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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愿您如愿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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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老爷!您为何不看,您为何放任——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您自己——”
“不要回头闭上眼睛至尊天主赐汝万福天堂永安无以磨折谦恭赎罪莫思莫想莫怀疑......”
呢喃不清的絮语在梦醒时分破碎,灰白的天花板低低压在头顶,清晨微光尚未驱逐长夜,梦中的夜风凉意于皮肤上凝滞,尖锐刺耳的哭嚎哀求犹然悬停耳畔,彼佳木楞地盯着床头的小兔木雕,良久眨眨眼,默然而缓慢地蜷起身。
...梦醒了。
好冷,好重。
动不了,和梦里一样。
真的醒过来了吗?
太过真实的触感和冷意,如果感知相同,选择相同,梦境和现实又有什么区别?
彼佳一动不动,看着初晨天光侵蚀灰暗,一点点一步步膝行到床前,轻柔地握住他的手,疲惫涌上大脑,喃喃唱经低语和尖锐质问泣音搅得他心神不宁。
是梦吗?可为何脸颊上的冷意触感真实?
或许自己现在才是在梦里?
“先生,早饭准备好了。”
笃笃两声轻敲,女声含糊地从门后传来。
“就来。”
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应了一声,彼佳深吸一口气,挣脱被子,从窄小的床上起身,刚站起来踢开滚到床边的酒瓶,却又跌回床榻,压得木板床吱嘎一声响,他呆呆地坐在床边,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宿醉,幻听,精神衰弱,改天真该去找公司开个病假报销。
“先生...?”
“就来,就来。”
催得紧,仿佛天马上要塌下来似的,他又管不了那些事。
胡乱套上衣服,趔趄着走了两步才把裤子理顺,懒得系扣子,领带随手一搭,便压下了铜把手。
“来了——啧,老天,伊里奇,别再跟我开这些玩笑。”
“嚇,大清早愁眉苦脸可长皱纹,朋友!”伊里奇反倒耸肩抱臂,不以为意,亲昵地凑上来揽彼佳的肩膀,大笑着,撩开自己垂下的刘海,露出一双快活的眼睛,洋洋得意,“瞧你这样子,啧啧,酒量再练练,朋友?唔,怎么,没听出来吧?”
“她呢?”彼佳没有一句句答,他知道这样做只会让这场谈话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于是低着头整理好了领带,系好扣子,不疾不徐地顺着楼梯向一楼餐厅下去。
“告假咯,说是回家,谁知道。”伊里奇紧跟在彼佳后面,埋怨的语气停滞了一瞬,转而又欢欣地迈开步子追赶快他半步的彼佳,皮鞋跟哒哒地敲打地毯,暧昧地笑笑,“一个抢手的姑娘,唔?早饭吃芝士蛋糕和土豆煎饼,怎么样?我选的菜谱,提前说好,可别皱眉,这乡巴佬的地方,连吃都让人提不起兴,呿,赶下周我也告假。”
“她是个正派的人。”
“嗤,一个正派的女人被指控过乱党进过监狱?”
“闭嘴。”
“啊,哈,放弃争辩,投降,您说得对。”
光从高窗跳到餐桌花瓶中的假花上。
“今天咱们得去一趟村子里,矿洞,苦工程,唔,咳,说是发现了反贼,咱们得,去做做工程,还得收债,唔,把水递给我,麻烦了,该死的噎人的土豆。”
彼佳默不作声。餐厅位于一楼,靠阳台边,彼佳喜欢这个位置,清晨的阳光总是蒙了一层朝雾,朦朦胧胧地笼罩下来,远处的浅蓝河流仿佛化成了乳白色的奶,流淌,钻过深黄的吸饱了水汽的土路,一直蜿蜒到他们居所的花园里,定顿成池塘,花叶相掩映。
已经将近深秋,花园里一片金黄,间歇掺杂着几点深绿灌木。
“吃慢点比什么都强。”
秋天比春天更寂寥,农活已经做完,牛与马卧在棚厩里打哈欠,人人都在寒风面前停下,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冬衣已织好,粮食已经封入地下室,忙碌的秋马上过去,凛冽的冬将人封在屋内,窄小的排屋屋檐下栖居着三四代人,小孩儿乱叫大人嚷嚷,转不开挤不开,只好站在原地,或者蜷缩在火炉旁,期待明天的放晴可以让人赶集凑个热闹,出去闹腾,省得脆弱的生命连同大地被雪掩埋。
这种天气,酒和煤往往是畅通货。
“中央供暖系统开始运行了吗?”彼佳用叉子戳碎土豆饼,问。
“唔,不知道,怎么,挨冻了?”
彼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没心思关心冷暖,持续了将近半年的噩梦让他体质下降得厉害,什么时候都发冷,他只是突然想起来木屋里的火炉总是噼噼啪啪地烧着干柴,火焰明亮跳动,母亲的怀抱温暖。
温暖的,柔软的,明亮的。
只是他再也进不去门了。
“嚇,冷不冷的,反正过两天就回去了。”伊里奇总算捋顺了气,又叉起一块蛋糕,芝士从切口处流到盘子里,“日子你们敲定了吧,下周二?”
