捏住我的下颚,亲上来。
他没有深入,但和我这种硬碰硬的磕牙齿不一样,这是一个很温柔暧昧的亲吻。分开的时候,我感觉嘴唇上异样的触觉还在,心跳再一次快到了极点。
黎簇突然大喊:“卧槽你有病啊,你干嘛!”
我感觉他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在他亲上来的时候,我的世界就静止了,好像周围一切流速都变得缓慢,只剩下他亲我的时候发出的细微的声响。
黎簇伸手拉我,我没动弹,还是呆呆地看着他。
那天他亲完我,我什么也没说,也没再跟黎簇走,一个人呆滞地回屋了。
屋外,我似乎听到黎簇在敲门,我没开门,我的脑子还是像一团浆糊。
在闷油瓶对我做出那件事后,我彻底停止了思考。我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清他脸上的神情。我的脑子好像在思考,但就像电脑在空转一样,只是消耗,没有内容。
我不知道我那天是怎么洗漱,怎么上床的。那个晚上我还做了什么,我都没有印象。
躺在床上,才觉得胃痛,一下子难受得睡不着。
我的胃痉挛了。
翻来覆去十几分钟,我的房门被人推开。我先是警惕,然后意识到是他,于是没动也没说什么。
几分钟后,我感觉我床边下沉了一下,他躺在了我旁边。我一下子觉得精神紧绷,呼吸变得急促。
他抱住我,血液一下子上涌,全都涌向大脑。一样暖洋洋的东西贴住了我的小腹,是热水袋。
他用环抱住我的姿态,把热水袋贴近我,然后收回手要走,我马上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没再撤走,贴着我的身体,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抱着我,我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问他:“这是做什么?”
“你很疼。”他说。
我心里颤了一下,好像毫无防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突然被他戳中。
我不想显得太矫情,于是背对他,闷声道:“是现在的身体太破了。13年的时候,没那么痛。”
他很轻应了一声,抱紧我的手收紧。
他帮我捂热肚子,我的胃渐渐不疼了,可精神还是松不下来。闭上眼,也觉得周围的声音异常清晰。明明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全无睡意。
“你睡不着?”
我睁着眼,依然背对着他,轻轻摩挲他的手指,在心里数他的指节:“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然后勾住我的小指,“但你和他在我心里从来就是一个人。”
我知道,他一定也在担心雨村的吴邪,但他不能说。因为他同样在乎我,他不想让我再有这样的疑虑。
他不说,我却忍不住想。
世界的运行存在规律,我现在出现在这里,虽然不知道起因,但结果一定是回到13年。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我迟早会回到13年,完成我的计划。然后,逐渐走到现在这一步。
可是,我不能以“雨村吴邪”的样貌回去,我不能有这么多快乐,有这么多期待。我不能相信这一切,我必须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幻象,我必须感到疼痛,感到声嘶力竭,
我必须是那个半夜都留着一只眼睛,会突然惊醒,神经极度绷紧的吴邪;必须是一无所有,孤注一掷的吴邪;必须是普通人的反义词,不能接收正常情感的吴邪。
我喜欢赌。可这里太好了,这个未来太好了,我不想也不敢赌。
我躺在他怀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开始,就变回我应该变成的吴邪吧。
只是今天,我想假装做一天雨村的吴邪,感受一次他对我的爱,就当一个美梦。
我想:今天,当做一个美梦。然后,明天再做回应该做回的自己吧。
没想到半夜,我就开始吐血。
那一夜,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后来又醒了几次,都是闷油瓶握着我的手,眉头紧簇。
我很想安慰他,也许我只是回到我原来的世界,也许...我离开后,雨村的“我”又会好起来。
可我张嘴,只有血糊着嗓子,让我呛得咳嗽,咳出去,喉咙里又涌出新的。
我想告诉他,一定要在未来等我。
我没发出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呼噜呼噜像猪叫一样的呻吟。
“没...”
我终于发出一个音节,他马上抓紧我的手,凑近我。我用尽全部力气,只是轻轻的有回握住他的微弱的动作。我想宽慰他“没事的”,后面两个音节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死亡的感觉,和被割喉的时候很像,只是痛苦被无限延长。我还有知觉,我能感受到我的身体一切机能正在失控,视线也渐渐模糊。
接着是触觉,连他抓着我的手,我都觉得有点麻木,没有感觉了。
但是,在最后一刻,我似乎感觉到我的手背上滴落了什么液体。
好像眼泪。
然后,我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一切都结束了。
四
9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了很久以前,沙海时期的事。
我醒来的时候,闷油瓶守在我床边,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发现我在医院,闷油瓶看我的神情很怪异。准确的说,他的目光很炙热。
我愣了很久,然后问他:“小哥,怎么了?”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眨眼,脑子里过了一圈睡觉前的事。
很平常,我那天早上跟他去锻炼晨跑,中午一起在家吃饭,下午很普通地躺在躺椅上睡午觉。
醒过来,天灰蒙蒙的像凌晨,还在医院。但我自己却毫无知觉。
我问他:“我怎么了吗?”
他盯着我,半晌,突然弯身抱住我。
我措不及防被他这样抱紧,有点脸红心跳,小心抬手拉住他的衣角,眨了眨眼:“你...你怎么了?”
转念一想,他这个反应,草,老子不会得绝症了吧?!
顿时,我脸不红了心不跳了,心跳一下子平稳了,心里一下子觉得很悲戚。
难道我已经病入膏肓到随时都会昏睡的地步了?他这是在搞临终关怀?
