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类进化指南》春夜载月

1、第 1 章

　　面前是一大盘饺子，香菇鸡蛋馅儿的，个头儿极大，外皮饱满，内馅咸香多汁。

　　林蘅在外就想着这一口儿，现在更是狼吞虎咽着，一口一个，丝毫不肯停歇。

　　她从小吃饭就是这样，长辈们非但不指责她没吃相，反而大为赞扬，说看着她特别下饭，就算是再没胃口也能多吃下半碗面去。

　　这样的对话多发生在饭间，林蘅自觉受了夸奖，吃起饭来就更为卖力。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吃得又快又多，体型也不可避免发生了变化，她长得很高壮。

　　当然了，现在是高胖，因为工作的压力太大，且无时无刻，她的饭量比上学时候更大了，体型也是。

　　林父在门口木槛上沉默地坐着，吧嗒吧嗒抽着手里的烟，时而扫一眼模样大变的女儿，心里暗暗叹气，时而站起身来朝远方看上一眼，满怀期待。

　　林母从厨房出来，她也看着女儿直皱眉，只不过她的表达方式更为直接一些。

　　她走上前去，站在林蘅身边问：“你还没吃饱？”

　　她看看林蘅面前的盘子，原本盛放的满满当当的饺子，这会儿只剩下零星几个，而林蘅的筷子还在不知足地往那边探过去。

　　“你妹今天回来，你不给她留几个啊？”

　　林蘅愣了愣，把最后一个裹满了酱料的饺子塞进嘴里，嚼吧嚼吧，轻轻松松咽下去，才疑惑道：“这一盘不就是我的吗？她又不吃鸡蛋。”

　　“没准她想尝尝呢？”林母念叨着，抄起桌上的碗碟，劈手夺过林蘅手里的筷子，临走之前嫌弃看她一眼：“你呀，你胖就是因为吃太多了，少吃点，明天早上早点儿起，跟我出去散一散步，肯定就瘦了，也不容易生病。”

　　对此，林蘅的回答是不回答，她默不作声走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摸出手机来。

　　百无聊赖刷着软件，多精彩的内容，她都有点提不起兴趣。

　　外面林母还在在冲林父念叨，通过传进房间的几个词汇，林蘅断定是在念叨自己。

　　可她完全没法让母亲明白她的食量变大是因为压力太大，只有吃东西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是快乐的。

　　她也做不到早起，因为她上班的时候很难才能睡一个懒觉，而且她总是很晚才睡觉，她睡不着。

　　她生病可能确实是因为缺乏锻炼，但更多的病是早就有了，但是一直拖到了工作后才有钱看，比如她的鼻炎，她的龋齿智齿还有近视什么的。

　　不过有一点她是认同林母的，那就是早知道这么快失业，早而且现在工作这么难找的话，她就不该着急把存款花在看病上面。

　　病拖一拖倒是没事儿，但是她的房租实在是拖不了了，因此她只能打包行李，暂时回到生她养她的这个小城镇。

　　林蘅排斥打开招聘软件，她先刷了会视频，然后打开小红书，看见主页上飘着几个“如果给你十个亿，你会选择哪三个......”之类的帖子，就没忍住进去按自己的心愿选择了一番。

　　虽然明明知道不可能，但人生在世，希望总是要有的。

　　并不安心的刷了会手机，她最后还是打开了招聘软件，胡乱搜索了一番，加了几个联系方式。

　　分明天色已晚，但是hr回复她的速度并不慢，有对身高体重有要求的pass了她的，也有因为薪资节假日工作内容加班时间被她pass的，总之这次尝试无疑又以失败告终。

　　林蘅并不遗憾，因为hr的表现就说明这些公司加班太过严重了，错过没什么可惜的。

　　她向后一倒，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无声尖叫了许久。

　　“笃笃笃——”

　　“你回来都几天了，就这么一直闷在家里啊？吃这么胖能有人要吗？要不明天出去走走，刚好妈这有个认识的朋友家的孩子，今年29了，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加个联系方式，出去跟人家聊聊？”

　　“笃笃笃——”

　　“这孩子，哎。”

　　“微信我推你了啊，记得加。”

　　门外的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林蘅睁眼看见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您关注的抖音主播开播了~快来一起看看吧~】