“那边提前了,这周日,也就是后天就派人过来接管,不过是先派一支武装小队,我们需要协助他们,正式人员周一来。”
“了解,了解。唔,不过说实话,我还很难相信你半年前是那么的...天真,现在却是我们的财务总管,嗯哼?”
像是梦?
那我醒着吗?
或者说,你醒来过吗?
“天真到了一定年纪自然就消失了。”彼佳不假思索地开口,社交不需要花费他太多的力气,只要顺着别人的话说便一切顺利,最重要的是,别让你自己看起来高高在上,也别随便做出承诺,谦恭,外加一点点不卑不亢的奉承,足够把这些人哄得高兴,“就像半年前你也没想到如今你会坐在执行总管的位置上。”
不例外,伊里奇最近总是喜欢听人奉承他的职位,或明或暗的奉承他照单全收,而后从指缝里漏出点儿油水,当做恩惠送出去。
“哎,哎,老兄,当时公爵推荐你的时候我可嫉妒得发狂哩,可现在?哈,可现在?瞧瞧,生活多有趣,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戏剧性,对,没错,戏剧性。”
“戏剧性...说的没错。”
造化弄人,彼佳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洋别墅里安稳地坐着吃早饭,更没想过自己会供职于公司,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和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哥萨克,在不知道哪一次为沙皇效力的时候丢了性命,他也曾以为自己会像母亲一样成为一名学者,奔波着采风,书写自己国家的历史。
那样厚重的历史,那样深沉的悲伤。
只是书很久没写了,他总是抽不出时间。
只是坎查刀已经落灰,安稳地终老于抽屉里,被各式各样的文件掩埋。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小屋,再也拿不起刀。
粗糖融化在牛奶里,被糖精抹去痕迹。
......
“呕——唔......”
秋风瑟瑟,正当午,阳光普照却并未散发半点温暖,彼佳裹紧了外套站在村子入口,竖起领口阻挡冷风过于热情的拥抱。
镇子一片祥和,几步远处沤烂的木板上钉着一张宵禁通知,几张通缉令,以及一叠陈年报纸,估计是几年前的。
本也没人在意。
站在他身旁的那工人显然比他更局促,年过半百的人已初步伛偻下了腰,无从探寻到底是生活的重压还仅是岁月的戏法,褐色的眼睛迷茫地在彼佳和伊里奇身上来回打转,带着胆怯、尴尬以及一点挥之不去的愚笨的狡黠。
父亲要是活着,现在也应该是这个年纪了,或许再大一点?彼佳记不清了。
天穹高远秋日,近侧咫尺麦田,白桦林里风穿过,铃铃作响,松鼠从树梢跃下,簌簌,簌簌,带起碎叶,彼佳忽然有些想念林中婉转啼鸣的不知名鸟儿和父亲的弓,以及缭绕过幼稚孩童身侧的麦香。
“镇子今年收成怎么样?一切都好?”
“啊,唔,收成、收成吗?挺好的,老爷,挺好的。”那人颤着声音回答,愁眉苦脸地挤出来一点笑,小心翼翼地觑人脸色,“贷都能还上,您放心,都、都能还上——”
松鼠黑亮的眼睛极快极快地瞟他一眼,转身跑走了。
“去他妈的!”陡然爆发的歇斯底里打断了彼佳的话,搅碎了倒映池塘的星空,“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东西!哪次不是这么说的!都是一群猪!有点儿钱全拿去换了酒喝叫了妓睡!连钱都还不上,要你们干什么用!上工偷懒下工了花天酒地,去你的,连这个季度的开采量都没完成!再这样下去,你们这些猪猡,一戈比都别想拿!”
“老、老爷...”工人结结巴巴地,嘴唇发抖,越发伛偻,急得直搓手,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力地攥紧了打满补丁的棉袄,嗫嚅着哼哼,“老、老爷...”
“去你的乡巴佬,老土,叫先生!”伊里奇脸色吐得发青,看也不看眼前的人,挥挥手,赶苍蝇似的不耐,一把钳住彼佳,眉头紧锁,胡须愤怒地颤抖着,脸气愤地涨得通红,气得不停发抖,“该死的,这烂车夫,就算路边拉个醉汉来都比他驾车驾得好!该死的,该死的,狗娘养的东西,这个月他也一分钱别想拿!辞退他!对,对,辞退!”
寒风顺着衣领灌入,仿佛有根尖刺扎入太阳穴,搅动,疼。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吧。”彼佳含糊地应付着,有气无力,“还有工作要干,你去西面,我去东面,老样子?”
“老爷,不,先生,唔,先生...”那人磕磕绊绊地说,手攥衣角攥得更紧,伛偻得更低,像是要垂入地下一般,看不清神情,“镇子里,镇子里最近不太平,您...您们...”
