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图之》密欧

12、人

　　一月的江城，寒气依然料峭。学生开始陆陆续续回家，林隙念每天去图书馆的路上总能刷新不同的提着行李箱的同学。

　　她估摸着日子，公司实习生述职答辩大概时间在一月下旬，她今年应该也只能腊月末再回家。

　　干枯的树枝在灰白的天际划出舒朗的线条，林隙念收拾好论文初稿和几本参考书，翻起袖子，看了看腕表，下午三点约了张老师在人文社科楼见面，她该走了。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窗台上几盆绿植郁郁葱葱。张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批阅着什么，见林隙念进来，摘掉眼镜，笑容和煦。

　　“隙念来了，快坐。论文我看完了，整体还是非常不错的，你功底扎实，比我想象的要成熟的多。”张老师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欣慰，“尤其是将实习项目经验与理论框架结合的部分，很有说服力。看来清梧这个平台，确实给了你扎实的锻炼。”

　　林隙念在对面坐下，将书稿放在膝上，笑了笑：“是公司项目和团队给的机会好。”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张老师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老师认为你留在清梧是个不错的机会，隙念，大公司，平台稳，前景好，离家也不算太远。你们这一代孩子有拼劲，敢想敢做，但第一份工作的起点和稳定性，对长远发展真的很重要。”

　　又是这个话题。林隙念感到一阵熟悉的、温和的压力。她垂下眼，整理了一下书稿边缘，她还没想好怎么和老师说，眼下只想赶紧搪塞过去。

　　仅一眼便知，从他们成为师生起，张女士就非常欣赏林隙念敢想敢干的勇气，但有时候也会感到无奈，张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请进。”张老师扬声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来人抬头，目光与室内的林隙念猝然相遇。

　　时俭。

　　林隙念呼吸一滞，抱着书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怎么会在这里？

　　时俭显然也愣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瞬间便被惯常的平静覆盖。他朝张老师点头致意，语气熟稔：“张阿姨，我来早了，没打扰您吧？”

　　“小俭。”张老师惊喜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去。

　　“特地给你带的广市的点心。”

　　“太客气了，快进来坐。”她接过点心盒，这才想起介绍，脸上堆满了笑，“你看，巧了不是？隙念，这是我那个特别优秀的老朋友的儿子，我应该和你提过的，时俭，你们都是云城人。小俭，这是我得意门生，林隙念。”

　　“确实巧，幸会。”时俭的目光转向林隙念，伸出手，嘴角噙着社交场合恰到好处的浅笑。

　　林隙念看懂了他的意图，但她犹豫，她已经选择瞒着老师自己要拒绝留用了，如果再骗，她良心会感到极度不安。

　　“时总好。”林隙念站起身，指尖微凉地与他轻握了一下，迅速收回。

　　听到称呼，张老师怔住，眼睛缓缓睁大，“你们认识？”

　　“嗯，没来得及和您说，我现在的工作地点也是清梧。”

　　“这好呀，这是缘分。”张老师热情地让时俭也坐下，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那微妙到几乎看不见的暗流，“既然认识，那咱们就坐下一起聊聊。我刚才还跟隙念说她实习的事呢。她在清梧表现特别出色，论文写的就是实习项目，理论和实践结合得非常棒，她还参与了好几个核心项目，年前那个‘焕新日历’反响特别好……”张老师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

　　林隙念如坐针毡，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上升。她不敢看时俭，却又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平静，深邃，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她无所遁形。

　　时俭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清梧的数字营销部节奏比较快，能适应下来并做出成绩，很不容易。”

　　“何止是适应。”张老师谈兴正浓，“对了，小俭是清梧哪个部门的？”

　　时俭的视线平静地落在林隙念倏然抬起的脸上，清晰地回答：“数字营销部。”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张老师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恍然和喜悦：“天……数字营销部？那，那隙念不就是……”

　　“老师，我是时总部门的实习生之一。”林隙念接过了话头，“……更多的还是公司团队的功劳。”

　　“她的实习表现，部门里几位带教同事都有反馈，确实很优秀。”语气是纯粹的陈述，没有半分上司的架子，也没有任何私人熟稔的流露。

　　没有提任何具体工作细节，甚至没有泄露丝毫两人早已认识的痕迹。他只是用一个最中立、最客观的身份，证实了张老师所有的夸奖。

　　刻意地保持着距离，林隙念觉得自己大概是偏头痛又犯了，不然怎么这么难受呢。

　　这一刻仿佛她这几个月所有的努力和成绩，都成了摆在熟人面前、需要被审阅评判的展品，而评判者之一，恰恰是她决定要离开的对象。

　　好累呀！

　　张老师高兴的已经合不拢嘴了，“太好了…… 小俭，在公司好好带带她，隙念这孩子踏实能干，悟性又高……”

　　“老师，”林隙念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声音有些发紧，“时总工作非常忙，我们实习生主要是直属导师在带……”

　　“再忙，关照一下师妹的时间总有。”张老师不以为意，又关切地问时俭，“对了，隙念他们这期实习生，留用的机会大吗？这孩子我是真看好……”

　　林隙念心猛的一提。

　　时俭的目光掠过她骤然紧绷的肩线，语气平稳无波，“清梧的实习生留用有一套标准的评估流程，目前评审还没开始，等结束后，最终结果人力部会统一回复。”

　　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才继续道，“以林同学实习期间的表现来看，如果她本人有留下的意愿，机会应该不小。”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违背公司规定，又全了张老师作为师长的关切。

　　但这番话听在林隙念耳中，却字字清晰地将她架在了火上烤。张老师眼中瞬间迸发的期盼和欣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那个尚未说出口的决定。

　　张老师长舒一口气，看向林隙念的眼神满是鼓励和期待。林隙念不再说话，选择适时的当一个洋娃娃，点头，微笑，再无其他。

　　导师毫无保留的欣慰与推许，父母耳边的唠叨，面前男人平静的话语。林隙念突然鼻间一酸，她好像又一次放弃了自己，她原本以为已经有足够的信心了。

　　离开办公室时，张老师还拉着时俭的手再三道谢，又慈爱地拍拍林隙念的肩：“好好干，跟着你们时总监多学习。”

　　林隙念抱着厚重的资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几乎是逃也似的先一步跨出门。

　　走廊里空旷寂静，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深深吸了一口气。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时俭带上门，走了出来，在她身旁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走廊尽头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在办公室里低沉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情绪：“张老师很关心你。”

　　林隙念盯着自己怀里的书稿，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她希望你留下。”他陈述道，语调平淡，“很多人都会这么希望。稳定的，熟悉的，看起来不错的路径，总是更让人安心。”

　　林隙念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莫名的烦躁。她抬起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留下？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样‘好’？”

　　“林隙念，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从未想过，你应该按照别人的‘觉得’去生活。”

　　时俭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你的路，你自己走，别人的话，听一听，放一边就可以。”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东西。

　　时俭朝她伸手，“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林隙念向后退了一步。

　　“不重吗？我帮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