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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解仙方凡俗奇技,复谋面还是旧人 ...

  •   月亮,月亮,还是月亮。

      司剑庸已出去两夜,这里没什么能拦住带剑的他,但玉盘总是那么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挂在脑后,挂在眼角,撕扯他的视线。叫他知道:

      月亮本就遥远,瞎子,你自然看不见。

      他讨厌这个感觉。

      于是只好再转转,月光越来越多地压在他肩膀上。这些夜里,几乎连手指都泛着一层清辉了。

      敲开穆雨梅房门的时候,月光正如露水一样从他的内眼角滑落,他抖抖肩膀,甩落许多。

      “进来吧,月亮不会看屋里的。”穆雨梅侧身让他,如今药女有事求于剑客,自然对他客气。

      司剑庸谢过,走进去坐下,左右看了看,魏吉川的材料整理出几沓手稿堆在桌上,人已去睡了。而秦柏午仗着真气,没日没夜研究穆雨梅的经络——可似乎是走了死胡同,见自己进来,神情惨淡、两眼青黑地抬头示意,话也不想多说。

      剑客并不在意这个,喝了口茶水,问:“准备如何了呢?”

      “准备都只是自我安慰而已。”穆雨梅答他,也没避讳,“其实我们药女准备了这么多年,也没三成把握。这几天我们几个沟通许多,又有魏先生和林阿姨的帮忙,可能有六成多些。”

      她的目光巡弋到剑客被月光泡过,显得有些发白的脸上,语气里不免还是担忧:“如果你能使出那天带回花枝的一剑,那大约还能多一成。”

      “那就是有九成多的把握了。”

      “?”穆雨梅张了张嘴,“你怎么算的?”

      剑客咕噜咕噜喝茶,茶杯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瞧她。

      “那天的剑又不难。”他说,“只是最近没必要出剑,还不到时候。药女,关心你自己,至于我——”

      司剑庸指了指腰上的剑。

      “我和它一样。既然答应了,那你便只管告诉我,要向什么出剑?”

      穆雨梅没回答,反倒是秦柏午长吁一声,起身对司剑庸招手:“你且过来。”

      后者挪着凳子坐过去。

      秦柏午指着笔下的一副简略地图,正是昨夜剑客孤身游荡一夜画出的祭坛位置。现在上面用朱砂描上好些个墨点,秦柏午一个一个指给他看。

      先是村子的最高处,主路往上,那里盘踞着巨大的古树。剑客夜里去的时候,那树上开着苍白的梨花,泛着微微亮光,仿佛月亮卧在其中。

      “这里是仪式举行的地方,届时,我和穆姑娘都会在这里——但我们要在仪式开始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前往毒窟。你要在那里拖住族长——她的立场暧昧不明,敌友难辨,若是可以,留她一命,我有话要问。”

      他的手指挪到下方不远处的墨迹上:“这里是我们翻阅古籍后,猜测毒窟最有可能存在的位置,届时,魏先生会带着我和穆姑娘调配的草药暂时呆在这里——你放心,这里还有几位穆姑娘信得过的女子保护,又是屋内,巫神不会在意这里。”

      随后,他单独点了点最下面的墨点上。这里一片空空,剑客并没有在这里画什么,而红墨晕染的痕迹几乎要超出地图的范围了。

      “这里……不太可能,但这里是白柳和我出逃的起点。”秦柏午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我想,咱们也许可以让林夫人和其他人在这里等我们……”

      “等月亮落坡。”穆雨梅抬起眼睛坚定地对两人说,“月亮落坡,我们就能走了。”

      秦柏午疲惫地点头:“正是如此。这里面,最要紧的莫非两处:一、防止族长前来追我们;二、有限的时间内,我们要找到‘巫神’的弱点。至于找到弱点之后,如何杀死巫神——我想这对【五尺剑】来说,不难。”

      司剑庸咂摸着他们话,敲敲桌子,指尖摩挲那个最上面的墨点,“你让我拖住她,却没有说让我杀了她——你们还有什么安排么?”

