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lirjans

5、第 5 章 “不是

　　“不是吧楚检？”宋时锦像是气笑了，挑眉看向他“这都到点下班了，还压榨基层刑警呢？回头记得让白局给我涨加班费，不然我可罢工。”

　　“………”楚黎枫没多理会他，转身走向门口。

　　说完，他抬脚跟上楚黎枫的脚步走向市局大门，嘴里还碎碎念：“早知道就不跟你过来了，加班还得看你这张冰山脸。”

　　楚黎枫要带他过去，是打算调取检察院内部封存的城郊多年隐秘备案卷宗，普通刑侦系统没有权限查阅，必须两人同行联合核验。

　　两人刚走到市局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停在台阶前，车窗降下，男人穿着规整的西装，气质沉稳成熟，正是林州。

　　“黎枫，刚忙完？我过来送份卷宗，顺路送你回去。”林州显然和楚黎枫交情不浅。
　　楚黎枫微微颔首，拉开后座车门：“去检察院，顺路带个人。”

　　“楚检，上车。”林州推开车门，先让楚黎枫坐进后座，又看向跟上来的宋时锦，“宋队也来？”

　　宋时锦弯腰坐进副驾，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车子缓缓驶离，车内只有引擎轻微的嗡鸣。林州侧头看了眼楚黎枫，又扫了眼后座抱着胳膊、一脸好奇打量窗外的宋时锦，清了清嗓子搭话：“楚检，最近查那水泥封尸案，没少折腾吧？”

　　楚黎枫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没再多说一个字。

　　林州也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又笑着提了句：“对了，想起以前那会儿你总说办案要理性，别被情绪左右……”
　　楚黎枫：“说重点。”
　　林州无奈笑了笑，犹豫着开口：“对了，前几天同学聚会，他们还说起你，聊到当年政法大学的事……你还在对大学政法课之前那件旧事耿耿于怀？”

　　宋时锦心中八卦之魂燃起，刚想开口问，就被楚黎枫打断了：“旧事，没必要提。”

　　林州撇了撇嘴，心里吐槽了句“还是老样子”，却也没再多说。

　　宋时锦靠在椅背上，还是不死心地转头看向楚黎枫，故意慢悠悠调侃：“哎哎，楚检，啥事儿啊？政法大学的黑历史？说来我听听，我保证不往外说，大不了我用我跟林野那堆青梅竹马的八卦跟你换。”

　　楚黎枫没搭理这种调侃：“没什么好说的。”
　　一路再无半句言语。车行街巷，明州夜色缓缓铺展窗外。
　　华灯初上，霓虹漫染长空，楼宇幕墙映尽满城流光。长街车流漫延如星河，满目繁华。楚黎枫静望窗外，仿佛隔绝于喧嚣之外。

　　车子停在检察院门口，宋时锦跟着楚黎枫下车，走进庄严肃穆的检察院大楼。

　　检察院走廊灯火通明，透着肃穆严谨的氛围，路过的工作人员纷纷朝楚黎枫点头致意，目光都不自觉落在他身旁的宋时锦身上。

　　宋时锦生得极好看，眉星剑目，眼窝深邃，高挺的鼻梁衬得五官立体分明，唇线利落，整张脸轮廓深刻硬朗。

　　此刻褪去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神色沉静严肃，五官棱角冷硬凌厉，周身气场干练冷冽，和平时张扬不羁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冉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楚黎枫瞥了眼走神的周冉，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位是市刑侦支队宋时锦队长，联合办案。”

　　周冉连忙回过神，拘谨地打了招呼，抱着卷宗乖乖站在一旁。

　　楚黎枫转头看向宋时锦：“宋队怎么难得正经起来了？继续保持下去。”

　　宋时锦看了一圈检察院里来往行人严谨的神情，轻嗤一声：“只是想挽回一下刑侦支队在你心里所剩不多的形象而已。毕竟这些死板的检察院老头，不都摆出这副臭脸吗。”

　　楚黎枫看着他一副“我很配合”的模样，沉默片刻，淡淡敛眸：“……现在，让我们安静沉思，先去找检察长申请权限再去档案室，有几起旧案卷宗需要你一起核对。”

