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年秋》hsidw

1、来日方长 粉笔在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最后一个顿号，林晚转身面向教室。

　　“所以，在这个句式里，‘尽管’引导的让步状语从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陆明远。

　　九年零四个月。他斜倚在门框上，目光穿过整个教室，安静地落在她身上。窗外的秋阳为他镀上一层浅金，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勾勒出比记忆中更宽阔的肩膀。

　　林晚的手指一松，粉笔掉在地上，碎裂成几段。

　　“林老师？”第一排的李小雨轻声唤她。

　　她猛地回神，弯腰拾起粉笔碎片，再起身时已恢复了往常的镇定：“抱歉，我们继续。”

　　剩下的二十分钟变得无比漫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背上，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的职业套装烫出一个洞。她不敢再回头，只能牢牢地盯着课本，声音平稳地讲解着语法要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面前的黑板。

　　下课铃终于响起。

　　“今天的作业是练习册第87页，下周一交。”她宣布下课，低头整理教案，故意拖延时间。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当她终于不得不抬起头时，陆明远已经站在了讲台前。

　　“林老师。”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讲课很精彩。”

　　林晚将一摞作业本抱在胸前，像是护盾：“陆教授。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他微微挑眉：“你知道我在大学任教？”

　　“在学术期刊上看过你的文章。”她轻描淡写，没有提及那个深夜，她是如何对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句读完他关于现代诗歌的论文。

　　他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滑到熨帖的西装外套，最后停留在她握着作业本的手指上——那上面没有戒指。

　　“你成了高中老师。”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而你成了大学教授。”她回应，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九年前的夏天，他们并肩坐在大学图书馆后的台阶上，分享一副耳机。那时他是文学院才华横溢的研究生，她是教育学院腼腆内向的学妹。

　　“我以后要回高中母校教书。”她咬着冰淇淋勺子说，“就是那所全市最严的寄宿制高中，我要成为最不像班主任的班主任。”

　　他笑着揉乱她的头发：“那我呢？找个大学混日子，写些没人看的论文？”

　　“你会成为最年轻的教授。”她认真地说，“然后在每一篇文章的致谢部分，偷偷写我的名字。”

　　他大笑，凑过来吻她，冰淇淋融化在夏日的风里。

　　后来呢？后来他拿到了去海外访学的机会，而她收到了家乡重点高中的录用通知。没有争吵，没有背叛，只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我来参加学校的教研交流会。”陆明远打破了沉默，“下周开始，会在市一中兼课。”

　　林晚的手指收紧，作业本的边角硌在掌心：“是吗？欢迎。”

　　“听说你是这里的语文教研组长了。”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贴着的优秀教师展示栏，她的照片排在第一位，“‘最不像班主任的班主任’？”

　　他竟然还记得。林晚感到一阵心悸。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我现在是很严格的班主任。”

　　他笑了，眼角泛起细纹：“看得出来。”

　　几个学生从门口经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林老师，这位是？”班长好奇地问。

　　“这位是陆明远教授，将来我们学校的客座教师。”她介绍道，语气官方得如同在宣读通知。

　　陆明远向学生们点头致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晚上有空吗？”当学生们离开后，他轻声问，“喝杯咖啡？叙叙旧？”

　　林晚看了一眼手表：“抱歉，我四点有班会，六点要批改作业，八点还要查寝。”

　　“明天呢？”

　　“明天也是满的。”她抱起作业本，从讲台上走下来，“高中老师的生活，就是这样。”

　　他没有阻拦，只是在她经过身边时轻声说：“你剪短发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险些失控。那年夏天，他抚摸着她的长发，说最喜欢她长发的样子。

　　“方便。”她简短地回答，快步走向门口。

　　“林晚。”他在她身后喊道。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的那篇关于语文教学创新的论文，我读过。”他说，“写得很好。”

　　她惊讶地转身：“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那篇文章发表在一本不太出名的地方教育期刊上，她用笔名发表的。

　　陆明远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我认出了你的写作风格。还有，致谢部分提到了你的高中母校。”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林晚突然意识到，这九年里，他一直在关注着她的轨迹，就像她默默关注着他一样。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更快。

　　教师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吸。九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直到再次见到他，才发现那些青春时代的情感只是被时间覆盖，从未真正消失。

　　窗外，秋叶正一片片落下。陆明远站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抬头望着她办公室的窗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页从期刊上复印下来的论文，作者署名“林晚”，而在文章的致谢部分，她写道：“感谢我高中时代的语文老师，以及大学时期的一位朋友，是你们让我明白了教育的意义。”

　　那位朋友，是他。

　　陆明远小心地将论文折好，放回口袋。

　　“我们来日方长，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