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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林深深命无所系,月慌慌情有成双 ...

  •   白柳小时候就晓得,药女不是啥好名头。

      生母怕当药女,和男人跑了;养母不得已接了药典毒经,还有自己这个累赘。白柳后头见到那两本书、还有毒虫毒草,把养母逼成疯癫癫的样子。

      两个女人生活在寨子西南角的小屋,后来变成白柳一个女人,养母变成小屋田地里面的灰。

      新的药女白柳接过族长递过来的繁重银饰,一样一样戴在身上。

      没人敢帮她。药女向来如此,除了治病救人,她们还被称作“毒女”。

      她们大多没有生育能力,所以药典、毒经以及这一套漂亮得让人生寒的银饰,都是由上一代药女指给传人的。村里其他女孩不敢接近白柳,生怕她一个眼神扫过来,就挂在自己身上。

      但好在,白柳从来不看她们。白柳不看任何人。

      她被毒经夺走了视力,这在药女当中算是比较平常的一类了。比起被夺走理智,最后疯到谁也不认识的养母,这简直太幸运。

      她有时候坐在小屋床边慢慢摸索,养母在床沿留下许多抓痕和血迹,白柳用自己的手指去比——还没有那么大,那么长,自己要长多久,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呢?

      到时候,谁来把自己烧成一把灰?

      白柳依旧住在角落的小屋。但月色好时,她会在夜里提着灯笼往外走。今日二十步,明日五十步,她愈走愈远,可月亮还是高悬。这千万里的深山,是一片溺死女人的海。

      她现在已经看不见月亮的形状了,手上灯笼还算是能抓住的一团光,月亮——至于月亮,她抬头时只能看到弥散在树梢的一片雾。时近时远,时有时无。

      白柳没停下往外走的步子。可月光终于还是暗淡下去,最后只剩下记忆里那一团,落在疯女人的簪子上,一只银闪闪的蝴蝶。

      白柳依旧在走,一步一步数着:自己大概已经比疯女人走得更远。但离生母,又隔了这样一大片绿色的林海。

      而走出原先那片死寂之后,吵扰的虫蛇鸟兽挡住了她。

      灯笼散成的圆形光辉,现在被地上一团阴影遮住。白柳蹲下,光被阴影锢成一个深深的黑洞。

      她摸了摸这黑色的一团,极浅极淡的呼吸落到她掌心。

      这天之后,白柳再也没有夜游过。

      ……

      以前的药女大多会养点什么,来排解被疼痛穿透的日子。但养母没有宠物,她养大了白柳;白柳养着一条小蛇,可后来她捡到更好、更漂亮的了。

      白柳把近乎死亡的五毒弃徒带回了小屋。一个月后,他才能在女人的手心里勉强眨动眼睛;又一个月,他就可以在女人的帮助下坐起来喝点水吃点粥;再一个月,这沉默的病人伸出手抓住白柳探过来的腕子,喉咙带着久病的哑。

      “……姑娘,你别给我喂粥了。”

      白柳很久没听见别人讲话,尤其是男人的声音。她好奇地放下粥碗,试探着碰了碰气流涌出的方向。男人苍白的脸色红了红,躲过她的手指:“姑娘?”

      “我叫白柳。”她开心地笑了起来,顺着男人的手臂往上探。后者一阵瑟缩,又不敢立刻抽回,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挡——却不巧被白柳抓个正着。

      她抓着就不放手了。

      老家在中原以北的男人被这蛮女吓了一跳,手心冒汗却滑不出来,只好干哑着嗓子回复:“姑娘……白姑娘,你放开我。”

      “你还没讲名字呢!”

      “……在下秦柏午,白姑娘若是……身体不方便,往后我来煮粥就是。”

      白柳寻着这长长句子,找到他的呼吸和温热脉搏,皮制的手套擦过他的嘴角。

      后者猛退,闷响一声,碰掉了白柳放在床架上的毒经。

      白柳闻得到毒经的味道,她压在秦柏午身上,探过去拿走泛黄的册子重新放好,笑容才再次回到脸上:“秦——柏——午——,你要当我夫君吗?”

