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 113 章 丹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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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站直了，头抬起来。平时学的礼仪好好拿出来，在公主殿下面前绝不许有半分的失仪，当心自己的脑袋。”
晒，真晒啊。正午的阳光毫不吝啬，晒得每一个宫女头顶都微微烫了起来，汗水划进衣领里分外的痒，却没人敢动手指去擦一下。在这样一丝不苟的队伍里，即便是抿抿嘴唇都惹人注目。
“被公主选中就是天大的福气，来之前同你们说过许多遍，可都记得？”
“记得。”
教习嬷嬷说个没完，身边的宫女们也都是调教完美的漂亮瓷器，那些声音在蝉鸣里更加模糊了，嗡嗡的一片。
落朱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又不敢动，不敢言语。她们都是来供小公主挑选成奴婢的，原本定的是辰时见礼，可小公主迟迟都未现身。
落朱想，小公主定是睡过头了。她听闻自己与公主年纪相仿，她作为宫女受过严格的培养都会时常贪睡，更何况是高贵的主子。
可是干站着像白痴一样等了两个时辰后，落朱想自己绝对不要被选中做公主的丫鬟，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奴才的...
“你这个顽固不化的嬷嬷！”
清丽好听得如同莺鸣，只是尾音故意上扬着，一听就是在摆架子装大人。
刚刚还疾言厉色的教习嬷嬷立刻满脸堆笑，语气和善地迎上去，跪下行万福大礼。
“公主殿下...”
落朱身边的宫女们齐齐跪了下去，她愣了半瞬，也立刻伏了下去，把自己压得低低的。她原本就是这批宫女里年纪最小的，个子也小，她略微缩了缩，料定那公主一定不会发现藏在边缘别人阴影里的她。
“我睡过头了，怎么不打发大家先回去？”公主又说，气鼓鼓的，“这样热的天，你就跪着吧，感受一下大家的感受，等本公主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叫你起来。这是罚你！”
“奴婢知错了！”
“你们就先起来吧。”公主的声音转来转去，她在到处蹦跶。
落朱懵懵的，伏在地上时竟心下安稳，头抵着石子路趁机休息起来，全然没发现身侧的宫女们已经都起身了。
“落朱...落朱！”有人小声唤她。
这种时候还敢喊她，相当仗义了，可落朱置若罔闻。
一个小小的影子停在她面前：“说你呢，为什么还不起来？”
落朱这才猛地回神，飞快地抬头，愣住。
那位传说里的公主就蹲在她面前，华贵的蓬松的黄色衣裳在地上摊开成一朵小花，还微微胖的白嫩小手托着脸，眉毛一高一低地皱着，额心缀颗小珠，两只眼睛大大圆圆地望她，满脸疑惑。
这是落朱第一次见宣卿公主，她简直像年画上的娃娃，连鼓起来的脸颊肉都那么可爱。
“嗯...”公主挤眉弄眼一番，灵动地开口，“我就选你啦，你来做我的贴身婢女。”
落朱仍然是不明所以。
教习嬷嬷就着跪姿转了个方向面朝公主，“公主还是再挑一挑...落朱她年纪小，礼仪学得不算好，只怕会冲撞了您。”
“多嘴！”公主撅起嘴，“她若是学得不好，你把她编进队伍来作甚？是本公主选婢女还是你选婢女？我看你是想挨板子了。”
“奴婢不敢！”教习嬷嬷汗如雨下。
“落朱是么？年纪也与本公主相仿，能陪我玩。明日就让她来华阳宫，给她打扮得好看体面一点，不然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
公主似乎高兴了，提起裙子蹦蹦跳跳地哼着歌跑了。
夏秋之间的夜晚，花香氤氲，风也爽利，天幕挂着一轮润润的圆月。
落朱很晚很晚都没睡着，因为在睡前听见了不少议论声。她们说公主脾气古怪、难伺候，选了许多婢女去都不甚满意，皇帝将她宠得像混世的魔童，闹得皇城里风不调雨不顺，她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就得什么，这样的脾性，谁去伺候她谁倒霉。
但落朱的床头放着一叠新从华阳宫送来的衣裳，触之柔软轻薄，是她从没有见过的好料子，公主让她穿这件去见礼。
漂亮的衣服她很喜欢，可是如果溅了血也会难过的。她礼仪学得不甚好，做事也称不上完美无瑕，必定会日日挨板子吧？
只要死不了就好，她会请求公主，容许她在挨板子时脱下这身衣服的。
落朱后来便不敢睡了，怕早晨起不来误了时辰，硬是靠在窗边数树上落下的花瓣。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像这样的衣服以后会穿也穿不完。
第二天她随嬷嬷去了华阳宫，雕金砌玉的一座宫殿，又大又宽敞，可是气氛和她想的不一样。她还以为这里当值的宫人肯定都是低着头不敢说话怕死的，可其实她们随意地散落在院子各处，会在她进门时好奇打量，然后捂着嘴偷笑什么。
笑她笨或者什么吧。
“你就是落朱吧？”一位婢女迎上来，打发嬷嬷离开，“来的第一日，先为公主泡好茶送去见礼。”
“是。”
“挺漂亮的小姑娘呢，就是有点自卑...”有人在嘀咕。
“嘘，公主今天可早早起来了。”
她们果然是怕公主的。
那位婢女姐姐站在一边，落朱便循着平日里学的规矩仔仔细细泡了壶茶，端上托盘随她去主殿。主殿的飞檐十分气派，廊下挂着不知谁手工做好的纸风铃，涂出各种鲜艳好看的颜色，在风里荡啊荡。
主殿也是又大又宽敞的，地上走几步就能遇见奇奇怪怪的东西，价值不菲的玉佩、摊开的书、发饰和玩物，是个足以玩寻宝游戏的地界。
落朱从进门到奉茶始终是低着头的，只看到公主没穿鞋袜晃来晃去的双脚，接着就一直在被挑刺。
“茶太多了，苦。”
“换茶不是换茶杯，我就要刚刚那套！”
“烫到我的嘴巴了...”