　　宋时锦立马做了个封口的手势，乖乖跟在楚黎枫身后。

　　楚黎枫带着宋时锦、周冉径直往检察长办公室走。

　　推开检察长办公室的门，检察长抬头看见来人，放下手中的笔：“黎枫，带刑侦队的同志来调卷宗？”

　　“是，”楚黎枫站定在办公桌前，“案情特殊，死者社会关系无明显突破口，需要调阅城郊片区近五年未破、涉及极端作案手法的封存卷宗，联合刑侦队交叉排查，麻烦检察长签字批准。”

　　检察长没多犹豫，拿起笔翻看审批单，落笔签字：“有需要院里全力配合，权限直接给你们开通，务必尽快锁定嫌疑人。”

　　“多谢。”楚黎枫接过签好的审批单，刚要转身，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利落的身影径直走了进来。

　　进来的女人大约三十五六，一身深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眼神先落在楚黎枫身上。

　　阮艺禾，检察院公诉一处处长，跟楚黎枫一个部门，级别比他高半级。听说两人关系一直不怎么样，具体因为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碰到一起就没好脸色。

　　“楚检。”阮艺禾站在门口，说道“调城郊片区的封存卷宗，你申请报到我这儿了吗？跨级走流程，你办案办出习惯了是吧？”

　　楚黎枫没多客套：“案情紧急，走流程报批，没必要逐级报备。”

　　宋时锦压根没看出来这女人是楚黎枫的上级，只当是个没事过来找茬的：“哪儿来的？查案要紧，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我们走流程。”

　　阮艺禾在检察院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人这么不分场合地怼过。

　　周冉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帅哥你糊涂啊！这是阮处长，你敢这么跟她说话！？

　　眼看阮艺禾脸色能比上绿化带了，周冉赶紧悄悄扯了扯宋时锦的衣角，压低声音：“宋队，别、别说话了……”

　　可宋时锦只当这小姑娘是紧张：“怕啥？她又不吃人。”

　　检察长看出阮艺禾的针对，开始打圆场：“艺禾，联合办案是院里的决定，黎枫的思路没问题，多维度排查才能更快破案，你不用过多干涉。”

　　一句话，明显偏帮着楚黎枫。

　　阮艺禾脸色沉了沉，她知道检察长向来看重楚黎枫，再争执下去也占不到好处，索性找了个由头：“我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市局那边有份公诉文件需要紧急对接，我先过去处理。”

　　说完，她没再看楚黎枫，转身快步离开了检察长办公室。

　　等人走出去，周冉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

　　宋时锦还一脸茫然，问问周冉：“刚才那谁啊，脸色这么难看，跟谁都欠她八百万似的。”
　　周冉欲哭无泪，只想低头装透明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楚黎枫微微颔首，拿着审批单：“我们先去档案室。”

　　说完，便带着还一脸云淡风轻、压根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的宋时锦，还有惊魂未定的周冉，转身往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在检察院大楼最里侧，走廊尽头那扇铁门推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楚黎枫径直走到靠里的档案柜前，抬手拉开柜门，一排排标注着年份和案号的卷宗整齐码放着。

　　“近五年城郊片区未破卷宗，一共四十七册。”他头也没回，“周冉，把三号柜到七号柜的卷宗全部搬出来，按年份排序。”

　　周冉缩在门口，抱着笔记本不敢往里走，小声嘟囔：“楚检，我……我在门口等着就行，里面太挤了。”她看着那堆少说十几年没挪过的卷宗柜，心里已经替自己的白衬衫默哀了三遍。

　　楚黎枫没理她，径直走到最里面的索引柜前，拉开抽屉，指尖在一排排编号上划过去。

　　宋时锦靠在门框上，往里扫了一圈：“你们检察院的档案室，比我们局里的还破。这灯管得有二十年了吧？照着跟鬼片现场似的。”

　　“嫌破可以出去等。”楚黎枫头都没抬。

　　宋时锦没接话，往里走了两步，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卷宗翻了翻。纸张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没被人动过。

　　宋时锦在档案室里翻了十多分钟，手里那本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没找出半点跟水泥封尸能搭上边的东西。

