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栀子花》梓平

19、当年事 她父亲的事

　　市中心医院急诊区，永远裹挟着焦灼与压抑，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强势侵入鼻腔，冲淡了酒会里的香槟味。

　　柯屿抱着林疏萤，冲进急诊大厅，额前蓬松的碎发被汗水濡湿。

　　林疏萤的脸色惨白，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成了一圈淡淡的阴影。

　　即便是昏迷了，她的眉头也依旧蹙得紧，挥之不去的疲惫，不安。

　　“医生，医生！快救救她！”
　　柯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声嘶力竭。

　　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第二次如此失态。

　　上一次是和林疏萤分别的那天，他何刘婉华冷战了很久，从此后那个不太稳重的儿子彻底消失了。
　　后来出国留学，现在回国继承家业。

　　外人看来他都是沉稳自持的，从没有过一丁点逾举的行为。
　　商场上，即便面对数千万的合作谈判，他都能从容不迫，始终保持着冷静的。

　　可此刻，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拼尽了全力。

　　急诊医生与护士立刻推着急救床快步赶来，动作利落地检查林疏萤的生命体征，快速将人平稳转移到病床上。

　　“林疏萤能听见吗？”医生大声喊着她，始终无法回应。
　　“林疏萤知道现在在哪吗，能回应吗？”
　　“血压偏低，脉搏微弱，手脚麻木，快速送抢救室！”

　　医生的处置干脆利落，这一幕把柯屿吓坏了，跟在病床旁，寸步不离。

　　看着她苍白的脸，却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抢救室的红色警示灯骤然亮起，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酒会现场的事情，被王曼当众刻刁难羞辱，他贸然出头解围，又把她推到舆论风口。沈启突然发难，当众揭穿高中的事情，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台上。

　　他终于开始静下来复盘，从重逢到现在，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执着于高三时她不告而别的事情，于是步步紧逼，一次一次逼问，从没问过她的感受。

　　他一直认定，是她当年决绝转身，狠心斩断所有懵懂的感情，留他一人困在过去里耿耿于怀。

　　可他却从未想过，她的突然转身，避之不及，到底是为什么。

　　一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神色凝重地看向柯屿。

　　柯屿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干涩：“医生，她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怎么会晕倒的？”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转到普通病房今晚进行心电监护，后续需要卧床静养，绝对不能再受任何情绪刺激了。”医生翻开林疏萤的病历，语气愈发严肃。

　　“病人这次晕厥，不是简单的劳累过度或是受惊，是长期作息紊乱，精神高度紧绷，引发的躯体化发作。”

　　“躯体化？”
　　柯屿的心狠狠一沉，他比谁都清楚，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顾及她的感受，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麻烦您了医生！”

　　医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句，“这不是简单的顾及不到，是你根本就不了解她的身体状况，你这个男朋友也台不负责了。”

　　医生无奈摇了摇头，“现在就诊记录都是全国联网的，也就是说，病人既往的所有情况，我们都能看见，病人有五年多的心理疾病病史，不能受到刺激，你们这些身边人也太疏忽了。”

　　柯屿疑惑地接过单据，目光缓缓落在上面，当看清那一行行清晰的文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报告单上赫然写着：
　　患者林疏萤，确诊中度抑郁伴重度焦虑，初诊五年前，后定期前随访复诊，坚持服用抗焦虑、抗抑郁药物，就诊记录连续无间断。期间多次因情绪崩溃引发失眠、头痛，心悸等躯体症状，均为独自就医，无家属或亲友陪同。

　　中度抑郁，重度焦虑。
　　整整五年。

　　柯屿拿着单据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想起重逢后，她时常眼底挂着浓浓的疲惫，偶尔会莫名走神，会在深夜拒绝回复消息，会对身边的人和事充满戒备，他只当是她性子变了，变得冷漠孤僻，却从没想过，这都是病痛带给她的痕迹。

　　她一个人看医生，独自在深夜里抵抗着负面情绪，没人陪伴，没人倾诉。

　　而他，从前真的爱过她的忍，反而一次次给她施压，企图把她往更深的深渊里推。

　　还没等他从这份震惊中缓过神，医生接下来的话，再次给了他致命一击。

　　“除此之外，系统里还查到，七年前，该患者的实名下，连续一年购买过化疗药物。同时还有大量其母亲的癌症护理、住院缴费、复查诊疗记录。缴费记录里，有一笔大额预缴款，登记人账户是第三者。”

　　这柯屿就不知道了，“第三者？”
　　医生：“户名叫刘婉华。”

