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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烟雨迷蝶之锦儿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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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阁雨帘愁不卷,后堂芳树阴阴见。孟骁身形落寞地望向窗外,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万物,发泄内心的情绪,要让天与地全浸在其深切的悲伤中。
司空锦从后面抱住孟骁,眼里夹杂着爱与歉疚,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逼着丈夫双手染满鲜血,剥夺了他的简单快乐。
孟骁转身紧抱着司空锦,想从她那得到些温暖,可她的身体冰凉,凉气直透到心里,他推开她,冲进雨里,雨水和着泪水一起流进地下。
霍梓砚在房里忽然听见外面的嘶吼声,心几乎被震碎了,如果当时自己说出真相,或许能救下荷衣,可无疑在孟骁心上多插一把刀。
雪莲姑姑告诉霍梓砚,蓝田玉的主人自愿交出玉石,或身亡或心死,他们都不再是一体,冰戒便可吸入它。霍梓砚曾想令司空锦主动将蓝田玉给自己,事已至此,恐怕……
霍梓砚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手中悬着的“刀”是否要扎下去?
司空锦本以为孩子的逝去能使孟骁的心思回到练剑上来,可他整日沉浸在悲痛中,郁郁寡欢。
司空锦杀人时从未恐慌过,现在她双手染着的是自己亲骨肉的血,梦魇缠身,直折磨德她精神恍惚、濒临崩溃。她跪在孩子的灵位前,忏悔着,希望减轻罪恶感。
“孩子,娘对不起你,娘应该下十八层地狱,可为了你爹爹,娘不得不牺牲你和你荷衣姨娘…”
门突然被推开了,孟骁嘴角含血地站在门口,面色惨白,双眼布满了愤怒与绝望。
“骁哥哥!”司空锦直觉雷霆一击,“骁哥哥,你听我说…”
“滚开!”孟骁攥足劲推开司空锦,扶着墙,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重疾的病人,眼光却如坚硬冰冷的石头,将司空锦的心都砸碎了。转过身,这一转身是永恒的,深爱的人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他无法面对如此残忍的现实,只有逃避才能稍稍减轻这剜心的疼痛。
司空锦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她也清楚自己在骁哥哥身边一刻就会让他的痛多一分,她要离开,交还蓝田玉,司空锦和孟骁的夫妻之情从此了断。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劳燕分飞,十几年的情意哪能轻易放下?
夜色如一块黑幕遮蔽天空,几颗孤寂的星星散落,孟骁直直地立着,仿佛苍凉荒芜的沙漠里的独行者。手里紧紧握着蓝田玉,往事却如沙砾流走。
霍梓砚想安慰孟骁几句,却难以启齿,只默默地站在他身边。良久,孟骁松开手,露出莹润的蓝田玉。
“十几年前她到我家,只那一眼,她的身影就镶进我心里。我将这蓝田玉挂在她脖子上,想将她一生一世锁在我身边。现在,她走了,可为什么不将蓝田玉一起带走?难道不怕我睹物思人?人走了,却要将延绵不绝的哀伤留给我,她的心当真如此狠吗?”说到此,孟骁将蓝田玉放到霍梓砚手中,“请你把它带走吧。”
“啊!”霍梓砚怔怔地看着孟骁,原来蓝田玉是他赠予司空锦的定情之物,千方百计谋取,它现在就在手上,自己只要拿着它离开便好。霍梓砚想对孟骁说些什么,他眼里幽深的哀伤令他将话语都咽回了肚里。
回到房中,霍梓砚心乱如麻,月光破窗而入,华光闪烁,蓝田玉宛如一只金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落在戒指上,瞬间光逝,一切归于黯淡。
霍梓砚带走了蓝田玉,孟骁没有挽留。司空锦离开孟庄后,去见了司空柔,或许自己可以先留在她那里,或许自己还可以回到爱人身边。
郁郁葱葱的树林,傍晚的余晖散落其间,寂静得只听见晚风的声音。灰暗的小屋在绿树如茵的林子里,格外惹眼,宛若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中皓首苍颜的老人。推开木篱笆,司空锦心情忐忑地走了进去。
“少奶奶!”伺候司空柔的丫鬟梨香刚收拾了厨房,“天色将晚,少奶奶怎么来了?少爷呢?”
