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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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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王府的角楼上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咚——咚——”两响,沉闷地荡开,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几只夜鹭。
江清眠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庭院中的那株老桂树,枝头缀满了细碎的金粟,晚风拂过,落了一地的香,连带着空气里都浸着甜腻的暖意。
白日里那场惊变,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已平息,却在她心头漾开了层层涟漪。刺客被萧辞带走后,至今没有消息传来,想来是在书房严加审问。她能猜到,这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行刺,或许关乎朝堂暗流,或许关乎陈年旧怨。
“小姐,该用晚膳了。”晚晴端着一盏琉璃灯走进来,将灯放在桌案上,暖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屋角的暗影,“厨房炖了乌鸡汤,说是王爷特意吩咐给您补身子的。”
江清眠合上书,抬眸看向晚晴,见她眼底还带着几分白日里的惊惶,便温声道:“我无碍,你也别再想着白日的事了。”
晚晴点点头,又忍不住道:“只是那刺客……王爷能审出些什么来吗?竟敢在王府行刺陛下,胆子也太大了。”
江清眠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那粗糙的触感让她心绪稍定。“能在王府安插眼线,还能让刺客摸到后院,绝非寻常之辈。萧辞心里有数,我们且等着便是。”
她虽与萧辞相处日浅,却也看得出他绝非等闲之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的是运筹帷幄的沉稳,寻常风浪怕是动不了他分毫。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周福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端着食盒走了进来。“王妃,王爷让人送晚膳来了,说他在书房审事,就不过来了。”
江清眠“嗯”了一声,让晚晴接过食盒。打开来看,里面是四菜一汤,除了那锅乌鸡汤,还有一道清蒸鲈鱼,一盘翡翠虾仁,一碟凉拌木耳,都是些清淡爽口的菜式,倒合她的胃口。
“王爷还说,”周福又道,“让王妃用完晚膳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知道了,劳管家转告王爷,也请他保重身子。”江清眠道。
周福应了声“是”,又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见王妃神色平静,才转身退了出去。
晚晴将饭菜摆到桌上,笑道:“王爷倒也细心,知道小姐爱吃清淡的。”
江清眠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鲈鱼,鲜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却没什么胃口。白日里那刺客的眼神太过怨毒,像淬了毒的冰,让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用过晚膳,她让晚晴收拾了碗筷,自己则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舆图。那是一幅大周的疆域图,用桑皮纸绘制而成,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是常被人翻阅的。她将舆图铺开在桌案上,指尖落在西北边境的位置——那里是父亲战死的地方,雁门关。
三年前的那场战役,大周与北狄激战三月,最终虽击退了北狄,却折损了江老将军这位大将。当时的战报写得含糊其辞,只说是“力战殉国”,可她总觉得不对劲。父亲身经百战,勇猛善战,怎会轻易战死?更何况,她曾偷偷看过父亲的遗物,那封未寄出的家信里,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军中某个人的怀疑。
只是那时她人微言轻,江家又势弱,根本查不出什么。如今嫁入摄政王府,或许能借着萧辞的势力,重新查探此事。
正看得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夜鸟振翅,却又比鸟翅声更沉些。江清眠眸光一凝,不动声色地将舆图卷好,放回书架,随即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假装看月。
夜色如墨,天边悬着一弯残月,疏星点点。院墙外的老槐树枝桠横斜,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看似平静。
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那气息极淡,若不是她自幼习武,耳力异于常人,根本察觉不到。而且对方显然对王府的布局极为熟悉,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正悄无声息地朝着书房的方向移动。
是冲着萧辞去的?还是想劫走那刺客?
江清眠心念电转,右手悄然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匕。那是一把精致的小匕首,是兄长送她的及笄礼,匕身薄而锋利,柄上缠着防滑的鲛绡。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借着月光,看清了那道黑影的身形。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形瘦小,动作却极为敏捷,像只狸猫般蹿上了回廊的横梁,朝着书房的方向潜行。
看来是想趁夜劫人。
江清眠略一沉吟,转身对晚晴道:“我去趟茅房,你在屋里等着,别出来。”
晚晴虽有些疑惑,却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小姐小心些。”
江清眠推门出去,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极轻,几乎与晚风融为一体,那黑影显然没察觉到身后有人,依旧快速地朝着书房靠近。
书房位于王府的东侧,周围守卫森严,白日里便有护卫巡逻,夜里更是加派了人手。但这黑影似乎对守卫的换班时间了如指掌,总能在间隙中巧妙避开,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个中老手。
江清眠跟在后面,心中愈发凝重。能在摄政王的书房外如此来去自如,这背后之人的势力,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眼看那黑影就要靠近书房的后窗,忽然,一道冷喝响起:“什么人?!”