      另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由穆雨梅讲了。

      “……我们怀疑,族长就是巫神本身,或者,她能够承接巫神的绝大部分力量。”她说,“在月亮下面,巫神的真气是无穷无尽的……而你只有一个人,一把剑。

      “所以,要是你能拖住族长,直到我们在毒窟找出巫神的弱点,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

      她迟疑一阵子,又吞吞吐吐地讲起来:“族长阿姨虽然出现的时候不多,可对我很好……我实在不知道巫神和她是什么关系,只是模糊感觉……也许她也有苦衷呢?”

      司剑庸见秦柏午也没有反驳,点头:“你们找出弱点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刻钟。若是真找不到,就请你直刺月亮。过后,我会在毒窟通过穆雨梅的真蛊溯回巫神,至少也能争取到一个时辰的云开月散。木玉欢那边已经说好,他们的飞机可以接走你们所有人。”秦柏午咳嗽一声,抢过杯子给自己倒茶,手指都在发颤,“这是底牌。”

      “明白了。”剑客平静地用杯子和他碰了碰,江湖人似的。

      穆雨梅看他,最后却只开口轻轻地:“到时候……你一定要把林阿姨和魏叔叔都带走。”

      “我本来就是来做这件事的。”

      “……那就好。”她笑了下,站到门边引他出去。

      司剑庸抬脚出去,漫天的月华再一次将他淋透。

      “那什么,穆雨梅。”他说,“你吃过生日蛋糕吗?很好吃的。”

      “你代我吃吧。”

      “不,我今年吃过了。”剑客的目光滑过她被月亮浸出的眼泪,投向后面的秦柏午,但最终也没讲什么。

      “就这样吧,你们不用出来了。”他说,“我会在那颗最大的树上休息,直到月亮落坡。”

      ……

      白天的日子简直是数着秒过。

      穆雨梅这头安顿好了魏吉川,秦柏午那边也引着林岩志几人住进小屋,又人人佩上香囊,涂上药水,这才算妥当。

      小屋这边又得重新调试设备的信号,林岩志这头也不多话,几人中午时候草草吃了两口饭,忙得不可开交。

      魏吉川那边还在加紧看那些浩如烟海的古籍,能多了解一些信息,对于解读未知的毒窟想必也有帮助。

      寨子里的女人,丝毫没有仪式将近的愉悦或是欣喜,偶尔有撞见穆雨梅的,也只是远远避开她。年长些的女人还好,只是有些欲言又止地望向她,手上绣着布,头上戴着巾,也不讲话;年轻些的,则更是避如瘟神,看见穆雨梅头上的银蝴蝶就旋踵而走,生怕她瞧自己一眼。

      只有那些平常出入药馆的小女孩,拉着药女的裙子,没什么恶意地问:“姐姐,你脸色好白,是用了粉吗?”

      穆雨梅勉强笑了下,撇开小孩独自走入房内。

      她素净的床铺上散落一套漂亮的银饰,她抿着唇坐在桌前,涂脂抹粉,只希望脸色好看些,漂亮些。

      ——她想,那剑客虽然平日看上去笨拙,但对于很多事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

      他看出来了,自己和秦柏午说的底牌,其实是他们唯一有把握的牌,也是今天她要打出去的牌。

      药女今日便要断绝于此,而她作为最后一代药女,如何扯得掉这个金身,苟活于世?

      莫管她如何想,秦柏午那边已做好准备。

      本就不用披麻戴孝,他白发白衣,混在前往祭坛的人群中。月亮亮起,太阳落下,秦柏午迎着灿烂的梨树走去。

      而穆雨梅穿着那套没什么变化的繁复银饰,捧着透光的梨花在纷扬的花瓣下面,神色晦暗不清,或许本来也就没什么表情。

      秦柏午的步子一顿,微妙地错开某道目光,走到身旁女子后面,低了低头。

      他见着一个熟悉的影子,但心中却惊起大浪——是了!若是想到族长和巫神有匪浅关系,怎无人能料到此事呢?!若是如此,要是如此……那剑客还能拖住么?