　　她并不关心这是哪个主播，手指却先于大脑点开了信息。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样秀美，穿着精致的削瘦女孩，看背景她正坐在街边的小吃摊上，镶嵌了布灵布灵钻石的长美甲戳着手里冒热气的大包子，轻轻往两边一掰，那包子里面爆辣鲜香，蜷缩得紧紧的小龙虾馅儿就掉了出来，红艳艳的肉汁紧随其后溢出，浸满了雪白的包子皮，看上去就让人很有食欲。

　　直播间里已经挤进来不少人，弹幕飘得满天都是，然后就是各式各样的刷礼物特效。

　　主播嘴里被食物占着，间或说一两句话。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她吃得特别香，让人看着就咽口水的那种香。

　　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礼物也越来越多了。

　　林蘅却只是盯着她手里的小龙虾包子，猪肉包子，鸡蛋火腿包子，还有各种烤肉，烤串，臭豆腐，炸货，甚至于她放在手边，时不时拿起来吸一口的奶茶和果茶。

　　她咽了好几次口水，越看越馋，好像刚刚吃进去的那些饺子全都已经消化完了，又或者刚刚吃饭其实是她的幻觉？其实她今天还压根儿什么都没吃？

　　林蘅实在受不了这股子馋意，她起身打开房门，把头探出去看向厨房，隔着玻璃能看到林母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洗碗，收拾灶台。

　　而刚刚吃饭的记忆也还很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她的的确确是已经吃完饭了。

　　林蘅摸着自己虽然软塌塌，但是比吃饱状态下扁平了不少的肚子，心里奇了怪了。

　　以前吃完饭也从来没这么快就饿了呀？

　　难道是刚刚看直播，看得胃酸分泌速度加快，在几分钟之内把今天的饺子都给消化了？

　　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可能是胃口越来越大了吧，她这么想着，略带一丝忧愁。

　　那边林母听到动静，扭头看她，冲她喊着：“你妹刚发消息快到小区门口了，跟你爸去接她去，顺便走一走。”

　　林蘅想到快有一年没见的妹妹，点头应下，去门口换鞋穿外套。

　　“爸，妈让咱俩去接林芷。”

　　“走吧。”

　　林父站起身，扔掉手里还没抽完的烟蒂。

　　父女俩一路无言下了楼梯，小区门口这会儿还热闹着，围栏外面就是一堆卖菜的地摊，这会儿人来人往，还有不少电动车，汽车缓缓挪动，车声，人声，叫卖声，鸣笛声，附近学校的广播声，这种种不一样的热闹却交织出一个最平凡不过的人间。

　　林蘅双手插兜，低头沉思着，忽然觉得这何尝不是一幅现代的清明上河图。

　　她为这种奇异的感觉，而感受到了小小的普通人的幸福。

　　也许她可以就留在本地？留在这里也不错，家里的住处不用花钱，省去了一笔房租费，小城市工资虽然不高，但物价也低，一个月的花销肯定比原来要少的，也许还能再攒一笔钱，将来买一处小一点的房子，就自己住也足够了。

　　“林蘅？你看啥呢？”

　　眼前站着一个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年轻女孩，简单的白T，洗旧的长牛仔裤，勾勒出她削瘦挺拔的身形，她有一张窄窄的瓜子脸，和林蘅相差无几的五官，扇形的双眼皮，眼睛又黑又亮，而不像林蘅一样带着厚厚的水瓶底眼镜。

　　这就是林蘅的妹妹林芷，比她小一岁，现在研究生在读，是家里学历最高的人。

　　姐妹俩因为年龄差距不大，相处起来都是直呼名字，更像是同龄人一样。

　　被林芷这么一喊，林蘅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盯着小区另一边的一家烧烤店看，那边的老板频频投来异样目光。

　　林蘅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可她好像听到了肚子在响，传达给她一种饿了的错觉。

　　奇怪，她不是刚吃完饭吗？

　　林芷亲热地挽着她的手：“别呀，你不想吃我还想吃呢，我请你吃，怎么样？”

　　说着，她又冲在对面水果店的林父挥挥手：“爸爸，我们在这儿！我们去买烧烤，你先回去吧！”