是守卫的声音!
黑影显然也没想到会被发现,身形一顿,随即不再隐藏,猛地加速,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书房的后窗,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寒光闪闪。
“有刺客!”守卫大喊起来,脚步声顿时密集起来,朝着这边涌来。
那黑影却不管不顾,一刀劈向窗棂,“咔嚓”一声,木棂断裂,他正要翻身跃入,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的暗影里闪出,手中长剑如银练般刺出,直取他的后心!
是萧辞的护卫统领,秦风!
黑影反应极快,猛地回身,短刀与长剑相交,“当”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他借力后退,想要突围,却见周围已围上来七八名护卫,手持长刀,将他团团围住。
“束手就擒吧!”秦风沉声道,长剑直指黑影。
黑影冷笑一声,声音嘶哑:“想擒我?没那么容易!”
说罢,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烟雾弹,猛地掷在地上,“嘭”的一声,浓烟弥漫开来,遮挡了众人的视线。
“不好!”秦风声色一变,“小心他跑了!”
护卫们立刻拔刀戒备,却在浓烟中失去了黑影的踪迹。
江清眠隐在廊柱后,借着浓烟的掩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她看到那黑影借着烟雾的掩护,竟没有往外逃,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关押刺客的柴房掠去!
原来他的目标不是萧辞,而是要杀人灭口!
江清眠心头一紧,想也没想,立刻提气追了上去。她的轻功是父亲亲手所教,讲究的是灵巧迅捷,此刻施展起来,如一阵清风般掠过回廊,很快便追上了那黑影。
黑影正要用短刀劈开柴房的锁,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身,短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劈来!
江清眠不慌不忙,身形一侧,避开刀锋,同时手腕一翻,短匕如毒蛇出洞般刺向他的肋下。
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这个方向袭来,更没料到对方身手如此敏捷,仓促间回刀格挡,却还是慢了一步,被短匕划破了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是你?!”黑影看清江清眠的脸,声音里满是震惊,显然认出了她就是白日里制住同伴的那个王妃。
江清眠不语,短匕再次刺出,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她知道,绝不能让此人得逞,否则线索就断了。
黑影又惊又怒,没想到一个看似柔弱的王妃竟有如此身手,一时之间竟被她逼得有些狼狈。但他毕竟是亡命之徒,很快便稳住阵脚,短刀舞得虎虎生风,与江清眠缠斗起来。
柴房周围偏僻,此刻守卫都被浓烟引去了书房那边,一时竟没人过来。两人的打斗声虽被刻意压低,却还是惊动了附近的几只夜猫,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
江清眠的功夫偏于灵巧,擅长近身缠斗,而那黑影的刀法则大开大合,带着一股凶悍之气。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便斗了十几个回合,难分胜负。
黑影渐渐有些不耐,他知道时间不多,再拖下去,护卫就要来了。他虚晃一招,逼退江清眠,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猛地朝着柴房的门锁掷去!
他竟是想毁掉门锁,让里面的刺客自生自灭!
江清眠见状,心头一急,想也没想,纵身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把毒匕首!
“噗嗤”一声,匕首没入了她的肩头,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随即便是一阵麻痹感,顺着血液蔓延开来。
“小姐!”晚晴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
黑影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身就要逃。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带着破空之声,直取他的后心!
“找死!”
是萧辞的声音!
黑影脸色大变,急忙回身格挡,却哪里是萧辞的对手,只听“咔嚓”一声,他的手臂被掌风击中,短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萧辞几步冲到江清眠身边,看到她肩头插着的匕首,以及她苍白如纸的脸,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眠!”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她,不敢碰那把匕首,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肩头,眼底翻涌着惊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王爷……”江清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为毒性发作,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清眠!”萧辞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对赶过来的秦风道,“把这两个刺客看好,另外,去请太医,快!”