      虽说上辈子【五尺剑】的名头响亮在每个江湖人的剑锋之上,但秦柏午毕竟不通武力,也少参与杀伐攻讦,对于司剑庸的了解绝大多数都来自于旁人。

      可哪有几个真见过剑客出剑后,还能好端端活着的人呢?

      那几个见过还活下来的,可不会好心好闲来和自己聊这些东西。但许多年前那还未开繁的梨花和浅浅一层月光,砸在自己身上有多重,秦柏午绝不会忘。

      他手心又起薄汗,可这次没有人悄悄握住他颤抖不已的手指了。

      银铃铛还是一样地响,银蝴蝶还是一样地飞,那穿着红衣站在树下的族长微笑地看着穆雨梅,月色在她的十指中间溢了一汪清浅的水光,她在上面站着大声合着穆雨梅的声音唱歌,远处的林巅摇晃,飞起一群乌黑的鸟来。

      秦柏午挪着步子,想走进梨树的阴影里。

      “小梅,来,这里来。”

      红衣服的女人还是那样未老的样子,风姿犹存,嘴角的笑容也没有减损。下面的女人见怪不怪,秦柏午才发现,底下抬头看祭坛的女人中间竟没有一个年岁稍长的——怪不得!她们都是被挑选的下一代药女,自然也不可能见过前次仪式上的族长,不会发现这老女人竟从未换过那张脸皮!

      秦柏午冷汗直下,脑中心念电转,最后的手段依旧是可行的,但是——穆雨梅之前讲的激起虫蛊暴动的办法,难道不会刹那就被这老妖婆按下去么?

      却不管秦柏午如何纠结焦虑,穆雨梅在上面一次也没往那边看,她眼中只有族长手上的水光。

      “小梅?怎么了,族长嬢嬢喊你呢。”

      “……哦,喊我干啥?”

      族长诧异地看她:“选人呀。你看下面哪个女子合适?这捧水,就落在谁头上。”

      秦柏午能感觉到身边的女人往后动了动身子。

      穆雨梅的眼睛第一回挪了过去。

      “梨树下面那个白头发的女人吧。”

      “……哪有白头发的少女?”族长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看,正在此时,穆雨梅双目一睁,手上的盗真藤长出针似的毛刺,一头扎进她的手腕,一头极速膨胀,崩开了她不曾离身的银镯子。

      一声脆响。

      浑身雪白的人快步冲上台来,遮天蔽日的虫群从他的袖子里撒出,好一片灿灿的金光。

      族长冷笑一声,手指间的水光砸落在地,竟是一个深坑。

      “又是你!好久不见了啊,外乡人!”

      “不久。”秦柏午的声音比上回清楚许多,月亮还没来得及落到他身上,可族长手上的水花已连珠一般向他打来。轻微的噗噗声响动,好一片残虫败象。秦柏午此时身上冷透了,可也正是如此,手心的汗也凉透。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刺入族长耳中,“我早想来杀你,是迟了。”

      又一声脆响。

      族长脑后簪发的银饰落地,她侧脸去看,竟是穆雨梅喘着气在后头伸出右手用真气刺了她一下。

      可惜,她丝毫未损,反倒笑了起来。

      “小梅,你当我不晓得你们这些药女干的事情么?”她怒目一瞪,天光亮几分,“你以为真蛊是怎么来的!”

      怒音如浪,穆雨梅的脸色发白。

      “你以为……药女这些年偷的真气,是怎么来的!”

      她双目大张,竟是有泪。

      “九妹……白柳……你……你以为你凭什么能活这么久,凭什么能身体康健!”她的泪水竟如白乳汁一样滴落,好像月亮也在落泪一般,穆雨梅一时骇住。天知道她解开镯子奋力一刺,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可族长此时却好像想说——

      “将你圈在这地方,你以为我愿意?你晓得这些毒蛊出去是什么下场?白柳是什么下场?九妹又是什么下场?被男人骗的,有几个好的?”

      她说到这,目光又换回到秦柏午身上。

      “——你这个骗白柳的男人,也该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解仙方凡俗奇技,复谋面还是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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