　　林蘅并不抗拒地被林芷拉去了烧烤摊前。

　　一方面是馋的，烧烤太香了，就连烧出来的烟火气都发着肉香。

　　一方面是饿，她现在确定自己真的是饿了，身体上的感觉毕竟作不了假。

　　估计是她的胃口又变大了吧，所以下午的饺子不够她吃，她以为自己是吃饱了，实际上可能并没有。

　　姐妹两个在吃上面都很舍得，鼓鼓囊囊打包了一大堆，兴尽而归。

　　林蘅原本打算买单，她虽然失业了，存款捉襟见肘，但不至于付不起一顿烧烤钱。

　　——当然，是老家的一顿烧烤。

　　不过林芷拒绝了，她说她今年跟了个不错的课题组，除此之外还有奖学金，零零总总算下来说了个大概的存款数字。

　　林蘅一听，比自己工作一年的收入差不了多少，不由心生敬佩，把买单的机会拱手让给她了。

　　回到家，林母看见她们提着的这堆东西，脸色就不好看了，斥责她们乱花钱。

　　听说是林芷用自己的钱买的之后，瞪了一眼林蘅，说她没有个姐姐样子，带着妹妹乱花钱。

　　林蘅不理会她，自顾自抽出一根撒了辣椒和孜然的烤面筋塞进嘴里，油汪汪的，香极了。

　　林母又不依不饶在絮叨着些什么，总归是那些车轱辘话，埋怨她当年学习就不如林芷，现在工作了也还是不如林芷，就连长相，身材，甚至于姐妹两的感情状况都被她对比了个遍。

　　林蘅感觉烦，拎着自己的那一份儿回了房间，不多时林芷也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一杯加冰果茶还有一个ipad。

　　姐妹两个就着下饭剧和饮料大快朵颐，偶尔交流着最近的生活状况。

　　大多数时候是林芷在谈，她的大学生活，研究生生活，研究生的同学，课题组，导师，当然还有她那个长得挺帅据说家世也好的男朋友。

　　林蘅为她的幸福而感到高兴。

　　“笃笃笃——”

　　是林母又来敲门了，她来提醒姐妹两该关灯睡觉了。

　　林蘅不动，林芷起身去开门。

　　林母还拿着手机在问：“你加那小伙子微信了吗？聊天了吗？我看人家长得挺端正的。”

　　林芷正好把门打开，闻言好奇地凑上去：“我看，谁呀？林蘅要相亲了？”

　　林蘅吃得太多，以至于没能来得及阻拦她。

　　一瞬间，她对上了林芷有些尴尬的眼睛。

　　她想到了微信里那个其貌不扬，甚至略显丑态的男人。

　　林芷出色的男朋友送的最新版iPad还在桌前，屏幕上播放着画质精美的视频。

　　屋里一片安静。

　　林蘅蓦地感觉到了难堪。

　　“我不去。要去你就自己去”

　　她听到自己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坚决冷静得可怕。

　　其实她原本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敷衍就够了，但她仍然还是开口了。

　　林母果然提高了声调：“我这是为了你，不是要害你！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和你妹一样，我还用得着操心吗？啊？”

　　“我不用你管。”

　　林蘅感觉自己的语言苍白无力得可怕。

　　林母两只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哼，不用我管，不用我管你回来干什么？你要是不回来，我还懒得管呢！”

　　林芷试图上前来劝架，被林母推开，她又劝慰地看向林蘅。

　　林蘅避开了她的视线，她低声道：“那我现在就走。”

　　她在家里脾气是最软和的那个，但是犟起来，谁也拦不住她。

　　她没收拾东西，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拎起自己的书包，里面装了她全部的电子设备，身份证，钱包还有其他的零碎小玩意儿。

　　她把家里的钥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床上，下楼，拿手机打车，上车，然后到高铁站。

　　她买了去原来工作城市的高铁票，最近的车次也要明天凌晨，幸好的是她有把充电宝充满电的习惯，所以这一个晚上她不会无聊了。

　　林蘅以前从没这个时间点来高铁站，环视一周，发现人居然不算太少，甚至还有商铺开着，她的鼻子灵敏地嗅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肚子里的器官开始和这香味一唱一和了。

　　林蘅简直难以置信。

　　不是吧，她才吃完那么多烧烤，这就又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