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知音亦不迟》嫣然依儿

31、二百里外，人在城中 翠莲醒

　　翠莲醒的时候，屋里静得发慌。她先只当是自己睡过了头，可一翻身，发现天早就亮了，她起初只是担心没有给慕南音排晨尿，可再抬头，窗子大开着，晨风灌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她心里登时一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喊出声：“郡主？”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黑鹰这才来告诉她，昨儿夜里，她也是被迷晕过去的——人晕得没一点知觉，连慕南音什么时候被人弄走的都不知道。
　　这一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哇的一声，哭开了。
　　她连滚带爬下了床，扑到门外，一路喊一路跑：“郡主！郡主去哪儿了？”元宝、黑鹰见她这样，忙拦住她。翠莲抓着元宝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元宝，郡主呢？”元宝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翠莲姐，郡主……不见了。”翠莲腿一软，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跟了慕南音这些年，从来只见郡主替旁人撑着一片天，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翠莲哭了好一阵，才被元宝扶起来。她抹了把泪，哑着嗓子问：“那咱们……咱怎么办？”黑鹰守在门口，说：“王君和墨大夫已经出去寻了，叫我们守好这店，盯住掌柜和小二，别让人溜了。”翠莲一听，顾不得再哭，自己寻了个屋角坐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柜台后头那个掌柜，一步也不肯挪。她心里就一个念头：郡主还没回来，她得替郡主盯着。
　　而那头，陈慕迟和墨吟已经追出去一夜又半日。
　　从客栈出来，两人一路往东南，逢村便问，逢镇便停。陈慕迟几乎见了人就下马，抓着人家就问：“可见一个可疑的人，带着个腿脚不便的女子？”问的人有的摇头，有的皱眉，也有热心的，指个方向让他去瞧。有一回，远远望见前头有个妇人坐在牛车上，披着灰披风，身形瘦削，像极了慕南音。陈慕迟心里猛地一紧，打马就追，直追到跟前，那妇人回过头来，却不是。他勒住马，僵在当地，半天没缓过神。是啊，慕南音的身子，哪能自己坐马车呢？他真是昏了头了！
　　墨吟在后头赶上来，也不催他，只低声道：“走吧。”又往前赶了一阵，到了一处大镇，两人分头走了半日。墨吟进茶馆里坐了坐，听茶客闲话；陈慕迟把镇上的医馆、药铺都问遍了，想着慕南音腿脚不便，总得买药买膏。可问下来，谁都没见过那样一个女子。走完这镇，天都擦黑了，两人对着面，谁也没开口——都没有消息。
　　这一路，陈慕迟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快。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被人带走一夜了，多耽搁一刻，她就多受一刻罪。他不敢想她饿没饿着、冻没冻着，不敢想她醒过来找不到人、动弹不得时该有多慌。他只恨自己，恨自己那一夜怎么就睡得那么沉。
　　就这么一路找，一路问，不知不觉，走出了二百里地。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慕迟勒住马，望着前头层层叠叠的山，忽然说：“再往前，前面还有镇子。”他提缰就要走。
　　墨吟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
　　“陈慕迟。”他难得叫他全名，“再快的马，也决计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跑出二百里地。南音一定还在城内，是我们没找着罢了。”
　　陈慕迟的马停住。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来。这一路他奔得太急，脑子里只剩下“往远了找”一个念头，竟连这最要紧的道理都没想起来。他这一路的奔忙，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他这一路，脑子里尽是新点子——往东走不通就往西，问不着就挨家挨户敲。越想越觉得自己蠢，越想越恨自己。她是被人下了药弄走的，不是自己走丢的，他又何必一门心思往城外头扎？这一扎，扎出去二百里，白白耽搁了一天一夜。
　　他握着马缰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墨吟没有松手，继续说：“掳走南音，必定是有所图。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不会只为把她藏在山里。”
　　“一定是张权！一定是他！”陈慕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可他话音一落，又顿住，眉头拧起来，“可是，他的目标为何不是我？姑姑已经退出朝堂了啊。”
　　墨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若是掳走的是你，南音还能先摄政，实在不行，再扶一个傀儡上去，有的是办法稳住朝堂。可掳走的是南音——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比直接掳走你，有用的多。”
　　陈慕迟浑身一颤。
　　那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他只知道慕南音不见了，他怕她受苦、怕她受累、怕她被人欺负，可他竟没往最坏的地方想——她若被人拿在手里，要挟的，是整个天下，是他。
　　他又忽然想到，张权向来恨慕南音入骨。当年她摄政，压得张权动弹不得；如今她退了朝堂，张权岂肯罢休。若当真落在他手里，慕南音会吃什么苦，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握着缰绳的手抖起来，抖得厉害。那种怕，是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未有过的。他不敢再往下想。一想到慕南音此刻可能正被张权的人关在哪个暗处，动弹不得，叫天天不应，他心口就一阵一阵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墨吟还拽着他的缰绳，没松。他看着陈慕迟，到底放软了些语气：“先回去。她既是有所图，人就不会有性命之虞。咱们回城，慢慢查，总能查出来。”
　　陈慕迟没应声。他抬起头，望着来的方向，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亮。他心里乱成一团，可到底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缓缓拨转马头。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说话。陈慕迟骑着马，走在墨吟前头，一路望着两边的山色一点点暗下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墨吟，你说得对，她一定还在城里。”墨吟嗯了一声。陈慕迟又说：“我们回去，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不信找不到。”墨吟没接话，只勒了勒缰绳，跟在他后头，一同往那二百里外的城，折了回去。夜路难行，可谁也没放慢马。陈慕迟一路没再说话，心里却把那座城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他总要在一个地方，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