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抱着江清眠的手臂微微颤抖,脚步飞快地朝着正房走去。
晚晴跟在后面,哭得泣不成声:“王爷,小姐她……她不会有事吧?”
萧辞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闭嘴,跟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让周围的护卫都不敢出声。
回到正房,萧辞小心翼翼地将江清眠放在床上,立刻让人取来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丹。他亲自拔掉那把淬毒的匕首,动作虽快,却极为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匕首拔出的瞬间,鲜血再次涌出,染红了洁白的被褥。萧辞看着那刺目的红,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拿起金疮药,正要往伤口上敷,却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已布满了冷汗。
太医很快就来了,是宫里的李太医,医术高明。他给江清眠把了脉,又查看了伤口,眉头紧锁。
“怎么样?”萧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紧张。
李太医躬身道:“回王爷,王妃中的是‘牵机引’,此毒霸道,若是寻常人,此刻怕是已……幸好王妃内力深厚,暂时压制住了毒性蔓延,再加上救治及时,保住性命应是无妨,只是……”
“只是什么?”萧辞追问。
“只是这毒会损伤经脉,日后怕是……怕是不能再动武了,否则极易引发旧疾,后果不堪设想。”李太医迟疑道。
萧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江清眠,想起白日里她利落制住刺客的模样,想起她此刻为了救人而重伤,心头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总是在不经意间,给她带来惊讶。
“本王知道了,”萧辞沉声道,“开最好的药,一定要让她痊愈。”
“是,王爷。”李太医连忙应道,开始提笔写药方。
晚晴拿着药方去煎药了,屋里只剩下萧辞和昏迷的江清眠。
萧辞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脸。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着,嘴角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着痛苦。
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她蹙着的眉头,指尖快要触到时,却又猛地顿住,缓缓收回。
白日里,他审问那个被擒的刺客,用了些手段,那刺客便招了,说是受了三皇子萧景的指使。三皇子一直对他心怀不满,暗中培植势力,想要取而代之,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对小皇帝下手。
他本以为事情已经了结,却没想到对方竟还留了后手,派了人来杀人灭口,更没想到,江清眠会为了阻止刺客,不惜以身犯险。
她明明可以不管的。
萧辞看着她肩头渗出的血迹,眼神渐渐变得复杂。他一直以为,她嫁给他,不过是各取所需,她为了江家,他为了稳定朝局,两人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动摇了。
她救萧衍,或许可以说是分内之事,可她冒着生命危险阻止刺客杀人灭口,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他?还是为了这王府?
他不懂。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把她当成一个简单的交易对象了。
窗外的月色渐渐浓了,洒满了整个房间。萧辞就这样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江清眠,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江清眠终于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帐顶的缠枝莲纹,随即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肩头更是疼得厉害。
“小姐,你醒了!”晚晴惊喜的声音传来,连忙凑过来,“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江清眠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知道她定是担心了一夜,便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晚晴说着,又要掉眼泪。
“水……”江清眠有些渴了。
晚晴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喝了水,江清眠的精神好了些,她想起昨晚的事,问道:“那两个刺客……”
“王爷已经审过了,”晚晴道,“说是三皇子派来的,王爷已经把人关起来了,还说要上奏陛下,严惩三皇子呢。”
江清眠点点头,心里却并不意外。三皇子萧景素有野心,与萧辞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
“王爷呢?”江清眠又问。
“王爷在外面守了一夜,天亮才去处理公务,临走前还吩咐奴婢,说您醒了就立刻去告诉他。”晚晴道。
江清眠的心微微一动,想起昏迷前萧辞焦急的眼神,心头竟有些异样的感觉。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萧辞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睡。
看到江清眠醒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快步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多谢王爷关心。”江清眠道,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了。
“躺着吧,不用多礼。”萧辞的声音比往日温和了些,“太医说你需要静养,这段时间就别下床了。”
“是。”江清眠应道。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有些沉默。
萧辞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道:“你好好休息,我已经让人把公务搬到偏厅处理,有事随时叫我。”
“多谢王爷。”江清眠道。
萧辞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些。
江清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乱。她不知道,经过这一夜,她和萧辞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被褥上,暖洋洋的。江清眠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风波,虽已暂歇,却像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怕是许久都不会平息了。而她与萧辞的命运,似乎也从这一刻起,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她只希望,日后的路,能少些荆棘,多些坦途。
只是她知道,这或许,只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