他抱着我,温声道:“我去找医生帮你做复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果然完了。
草,老子这些年的放浪不羁,终于还是遭到报应了吗?我像一个玩偶一样,任凭医护人员摆布,脑子里已经把遗言都过了一遍。
吴山居那套房,可以留闷油瓶的名字。喜来眠的资产留给胖子,不知道小花会不会收回去。
小花...只能留给他三百亿了。
张家那边,我走了之后,不知道张海客他们会不会再恬不知耻来麻烦闷油瓶。我希望他以后能过自由快乐的生活,可以不用再背负这么多。以前,我没资格这样希望,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觉得他也不用再背负什么,只需要过他想过的生活。
我突然想:我走了,他会难过吗?
对他来说,也许我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他应该会有些哀愁,但一定也对这样的离别习以为常。我心里有些失落,更多是欣慰。
只要他能好好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也不枉费我费尽心力,把他接出来,又拉着他在雨村过了这些日子。
我一定在他漫长的人生里留下了一些什么吧,就算这些东西像沙粒里的小贝壳一样微不足道。
“没什么大问题,除了身体底子不太好,老毛病,没什么新问题,可以出院了。”
......
我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帮我收好东西,说胖子在家等我们,他还不知道我醒了。
“我睡了多久?”我问他,注意力却全在他牵着我的手上。
他摇头,“没多久,但我很想你。”
我的话全部哽住,眨巴眨巴眼,一时不知道我和闷油瓶是谁不对劲。
昨天,哦不,也许是前天了,对闷油瓶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没怎么指望他能回复我。他说他之前没想过,需要一天的时间想一想。
从他这句话之后,我就开始坐立难安。那天,我浑浑噩噩,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晚上也一宿没睡好。第二天,和闷油瓶打照面,发现他没有要回复我的意思,心里愈发烦躁。
下午,我实在控制不住心里的不安和烦躁,准备睡一觉忘掉这件事。
但现在,他对我说这些,突然让我产生一种“咱俩还有戏”的感觉。
我看了眼我俩相扣的手,下定决心,咬牙说:“之前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突然停住,我没牵着他的手也下意识攥紧,感觉掌心连着脉搏一抽一抽的。
“记得。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复你的。”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跳跃,我转头看他,对上他的目光。我们对视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胸腔在起伏,有一抹黑色悄悄爬上他的领口边缘,我知道这说明他现在心跳也很快,而且是异常的快。
“张老板,你们东西落在病房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我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马上别过头,脸涨得通红。
医生把东西递过来,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他打开递给我,我看着本子,突然愣住了。
那上面,水笔杂乱却有力的线条,能看出画的是我。我从来没见过闷油瓶画画,比起画,笔触更像雕刻。好像笔是刻刀一样。
我心里泛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10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我瞪着眼,半天,才后知后觉:“你...你真喜欢我啊?”
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其实,走到这一步,他回答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呢?我为什么非要问这种问题,让我们之间产生有嫌隙的可能呢?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那什么,你当我乱说的,别放在心上。走吧,我们回家了。”
我咧嘴朝他笑了笑,是假笑,肯定看上去很傻。
因为他盯着我看,半天没说话。
我尬在那里,心里把自己骂了几遍,注意力又回到了我俩扣着的手上。
不是,他这样扣着我的手,又说模棱两可的话,到底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敢揣测他老人家的圣意,试着把手抽出来,感觉一股很大的劲把我扣死了。
我的心马上又剧烈跳动起来,震得耳膜都咚咚地响。我听到他说:“喜欢的。”
心脏剧烈跳动到最高点之后骤停,变成一股力量全都冲出心口,我力竭一下子瘫痪在他肩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死死抱住他的腰。
这应该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很二的出现一个声音,想:言简意赅,是闷油瓶的作风。
也许,这个答案对我来说,没有这么意外吧。反而前几天,他拒绝我的时候,我更意外一些,简直要气死了。其实在我潜意识里,我没觉得闷油瓶会拒绝我。
我试着去碰他的嘴唇,他扣住我的后脑勺,亲下来。我脑子里突然想:他会接吻啊。
“张老板,吴老板,回家去啊?”
声音戛然而止,老赵头开着他的小车,装着一车西瓜,瞪着我俩。
闷油瓶面不改色,递给老赵头二十块钱,说:“两个瓜。”
我自恃现在是老油条,脸皮挺厚的,但现在只能躲在他身后装死。
闷油瓶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拎着西瓜,“走得动吗?”
我怕他要背我,到时候我的老脸更没地方放了。
“走得动。”
他牵着我,我们就慢慢往家里走。
走到半路,遇到了骑着三蹦子的小花,我师傅,还有黎簇那个傻逼。
我师傅明明看不清,却突然大笑起来,说:“小花,两千!愿赌服输啊!”
小花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看闷油瓶,最后“草”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他还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问我和闷油瓶两块木头,到底谁开的窍。
至于黎簇,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家里,一个劲的喝酒。我发现的时候,这小子已经眼睛瞪直了。
“未成年,喝个屁啊!”
黎簇正要反驳我,突然看到什么,噤声了。我转头,闷油瓶已经在我身后,淡淡说:“房间不够,他睡我那里。”
我眨眼,“你呢?”
黎簇突然很夸张的怪叫起来,“草老子不睡你那里!老子要回家了!”
黎簇咋咋唬唬的声音下,胖子也端着酒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突然有点想哭。我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矫情,最后接过胖子的酒一饮而尽。喝到最后,人晕乎乎的,被闷油瓶拖着上床睡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还在,胖子也在。
黎簇先回家了。小花输了钱,气急败坏,把我师父丢在这里,自己先走了。
我师父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说,“什么时候到杭州来,请你们吃饭。”
“你?”
“对。什么时候你和哑巴...可得告诉我,那我请你们吃顿大的!”
我瞪他,“你还和小花赌这个?!脸呢?!”
他耸肩,丢给闷油瓶一袋东西,扬长而去,留下我在原地气得跳脚,闷油瓶拎着袋子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