　　过了大概一小时，宋时锦翻完了第五本卷宗，实在忍不住了，把卷宗往桌上一摊：“楚检，我问你个正事。”
　　“说。”
　　“你带着周冉调卷宗，把我叫过来干嘛？”宋时锦一脸真诚的困惑，“我又不会看卷宗，你一个检察官加一个助理，两个人够用了。拉我过来，是怕你们检察院的电费太便宜，让我来蹭蹭？”

　　楚黎枫合上手里的卷宗，“叫你过来是因为这些卷宗里，有三起案件的作案手法，跟水泥封尸案存在部分相似性。”

　　宋时锦一愣：“哪三起？你刚才怎么不说？”

　　楚黎枫从手边抽出三本卷宗，推到他面前：“第七册、第十五册、第二十八册。手法不完全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凶手对受害者有极强的控制欲，且作案后对尸体进行了特殊处理，试图延缓被发现的时间。”

　　楚黎枫继续说：“有两起案子都没破，作案时间跨度两年，受害者都是社会关系简单的年轻女性。但因为手法差异太大，之前一直没被归为同一人作案。”
　　“你觉得是同一人？”
　　“不确定，”楚黎枫说，“但至少说明，城郊片区存在一个或者一类具有相似作案特征的嫌疑人。水泥封尸案，可能是这个模式的延续。”

　　宋时锦翻开第一本。照片里的场景他有点印象，前几年听说过。

　　“这个我知道，当年闹得挺大。”他指尖点了点卷宗封面，“尸体被砌进墙里，过了大半年才被发现。凶手呢？”

　　“在服刑。”楚黎枫站在桌边，没有坐下的意思，“因其他罪名被判了死缓，目前还在上诉，作案手法和本案凶手极为相似，反侦察能力也处在同一水平线。”

　　“在监狱里？”宋时锦翻开卷宗，一目十行扫过去，“那这案子跟他没关系啊，人都在里面蹲着了，还能跑出来再杀一个？”

　　“没关系，但可以参考。”楚黎枫语气平淡，“凶手的反侦察能力、心理侧写、作案逻辑，跟这起水泥封尸案极其相似。看他的作案习惯，也许能摸出一些共同特征。”

　　宋时锦又翻了翻后面两本，啧了一声：“这两本手法像，但细节对不上。一个用的是石膏封体，一个用的是混凝土浇筑，时间线也差得远。凶手不是同一个人，但——手法路子差不多。”

　　“所以让你看。”楚黎枫靠在椅背上，“前两起案子没抓到人，嫌疑人至今在逃，但留存的信息太少，参考价值有限。倒是这起已破案件，嫌疑人虽然身在监狱，但他的作案心理、行为模式，可以作为比对的样本。”

　　楚黎枫站在桌对面，又解释道：“行为逻辑相似。凶手都有极强的心理控制力，作案过程冷静，不留痕迹，而且——都有展示欲。”

　　“展示欲？”

　　“尸体都被刻意放在‘会被发现但不会立刻被发现’的位置。”楚黎枫抬眼看他，“和水泥封尸案一样。”

　　宋时锦沉默了几秒，盯着摊开的卷宗看了半天：“这三起案子的卷宗，我要带回局里，让我们队里的人仔细过一遍。”

　　“不能。”楚黎枫语气没商量，“封存卷宗，只能在检察院查阅，不能外借。”

　　宋时锦：“……”
　　他盯着桌上那几本厚厚的卷宗，沉默了几秒：“……那我看了一半，明天还得来？”

　　“你可以选择今晚看完。”楚黎枫面不改色，“我不走，陪你看完。”

　　宋时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是认真的吗？楚黎枫的表情告诉他，就是认真的。
　　“……行，算你有种。”宋时锦掏出手机，“我看不完，但我可以叫人来看。”

　　顾晴过了几分钟才回：“宋队？这个点发消息，咋了？”

　　“明天早上，你带两个人到检察院，有东西要看。”
　　手机那头还在睡觉的顾晴瞬间清醒，打字回复道：“啊？去检察院干嘛？宋队你被批捕了？？”