      “啊?”秦柏午没顾得上撞到架子的头痛,脸色通红,“姑娘莫不是讲错……在下片刻前才与姑娘通了姓名……承蒙姑娘救助,柏午报恩自然应当,可这夫君……姑娘定是讲错了。”

      “叽歪啥呢听不懂。”白柳用土话嘟囔一声,正色道,“寨子不留外人,我救你本来只是想留个好摸的……唔,好用的材料。”

      她看不见秦柏午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一紧,于是晃了晃耳坠子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接着讲:“你晓得噻,有些毒在动物身上不好搞。我又不怕毒,都莫法试药。”

      “在下……我如何晓得啊?”秦柏午小心地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奇怪的创口,好在没有……难道这女人是用灌的?

      “啊,你身上有毒的味道哦。”白柳笑他,“捡到的时候我就晓得啦,你和我一样很毒的。不容易养死,摸起还舒服……哎呀,你放心嘛!我摸你都戴手套的。”

      秦柏午没回话,半晌后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早被换了一套,血污都不见——难不成这女人已经把自己看……不对,是摸遍了。

      白柳是瞎子,秦柏午松了口气;白柳虽然是瞎子,但把自己摸了个遍,秦柏午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为了这个就定下婚约,于情于理都该自己赔罪才是。

      “咋个不说话啦?就是摸了嘛,你也可以摸回来呀。我看不到,你摸噻。”

      秦柏午满口否认:“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姑娘,为何要在下做你的夫君呢……若是姑娘有难言之隐,需得在下帮助,自无不可。但此地诡异,在下想早些找到道路出去,却不知姑娘能否通融一二。”

      白柳停下玩秦柏午头发的手,眼睛空空对着他的方向:“……你想走,是走不脱的。这里没人走得脱。但如果你想活下来,就要跟我结婚。”

      秦柏午没来得及开口,白柳强势地按住了他的嘴,皮质手套上传来一股暖意。但女人的声音和动作没有停下。

      “寨子里不要外人。你可以跟我结婚,就算内人……当外人会死。哦,如果你没醒,不说话不走动,那也没关系。你可以是我的宠物。”

      “……”

      “至于出去……我不晓得你得不得行。我只晓得我亲妈跑脱了;我干妈没跑脱,可能因为她疯了。至于你,你现在太弱了,可以养一养再试。我不拦你,但我不想你因为这个,又血淋淋的了。”

      白柳试探着捏了捏秦柏午的脸,应该是长了些肉起来,于是十分满意地松开手:“听我的嘛,我又不会害你。”

      秦柏午在她手掌下面呜咽了两声,白柳感觉他身上有一股蛰伏的暖流,从哪里升腾起来,扎了自己的指尖一下。

      “呀,你扎我干啥子。”

      “姑娘……”秦柏午咳嗽两声,狼狈地整理衣服,又想起白柳是个瞎子,干脆连嘴角的假笑都懒得提起来了,语气有点发硬,“请你讲讲,外人会死,是怎么回事?出不去,又是怎么回事?”

      白柳也听出他的不满,可这些规矩是许多故事和许多血,她只好捡些有趣诙谐的部分讲给他听。但视线之外,秦柏午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越抿越紧。

      白柳辛苦地讲完,起身想去桌上摸水来喝,一杯温热的茶水恰好被人送到她手上。

      不烫、也没有凉透的茶水,白柳在眼瞎之后很少能捧着这样一杯茶,也很少有一双手这样擦过她的手套,她在水汽后面弯着眼睛:“谢谢啦。”

      “姑娘言重了,在下才是承了姑娘恩情。”

      秦柏午说着话,脑子里却搅得难受。陌生的寨子,剧毒的药女,笼罩大山的毒雾,走不出去的林海……可眼下最要命的,是白柳所说“外人的下场”。

      “……如果永远留在小屋,也可以不成亲。可要想出去呢,巫神就会看到你。你要有我的味道,祂才会挪开眼睛。”盲女无意识地转着耳发,鬼神之说在她嘴里像家长里短似的倒豆子一样,三天三夜也难讲完,“要巫神认可,我们就要经历仪式。你可以选,是婚仪、娩仪、还是殁仪?