“我一人来的,夫人还没睡下呢吧?”
“没呢,刚吃了晚饭。”
“我和夫人说说话,你去歇息吧。”
司空锦叩门而入,桌上燃着的半截白蜡在风里摇摇曳曳,屋里弥散着炉香,一身素净的司空柔静静地坐着,不停拨着佛珠,双目闭合,嘴里念念有词。
“你来了!”司空柔睁开眼,她有一双与孟骁一样清澈的眼睛,只是多了几分沧桑。
“喝点水吧!”司空柔示意司空锦将桌上的清水喝掉。
“娘,我…”
“先喝点水,然后再说事情。”
“是,娘。”司空锦端起瓷碗,一饮而尽。
“说吧。”司空柔指指旁边的凳子,示意司空锦坐下。
“娘,我想来陪你几日。”
“和骁儿吵架了,因为什么?”
“一点小事……”司空锦怎能将真相告诉孩子的奶奶呢?
“孩子没了,是小事吗?他可是我们孟家的孙子。”
“娘,您!”司空锦惊讶地看着司空柔,心砰砰狂跳着,“您知道了!”
“想孩子吗?”
司空锦点点头,全身汗如雨注,娘会不会已经知道是她害死了孩子?
“那就下去陪他吧。”
“娘!”司空锦心一沉,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吗?她自知罪孽深重,可她还不愿意就此了结性命,即使孟家人不能原谅自己,她还想帮助孟家赢回第一剑,以减轻罪恶感。
“你刚才喝下的是断肠散。”
“什么!娘,锦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骁哥哥,为了孟家。”
“为了孟家?你杀害孟家的孙子,还说是为了孟家!”
“娘,锦儿不能死,锦儿还没有赎罪…”
“你就以死谢罪吧。”司空柔声色严厉,“你这贱人,早知道你如此心狠手辣,当初就不该收留你,云鹤天宅心仁厚,怎么生出你这般恨毒的女儿?”
“云鹤天!”司空锦不理解,“我怎么是云鹤天的女儿?娘,我是你外甥女,是司空家的女儿啊!”
司空柔冷哼道:“十多年前,云家遭受灭门之灾,我将你带回庄内,为了掩人耳目,便称是辰儿的遗孤…”
司空柔诉说着真相,司空锦脑子如炸开了一般,深埋的印象都清晰地释放出来。
“珊儿,和你端哥哥一起玩儿。”开满桂花的院子里,爹爹与娘亲相依而立,满脸惬意柔和的微笑。一个少年扯动着空竹,精灵似地飞舞在如碧玉明珠般的女孩身边。
“端哥哥!”司空锦在阖眼的最后一刻,终于看清梦里少年的样子。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瞬间便无处寻觅,而是尚未相遇,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无法相聚相依,而是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知道原来是错爱一生。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月影斑驳,司空锦的生父云鹤天怅然地站在后院的桂树下,眉头紧蹙,内心是不尽的苍凉。
突然乌云遮月,整个院落黯淡下来,云鹤天颤抖着,手指在桂树上抓出几道深邃的印痕。
师父庐山真人临终前,将玄铁宝盒交予他,并叮咛他保管好,切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然而,这宝盒内的书剑谱使云家陷入险。几日来,江湖□□陆续光临,亏得府内机关重重,高手亦难以闯入。然而铜墙铁壁也招架不住连环攻击。
前日,云鹤天收到“除冥大会”的邀请函,说江湖各派要集聚云家庄,要他交出剑谱,当众焚毁,以绝后患。
“在我庄内召开大会,却给我发邀请函!”云鹤天长叹一口气,机关防小人,却如何能防这些所谓的正义之士?自觉大祸临头,命悬一线,欲遣散家丁,携家眷逃离,可这苍茫大地,哪一寸土地能避祸藏身?
