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蚨剑影录》滴雨未沾

32、谷口惊变 第三十

　　第三十二章：谷口惊变

　　泉州港的喧嚣与海风咸腥的气息尚未从感官中完全褪去，沈琉璃已踏上了返回姑苏的归程。云梦瑶以莫大法力将她直接送回船只，省去了数日海路颠簸，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紧迫。

　　她未在泉州多做停留，甚至未曾仔细调息恢复“移花接木”带来的暗伤与疲惫。狄青麟提供的盘缠与身份文牒依旧有效，她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日夜兼程，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车内，她闭目凝神，一边运转内力，试图化解经脉中那缕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死气与咒力残余，一边反复思量着接下来的行动。

　　狄青麟手中的“溯因镜”是明确的目标。但云梦瑶的警告言犹在耳——“镜子能照见真实，亦能映出虚妄”。狄青麟此人，心思深沉，目的难测，与他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还有玄冥……那个如同幽冥本身化身的男子，他提供的线索让她找到了云梦瑶，但这份“帮助”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图谋？那根“幽冥羽”和记载着遗珠岛坐标的古老卷轴，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行囊中，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阴冷。

　　以及……白狐。这条毒蛇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定然在姑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她的回归。

　　思绪纷乱如麻，但核心却异常清晰——必须尽快拿到“溯因镜”，照出破解“寂灭”与“青蚨”之法！谢无妄虽然暂时脱离了必死之境，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数日后，马车驶入江南地界。距离姑苏城越近，空气中的氛围似乎也越发凝重。沿途关卡盘查明显严密了许多，不时有目光锐利的便装之人审视着过往车马。

　　沈琉璃凭借狄青麟提供的、几乎无懈可击的身份文牒，以及刻意伪装的病容与温顺姿态，有惊无险地一次次通过盘查。

　　然而，就在距离姑苏城尚有百余里，一处名为“栖霞镇”的郊外，变故突生！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相对僻静的林间道上，忽然拉车的驽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马车猛地顿住！

　　“怎么回事？”沈琉璃掀开车帘，蹙眉问道。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指着前方道路中央，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有……有人拦路！”

　　只见道路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看衣着打扮，似乎是附近的农户或行商。鲜血染红了黄土，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而在尸体旁，站着三个身着黑衣、面蒙黑巾的汉子，手中兵刃滴着血，眼神凶狠地盯着马车。

　　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青蚨”那些死士的统一装扮，倒像是……江湖上杀人越货的匪类？

　　沈琉璃心中警兆顿生。这拦路杀人的时机和地点，太过巧合！

　　“车里的，识相的把钱财和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们儿心情好，或可饶你们不死！”为首一名持鬼头刀的匪徒狞笑着喝道，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沈琉璃的脸。

　　沈琉璃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几具无辜者的尸体，心中杀意渐起。但她不欲节外生枝，强压下怒火，试图用钱财打发：“诸位好汉，小女子途经此地，身上只有些许盘缠，愿尽数奉上，只求买条生路。”

　　她取出钱袋，扔了过去。

　　那匪首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却嗤笑一声，随手扔给手下：“就这么点？当打发叫花子呢？”他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沈琉璃身上逡巡，“我看你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不如跟爷们儿回山寨，做个压寨夫人，岂不快活？”

　　他话音未落，另外两名匪徒也发出猥琐的笑声，持刀逼了上来。

　　沈琉璃心中冷笑，知道无法善了。这些匪徒，恐怕并非单纯的劫道，更像是……被人指使，专程在此等候她的！

　　她不再废话，在那两名匪徒靠近车辕，伸手欲抓她的瞬间，袖中短刃如同毒蛇出洞，寒光一闪！

　　“噗！噗！”

　　两声轻响，那两名匪徒喉咙处各多了一道血线，脸上还带着淫邪的笑容，眼神却已瞬间黯淡，一声未吭地栽倒在地！

　　快！准！狠！

　　那匪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为骇然！他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出手竟如此狠辣利落！

　　“你……你是什么人？！”他惊恐地后退一步，握紧了鬼头刀。

　　沈琉璃跃下马车，短刃斜指地面，滴滴鲜血顺着刃尖滑落。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匪首，声音冰冷：“谁派你们来的？”

　　匪首眼神闪烁，强自镇定道：“什……什么谁派来的！爷们儿就是看你这娘们儿有钱……”

　　“不说？”沈琉璃打断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突进！

　　那匪首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凌厉的劲风已然扑面！他大吼一声，鬼头刀奋力向前劈出！

　　然而，刀才挥出一半，他便觉得手腕一麻，鬼头刀竟已脱手飞出！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掌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最后问一次，谁，派，你，们，来，的？”沈琉璃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匪首双脚乱蹬，脸色涨得青紫，眼中充满了恐惧。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是……韩……韩爷……‘巴山蛇君’……韩昆……”