      “哎呀,你没听出我在开玩笑!”白柳嘟囔了句,“你只能选婚仪。后面两种,一种是你被我生出来,一种是你被我毒死掉。挺好笑的呀,我看不见,你笑了吗?”

      “笑了。”秦柏午后牙槽发冷,他勉强保持着虚弱的声音,发出没什么笑意的回应,“姑娘,这婚仪可有心诚一说……在下现在还没有婚娶的念想。姑娘想必也只是为解燃眉之急,并未对在下动心。要是心不诚,被那位知晓,怕有不妥。”

      “我有办法骗过巫神,你要是不愿意,就单方面假结婚好了。”

      秦柏午挑眉:“那你也假结婚不就好了。”

      白柳认真地睁开雾蒙蒙的眼瞳,朝向他讲话的方向,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假结婚呢?我喜欢你呀。”

      秦柏午差点把手上的茶水泼倒。他觉察出白柳口渴,便顺手用真气降了温递给她,眼睛却不敢去看。

      这蛮女人到底是中什么毒了?她一没见过自己,二没与自己相处,怎么就这样铁了心要讲这些……讲这些。秦柏午捂着脸坐在一边,也不知怎么回,正心慌时,白柳摸索着放好水杯抓住了他的手。

      “你要记住这个手势。”她拉着他,把无名指压下,中指叠在食指上面,“族长说那些屁话的时候,你就在袖子里偷偷做,知道了吗?”

      “我做了对你有影响吗?”

      “你好关心我。”白柳高兴地晃着耳坠,银饰唰啦响,秦柏午听出她很高兴。

      “没关系的。”她说,“我早就是这座山的人啦。我走不掉,我不在乎。”

      她又教了他一遍,直到两人的手掌隔着手套各自发热。

      “……我可不可以叫你夫君呀?”

      秦柏午重新熬了粥端到桌上,听见她声音细细地,不太笃定的样子。

      “你说什么?”

      “我说……仪式之前,我可以先叫你夫君吗?”白柳隔着热气不太能感觉到秦柏午的位置,有些茫然地转了转头,“……我怕在巫神面前说漏嘴呀。”

      秦柏午其实不太相信这个理由的。但他不知道怎么,心肠软成一锅浓粥,还带着一点儿糙米熬碎之后的甜味。

      “……好,姑娘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白柳高高兴兴地接过他递来的木勺喝粥,一边叫烫一边喊好吃。秦柏午调动着自己微薄的真气,吹散白柳碗里升腾的热意。

      他有些大难不死的庆幸,有些前途未卜的惶恐,还有一些从未有过的酸胀心思。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书上的毒药和蛊虫没有这样不害人的症状。

      小屋里难得点起烛火,外面依是蒙蒙一片月。秦柏午从窗口看出去,林梢影动,人心摇晃。他出神的时候,白柳坐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你喜欢晚上看月亮吗?我们做个躺椅吧,到院子里看。”

      “那需要竹子和木材。”

      “我们种竹林。”

      “还需要有人会做才行。”

      “我会学的。”

      秦柏午失笑:“你都瞎了……哦抱歉姑娘,我不是故意……”

      “你想要,我就去学嘛。”白柳没在乎他的失言,“我以前会编草蚱蜢,还会编灯笼哦。”

      “姑娘真厉害。在下不想要躺椅,不过种一片竹林倒是不错,姑娘可以尝尝冬笋。”

      “你做的肯定好吃。”

      “你只喝过我煮的粥吧。”

      “那很好吃啊!”

      ……

      白柳第一次在月光下面走出噩梦。她靠在秦柏午肩上睡着了,梦里有人握着她的手,在后面喊着。

      “姑娘,姑娘,我们走吧。”

      白柳不记得自己的回答了,但风很温柔,草的味道很好闻,她好像走了很远,比所有人都远,比月光还远。

      她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林深深命无所系,月慌慌情有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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