当年受师父重托,本该想到日后的灾祸,自己却贪恋男欢女爱,与师妹成婚,又诞下爱女珊儿。
看着温婉贤惠的妻子和乖巧可爱的女儿,云鹤天强颜欢笑,心一阵阵疼痛。他一生无欲无争、宁静度日,只愿夫妻举案齐眉,家庭美满和睦,而这一切似乎要转眼即逝。
“爹爹!”珊儿稚嫩无邪的小脸蛋埋在云鹤天怀里,他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小脑袋,“怎么不去找你端哥哥玩?”
云鹤天收留云端为义子时,发现他脖子上戴着一颗蓝田玉,数九寒天,七八岁的男童衣不蔽体,若不是这罕物护体,怕是早已冻死。
“珊儿!”一个小男孩拿着两只扯铃跑过来,但见他面如敷粉,唇若施脂,眉如墨画,目若秋波,却比珊儿还明媚几分,他拿着的扯铃做工精巧,铃身分别漆上红梅与青竹,是他亲手制作。
“端哥哥!”珊儿双眸晶亮,欢喜地抱过红梅扯铃。
“和你端哥哥去玩儿吧。”
“嗯!”珊儿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拉起端儿的手,欢蹦着去玩了。
端儿是扯铃的高手,绕线运铃,先来个蚂蚁上树、金鸡上架,再来平沙落雁、乌龙钓鱼,扯铃与人合为一体,人随铃动,铃随人走。
珊儿看得瞠目结舌,连连拍手叫好,缠着端儿传授技艺,但她娇小瘦弱,扯了半天没扯上一个。
“不玩了!不玩了!端哥哥,这铃儿太难了,以后你再慢慢教我,后山的池塘里开了许多的荷花,我们一起去看看。”
泽陂有微草,能花复能实。碧叶喜翻风,红英宜照日。碧波上,亭亭少女上着粉红罗衣,下穿翠玉纱裙,含笑伫立。
“端哥哥!”天真烂漫的女孩身着花衣,在开满荷花的池塘边奔跑,“你快来追我啊!来追我啊!”
“珊儿!”少年追着奔跑的女孩。
“端哥哥,你看!好多好多的荷花,好美好美。”女孩指着那一朵朵婀娜如美人的荷花,眼波流光。
少年跳进塘里,水花飞溅,采摘了一朵粉嫩的荷花,笑眯眯地递给岸边的女孩:“珊儿即使要天上的星星,端哥哥也会为你摘的。”
“星星哪里能摘到?天那么那么高,珊儿只要端哥哥天天陪珊儿玩就行了。”女孩清澈的眼眸比天空的星星还要明亮。
“端哥哥一定会永远陪着珊儿的。”珊儿嫣红的脸颊尽现喜悦沉醉之色,端儿摸出怀里的玉箫,箫身赤如霞,云夫人见他颇通音律,便将此贴身之物赠予他,他视如珍宝,爱惜至极。荷花迎风摆动,似闻箫声,娇羞起舞。
正当两孩童流连于幽幽荷香时,各帮各派纷至沓来,云家庄内宾客如云,个个神色威严,除魔雄心坚决。但虽个个自称武林正派,能有几人不觊觎剑谱,不馋涎武林至尊之位?即使不计较个人名利,却也欲光耀门楣,言语逼人,全然不将平日乐善好施、仗义疏财的云鹤天放在眼里。
云鹤天身负师命,决然不会承认藏有剑谱,辩称皆是谣言,不可轻信。
少林主持方丈了空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口念阿弥陀佛,语重心长地劝导云鹤天仁慈天下,造福后世。
“方丈,在下…”云鹤天话语未尽,面庞腾起一阵紫气,手捂胸口,腹中黑血喷洒一地。四座惊起,瞠目结舌。
“你们这些杀人凶手,逼死我夫君,难道非要我家破人亡才甘心吗?”云夫人见丈夫吐血身亡,扑身过去,万念俱灰,抢将一柄利剑,自刎而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令众人措手不及。
神医李悬壶从云鹤天身上摸出一药瓶,凑鼻细闻,眉头紧锁,称其仍噬魂散,初服体内,无丝毫反应,却已无药可救,一个时辰后,方毒发生亡。
没想到云鹤天性子如此刚烈,竟服毒自杀。莫愁掌门吴越祁提议入堂搜寻剑谱,了空上前劝阻:“阿弥陀佛!云氏夫妇以死证明清白,奈何还要咄咄逼人?且安葬逝者,再各自散去。”
在场之人虽多心系剑谱,但事已至此,不能失了德行,各大门派逼死云家,还趁火打劫,传扬出去,威名何存?