　　巴山蛇君韩昆？沈琉璃眉头一蹙，是那个在药王谷外，与她争夺入口、被她击退的紫袍人？他竟然贼心不死，还打探到她的行踪，在此设伏？

　　“他人在何处？”沈琉璃手上力道稍松。

　　“不……不知道……他只让我们在此拦截一个从南边来的、带着伤的年轻女子……说……说只要擒住或杀了，重重有赏……”匪首喘息着说道。

　　沈琉璃眼中寒光一闪。韩昆的消息倒是灵通！看来自己返回姑苏的消息，已经泄露了。是因为狄青麟的安排出了纰漏？还是……有其他眼睛在盯着？

　　她不再多问，指尖内力微吐。

　　“咔嚓！”一声脆响，那匪首脖颈断裂，眼中神采瞬间熄灭，软软倒地。

　　沈琉璃松开手，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迅速回到马车旁。车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沈琉璃低喝道，自己则跃上车辕，夺过缰绳，一鞭抽在马臀上！

　　驽马吃痛，拉着马车狂奔起来。

　　然而，刚刚驶出不到一里地，前方道路旁的树林中，再次传来异响！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如同飞蝗般，从两侧林中暴射而出，覆盖了整段道路和马车！

　　这一次的袭击，远比方才那几个匪徒要专业、狠辣得多！弩箭力道强劲，覆盖范围广，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埋伏！

　　沈琉璃脸色一变，猛地一勒缰绳，同时足尖在车辕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借力向后翻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弩箭！

　　“噗噗噗！”密集的箭矢钉入马车车厢和拉车的驽马身上！驽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马车也随之倾覆！

　　那车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数支弩箭射成了刺猬！

　　沈琉璃落地，翻滚卸力，短刃已然在手，目光锐利地扫向两侧树林。

　　只见林中影影绰绰，至少埋伏了二三十人！他们并未立刻冲出，而是依靠树木掩护，继续用弩箭远程攻击！

　　“嗤嗤嗤！”又是新一轮箭雨袭来！

　　沈琉璃身形如同柳絮般在箭矢缝隙中穿梭、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她心知不能被困在此地，必须尽快突围！

　　她看准左侧敌人相对稀疏的一处，短刃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周身，同时足下发力，如同猎豹般向着那边猛冲过去！

　　“拦住她！”林中有人厉声喝道。

　　数名手持刀剑的汉子从树后闪出，迎向沈琉璃！

　　“挡我者死！”

　　沈琉璃眼中杀机暴涨，短刃带着凄冷的寒光，招式变得狠辣无比！她不再留手，“彩蝶掌”的阴柔掌力与短刃的凌厉攻势结合，如同穿花蝴蝶，却又带着致命的毒刺！

　　“噗嗤！”一名汉子被她一掌印在胸口，胸骨碎裂，吐血倒飞。
　　“咔嚓！”另一人持刀的手臂被她短刃齐肘斩断，发出凄厉惨叫。

　　她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拦路的几人斩杀殆尽，身形不停，继续向林中深处突进！

　　然而，对方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她刚冲出一段距离，前方又出现数道身影，后方也有追兵包抄而来！

　　更要命的是，她感觉到体内那被云梦瑶暂时压制的死气与咒力，在方才激烈的厮杀和内力催动下，似乎有隐隐躁动的迹象！经脉传来阵阵隐痛，识海中也再次泛起那些扭曲的幻影！

　　不行！不能久战！

　　沈琉璃一咬牙，正欲不顾伤势，强行催动秘法突围——

　　就在此时！

　　一道清越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佛号声，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在林中响起：

　　“阿弥陀佛！”

　　佛号声不高，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瞬间穿透了喊杀声与兵刃交击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些正在围攻沈琉璃的伏击者，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片刻的茫然与挣扎之色。

　　就连沈琉璃，也觉得心神一清，那蠢蠢欲动的死气与咒力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安抚了下去。

　　她趁机格开身前一名敌人的兵刃，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林外小径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身着灰色僧袍、手持禅杖的老僧。老僧面容枯槁，皱纹深刻，正是寒山寺的那位——了尘大师！

　　了尘大师并未看向那些伏击者，浑浊却清澈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沈琉璃身上，带着一丝悲悯，一丝了然。

　　“沈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随老衲回寺吧。”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与杀意。

　　那些伏击者面面相觑，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显然，了尘大师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沈琉璃看着了尘大师，心中念头急转。了尘大师此刻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关注着自己的行踪？他让自己随他回寺，是为了保护？还是另有目的？

　　但眼下，这似乎是摆脱伏击、最快抵达寒山寺见到谢无妄的机会！

　　她没有犹豫，短刃回撤，对着了尘大师的方向微微颔首：“有劳大师。”

　　了尘大师不再多言，转身便沿着小径，向着寒山寺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沈琉璃紧随其后。

　　那些伏击者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去，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了尘大师那看似寻常的步伐，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威压，让他们心生畏惧。

　　走出伏击圈，进入了尘大师那平和气息笼罩的范围，沈琉璃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并未放下。

　　她看着了尘大师那佝偻却坚定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师……您怎知晚辈在此遇伏？”

　　了尘大师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缥缈：

　　“因果纠缠，如影随形。施主身系重大因果，一举一动，皆在棋局之中。老衲不过是……恰好在局外，看得清楚一些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慧明已在寺中等候。谢施主他……很想见你。”

　　谢无妄……想见她？

　　沈琉璃的心，猛地一跳。

　　谷口惊变，伏杀重重。

　　但通往寒山寺的路，似乎就在眼前。

　　而寺中等待她的，是苏醒的谢无妄，还是……另一重更深的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