　　七年前。
　　化疗药物。
　　母亲。
　　大额缴费。

　　这几个字，像一把尘封多年的钥匙，记忆袭来，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往事，毫无预兆地全部涌了出来。

　　七年前，他和林疏萤还在暧昧期，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每天下课放学后就匆匆离开，发传单、做服务员、代写作业，打无数份零工。

　　都是在帮母亲赚医药费，原来那时候她母亲得的是癌症。

　　也就是那个时候，柯屿心疼极了，瞒着家里，拿出自己的积蓄，找朋友周转，甚至跟母亲撒谎，凑齐了林疏萤付不起的医药费。

　　那时候，林疏萤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说母亲病好，一定把钱还给他。

　　可这份温暖，也没有持续多久。
　　林疏萤突然开始刻意疏远他，冷漠、回避，恶语相向。

　　母亲也因为他和林疏萤交往过密多次争吵。

　　最后甚至没有任何解释，不欢而散后，她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转学，断了所有联系方式。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是她抛弃的他，即使有爱，心里也憋着一股怨气。
　　直到此刻，柯屿才猛地惊醒，浑身泛起刺骨的寒意。

　　当年她的突然离开，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为了这事刘婉华几次和他吵架，冷战，柯屿都不屑一顾。而今看到这张缴费单子，原来当年的费用都是他母亲付的。

　　原来，从来都不是林疏萤的错，错的是他，是他太蠢。
　　他怨了她七年，也怨母亲。

　　巨大的愧疚与自责，瞬间将柯屿淹没，他死死攥着手里的报告单，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双眼，眼眶泛红，忍多年的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从眼角滑落滑过脸颊。

　　他欠林疏萤一句道歉，更欠她这么多年的弥补，也不该和母亲关系如此冷淡。

　　柯屿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坚定，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刘婉华的号码。

　　他走到走廊僻静的尽头，每一声等待的忙音，都重重敲在他的心上。

　　电话很快接通，母亲的声音传来：“小屿，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柯屿的喉咙哽咽，许久才发出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妈……七年前，你是不是背着我，去找过林疏萤？”

　　对面沉默许久，戏谑问道：“你们又见面了？”

　　“你当初找过她，给她钱离开海城，你还给她妈妈交过住院费，她得了抑郁症你知道吗？”
　　刘婉华没有多掩饰，“她跟你说的？”

　　“今天有一个青年创业酒会，她是媒体代表，沈启拿我们高中的事问她，她没说得上来就晕倒了，现在人在医院抢救，你知道她怎么得的抑郁症吗？”

　　他一字一句，问得痛苦。

　　夜色深沉，住院处的走廊里没什么人，柯屿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始终无法面对。

　　深夜，刘婉华发来消息：“她父亲的事你不知道吗？”

　　七年前，林疏萤的母亲确诊恶肿瘤后，整个家几乎分崩离析，父亲林建国下岗后，也没了经济来源，对李兰的病不闻不问。

　　彼时林疏萤和母亲已经离开海城，但还没有正式离婚。

　　李兰刚做完第一次化疗，身体虚弱，林疏萤放下了所有学业，整日守在病床前，端水喂饭。

　　一日午后，林建国突然闯进病房，扯着嗓子就开始大闹。
　　指着妻女破口大骂。

　　“跑到外地，有人接济你们是吗，不然你们哪来的钱治病！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们想干什么！”

　　林建国的叫嚷声，引来病房外无数病患家属的围观议论。

　　林疏萤死死挡在病床前，浑身颤抖着阻拦林建国：“你别在这里闹，你能不能讲点良心！”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
　　林建国一把推开她，眼神冷漠又凶狠，“我告诉你林疏萤，你上学老子就不同意，你们母女俩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我看这婚，离了更好！”

　　又在病房里摔砸东西，满走廊地嚷嚷，直到护士和医生赶来，才勉强将他拉走。

　　本以为父亲离开后，母女俩能暂时安稳一阵子。

　　可离婚后，林建国在外欠下了一大笔赌债，还不上干脆说林疏萤有钱，让债主找她们母女要。

　　那天晚上，林疏萤结束兼职，独自走在回医院的路上。

　　夜色漆黑，巷子里没有灯，冷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心里发慌，脚步不由得加快，可刚走到巷子拐角，就被几个面目凶狠的壮汉围住了。

　　“你就是林疏萤？你爸欠我们钱，赶紧把钱拿出来！”为首的男人恶狠狠地说道，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疏萤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吓坏了拼命挣扎：“我没有钱，我爸妈已经离婚了，你们放开我！”

　　男人不耐烦，甩了一巴掌落在她身上，“少跟她废话，林建国说了，你可有的是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