珊儿和端儿玩累了,赶回家中吃午饭,唤爹娘不得回应,却看见院里站满生人,爹娘躺在地上,奴仆云喜、云秋、云柳三人跪在旁边悲泣。
“爹爹!娘亲!”珊儿推摇爹娘,跟着云喜他们嚎啕大哭。
云喜称老爷夫人被眼前这帮人逼死,端儿恨意满目,怒视周人,挥拳打向昆仑派的吴英子,昆仑弟子急忙抱拦,端儿发疯似地,怒火烧红了他的双眼,他拼命挣扎,但十岁的孩童怎拗得过几个习武多年的青壮男子。
珊儿见端儿受欺,冲到了空身边,边捶打边喊着:“放开端哥哥,你们这群坏人,放开端哥哥!”
“阿弥陀佛!快些放开小施主。”了空自觉酿成大祸,眼睛眯得更紧了。
众人欲收殓了云氏夫妇,却被宅内主仆五人喝止,无奈地只得败兴离去。一路上,了空不住念经,罪孽恐难洗去,可怜那两个年幼孩童一朝痛失双亲。
“云家庄着火了!”有人惊呼一声,转身回看,烈焰腾吐,火光冲天。一行人急忙调转龙头,有人担忧宅内人的安危,有人却忧虑剑谱被毁,本欲日后再来寻找剑谱,这一把火却要断了念想。
偌大的宅院梁折瓦崩,化为灰烬,了空念着:“阿弥陀佛!罪孽!罪孽!”
吴越祁言道:“恐这云鹤天诈死,使得金蝉脱壳之计。”
了空说:“阿弥陀佛!吴掌门,大错铸成,且让逝者安息吧。”
李悬壶道:“诈死绝无可能,噬魂散奇毒无比,无药可解,服食者必死无疑,我仔细检查过,确定云鹤天命丧当场。”
众人深感愧疚,商定不可张扬此事,毕竟在场皆名门正派,逼的云鹤天家破人亡,实在罪孽深重,但大错酿成,也难挽回,只能日后多行善事,减轻罪恶。
吴英子摇头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夜幕低垂,晓风残月。高峰之巅,白衣胜雪、青丝飘舞的年轻男子端坐九霄飞泉七弦琴前,纤长有力的手指轻抚琴弦,琴意相合,优美的旋律倾泻而出,如清泉鸣山涧,幽兰香深谷。
两个黑衣人,鬼魅般地出现,跪膝抱拳:“禀教主,事已办妥!”
听言,白衣教主嘴角扬起一丝冷月寒星般的笑,抱琴,飞身而起,黑衣人跟随其后,宛如黑白三只大鹏,乘风离去。
十年后,云珊成了司空锦,云端也不再是云端,他们终于重逢,彼此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却终究没能相认。
有时候,欲言又止,会造成一辈子的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