　　宋时锦沉默了几秒，打了一串长字：“看案卷，带脑子、带人，而且别带张磊，那小子坐不住，翻两页就喊腰疼。带两个靠谱的，来了之后别东张西望，别跟检察院的人瞎聊，看完该记的记，不该问的别问。明白没有？”

　　顾晴秒回：“好的宋队！要不要带零食？我怕饿了影响工作状态。”

　　宋时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打字：“你是来查案还是来春游？不准带。”

　　顾晴回了个委屈的表情包，宋时锦没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头看向楚黎枫，四十七册卷宗，他一个人翻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从里面筛出三本关联案子。这效率，别说检察院，就算是他们刑侦支队专门搞卷宗分析的老刑警，也不一定做得到。

　　“楚检，”宋时锦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刑侦？”

　　楚黎枫淡淡回答道：“我是检察官。”

　　“我知道，但你查案的路数，不太像纯学法律的。”宋时锦说，“你对现场的分析、对嫌疑人心理的把握，包括翻卷宗的这个筛选逻辑，都不像是没有基础刑侦知识的人。”

　　楚黎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学的时候选修过犯罪心理学，工作以后也接触过不少刑侦方面的东西。”

　　“大学选修过犯罪心理学”，宋时锦听完这话，嘴角抽了抽。
　　“就这？”
　　楚黎枫抬眼看他，没说话，但那表情的意思很明确——不然呢？

　　宋时锦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选修课能学出你这水平，那教授得是福尔摩斯转世。”
　　“过奖。”
　　“没夸你……”宋时锦把那三本卷宗摞在一起，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这三起案子，受害者几乎没有共同点。年龄、职业、生活圈子，全都不一样。一个是在校学生，一个是夜市摆摊的，一个是家政钟点工。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好控制。”

　　楚黎枫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宋时锦翻开第一本，指着卷宗里的现场照片：“砌进墙里那个，凶手还在服刑。我当年听说过这个案子，那人在审讯室里什么都不说，从头到尾就是一副‘你们爱怎么判怎么判’的样子。”

　　“没有动机，没有前科，没有精神鉴定问题。问他为什么杀人，他想了半天说‘就是想看看能藏多久’。”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楚黎枫。

　　“跟咱们这个，是不是有点像？”

　　楚黎枫站在桌边，垂眸看着摊开的卷宗，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行为逻辑相似，但作案手法不一样。那起是砌墙，这起是浇筑。前者用的是现成墙体，后者是现场搅拌。一个需要隐蔽的施工环境，一个需要开阔的操作空间。”

　　他顿了顿：“不是连环案，也不是模仿作案。”

　　楚黎枫没反驳，点点头：“目前看是这样，但先别下定论，把卷宗看完再说。”

　　宋时锦“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快零点了。他站起身，从墙角饮水机那儿接了两杯水，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搁在楚黎枫面前。
　　“喝不喝水？”
　　楚黎枫没动，目光还落在卷宗上。

　　“怕我下毒？”宋时锦挑了挑眉。

　　楚黎枫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面无表情地给出评价：“水温正好。可惜泡的是你们刑侦队的劣质茶包。”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带的？”宋时锦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楚黎枫把杯子放回桌上：“因为你们支队开会那屋，永远飘着一股过夜茶水泡烟头的味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地方他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宋时锦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我宣布，罢工下班。”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侧过头，对楚黎枫说了一句：“楚检，您老人家慢慢看。我走了，不送。”

　　楚黎枫连眼皮都没抬：“慢走。”

　　宋时锦“啧”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周冉偷偷瞄了一眼楚黎枫，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楚检讨厌茶包。又划掉了。
　　不对，应该是——楚检讨厌宋队带的茶包。
　　宋时锦从检察院大楼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气。宋时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刚发动车子，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顾晴发来的消息：“宋队，明天几点到？要不要穿正装？”
　　他打字回复：“八点之前，穿什么正装又不是来相亲的，别穿拖鞋就行。”
　　顾晴秒回：“我怎么可能穿拖鞋上班！！！”

　　宋时锦没再回，把手机丢到副驾驶上，车子驶出检察院的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后视镜里，检察院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宋时锦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专注看路。
　　明天还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