反正换了七次茶，都到了能吃午饭的时刻了，公主才算满意。
区区七次而已，明日就能一次搞定，落朱躺在床上想。结果第二天换了种茶叶，全新的泡法，她傻眼了。
明明公主只是抿两口就放那了，不曾多加品味，却偏偏这么挑剔。落朱不太懂，但在这里顶多就是被说两句，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没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也不会被欺负着多做些什么活计。
吃饭是一定讲究摆盘的，不合心意就得重新摆，最后饭菜凉了她又吃不上，不高兴，饿着肚子等厨子重做。
荷花开晚了都要发怒，要一堆人围着荷花缸做法催花开，但没有那样的法术，所以她只能一怒之下怒一下。
衣服是一定挑剔的，第一天说“雅，实在是雅”的第二天就嫌素，而第一天说太鲜艳的第二天就闹着要穿。
梳头发绝对是不能扯到她的，她会大叫。辫子的粗细也必须均匀，否则就得全部拆掉重编。首饰搭配...她非要把所有的点翠都簪在头上才肯出门。
丹烟劝她太多了，又重又繁复不够好看，果然挨骂。虽然她出去玩了半天，既被四皇子取笑，又累得耷拉着脑袋。
她往往喜欢自讨苦吃，但总之好看是第一，她舒心排在第一之前。顺着她的心意就会很好哄的。
“你的名字是谁起的？”第四天，公主突然问。
“教习嬷嬷。”
“那就好。落朱这个名字不好，落是向下的，朱是红色。既不是父母赐名，我给你改一个？”
一个名字而已，公主居然苦恼不已地想了两天，到处翻书。
最后她兴奋地说：“想好了！叫丹烟好了，丹是红色，烟是向上的，与原来的还有一点关系。”
丹烟从这时开始就是向上的，像伸向太阳的花。如果柔软的藤必须要攀附住什么才不至于倒下，那她要攀附的就只有公主而已。
但烟似乎又是脆弱的、将要消散的。
这一日皇帝来了，这种场合原是有阅历的宫女才能服侍的，但公主突然要她去泡茶。
那黑金的纹龙的衣袍只是扫过面前，丹烟就吓得两股战战，后背发凉。天威一怒，张嘴就能决定别人生杀大权，她得小心再小心。
小心反而误事，她上茶时还是手一抖，噼里啪啦地摔碎了托盘里的玉茶壶和茶杯，还是公主很喜欢的那套。
丹烟当即跪了下去，九族忽闪忽闪，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九族，还好还好，砍头不过碗大个疤。
“奴...奴婢该死！”
不等皇帝出声，公主便先嗔道：“什么该死不该死的，这杯子摔了都怪父皇。”
从没有见过谁这样说天子，丹烟冷汗直流，只听皇帝笑了几声。
“你倒说说，这小丫头自己手不稳，怎么就怪父皇了？”
“她平日里手很稳的，都是父皇您一进来就板着个脸，她本来就胆小，没见过皇帝，是您吓着她了。”公主撒娇道。
丹烟正想着自己其实都还没看到皇帝的脸呢，皇帝就哈哈大笑，并不再责怪了。
只是皇帝走后，她看到公主小小的一只坐在椅子里，垂眼捧着碎成一半的茶杯，有些落寞。不知道为什么，公主平日里神气，可一委屈下来就会让人想情不自禁地做任何事弥补她。
公主想要的就是陪伴吧，第一天就说过了。是睡梦中的陪伴、病中的陪伴，是父母双亡后的陪伴，孤身去北陆和亲的陪伴。
那么她的一切都属于公主，她的一切都为了公主，她要想着公主才能够活下去，她只要想着公主就不怕死。
公主的头发越来越长，出落得也越来越美，脾气却还是那样挑剔不饶人，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她应该永远陪着公主的，可是现在...
“对不起...公主。”
被血染红的白马喷着团团的气，冲进越州的大门。
“殿下！殿下！”玄甲的将士也如白马一边喷着气，冲进宣骋的书房，“北边来人了！南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