“唔,对了,抱歉,我忘记了,伊里奇,报告里是说了西面有目击者,危险程度预估......唔,我想起来了,那我去西面吧,任务更换,怎么样,君子不立危墙,伊里奇,意下如何?喂,还好吗?”
“哼...哼,还活着,那就这样吧,东面还更近,呕,我现在真的得休息休息,注意安全,彼佳,保持联络。”
“保持联络。”彼佳点头,搀了一把晕晕乎乎的伊里奇,目送着他一步三晃地踉跄着跟着另一个代表走开,转头向中年人笑笑,“老先生,麻烦带个路。”
“好的、好的,老爷,不、不对,先生...”
“称呼您随意就好。”
镇子并不大,中央供暖塔高耸,居所围绕其周,西南边出镇子五十公里是矿井,从此处极目远眺可略见钢铁支架作利剑,插入天空的心脏。
那是另一种神像,另一种信仰。
“镇子里供暖了吗?雨季不是已经到了吗?前两天刚下过雨,降温快,疫病容易流行,麻烦您提醒工人和居民注意点儿,镇子里排水排污系统好吗?有什么特殊情况麻烦及时和我们汇报。”
“诶,哎,好,好。”中年人头低得更低,腰弯得更弯,好像见不得人似的,嗫嚅着,窘迫地搓着手,一昧低着头赶路,“这边,您上这边。”
西城大部分是外地搬迁来的工人家庭,有富有穷,若是偏离主干道,或许有机会...看看这城区沉淀下的灰影。
连排的窄屋一层摞一层,隐天蔽日,一人宽的小巷里永远是阴冷的地方,牵起的麻绳密密麻麻地挂着内衣内裤外衣工衣,挂着一切一切能挂上去的东西,沉沉地坠弯了绳,压下,直到离污水横流积蓄的地表仅仅差那么几厘米,颤巍巍地吊一口气,面黄肌瘦的孩子天真地笑着,皮包骨的小精灵穿着打了补丁的薄单衣在如同水帘玫瑰一般绽开的衣衫里隐现,打闹,嬉戏,模仿着大人们的粗鄙之语与行为,他们认为自己是大人,而大人什么样子,他们在这里学习。
粗麻衣物飘起,坠下,蹁跹拂过,大抵是世界上的另一种丝绸。
“第一户是...唔,巴维尔...证件,欠条,协议,唔,都在...”
“老、老爷——”
“嗯?”
似乎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中年人憋红了脸,站住了脚,用力地后仰,脚跟钉死在混杂黏腻污物的地上,哆嗦着,踌躇不前,结结巴巴地大着嗓门询问:“您、您们真的要辞退康斯坦丁吗?”
“康斯坦丁?啊,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
“我、我和您保证,他不是故意那么驾车的!”中年人急切地接着话,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乱糟糟的油腻头发也在发抖,话语碎成水银,从银日滚落,他伛偻下身子,似妄图伸手去捞起那破碎的珠玉,镜中花水中月,他张开指缝,可那点掌心中的流沙也滑了出去,到最后,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要么被攫取,要么自愿放弃,生活从来没有太多选择,左,还是右,你必须做出选择,而后永不回头,哪怕被荆棘贯穿心脏。
...你的时间不多了,彼得鲁什卡。
他好像根本不能在意彼佳说了什么,勇气和机会都是稍纵即逝,他大抵这半辈子只积攒了一点点指甲盖大小的勇气,容不得停下做思考,咽咽唾沫已经是最大的间隙,“他是我们中最会...驾车的,我向您保证,他只是,只是生活中出了一点小状况,他、他会调整过来的,很快的、很快的!我保证!我向您保证!您...求求您了...别、别辞退他...他...”
吃得肥胖的老鼠从屋下窜过,冷风席卷,凝固中年人眼角浑浊的泪,花白的头发被托举起,扬高,上升到眼角,到眉梢,渐渐地和天空中纷扬飘落的雪融为一体,模糊了面容,消弭了声音。
雪落无声,白桦静悄悄地立在原野,不言。
头越发地痛。
试问,我们的善良与忍耐到底换来了什么?
彼佳曾无数次光顾教堂,宏伟或简陋,城里或城外,石砌或砖垒的教堂里,汉白玉刻万福天主居正中,亮白蜡烛长明,帷幕重重遮掩,松香弥漫,信徒攥紧珐琅小像,低声喃喃告罪,和着唱诗祷告,在空气中晕开成一片墨色,昏黄的,他仰望闭目天主,轻声念诵“全知全能”。
全知全能的主,不会出错。
...不会出错吗?
如果说不会出错,那怀胎七月仅剩一把枯骨饿死路旁的孕妇做错了什么?
如果说不会出错,那些从出生起就带着疾病,注定要在十岁前痛苦死去的工人家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说不会出错,那么火化间外哆嗦着哭泣着接过死于疾病的孩子的骨灰的那些老人做错了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价值?
我们到底背负着何等罪孽,竟要以自我的生命、以他人的痛苦来偿还?
“将你的罪留在此处,回到那纯白人间。”
可若人间已经不再一色呢?若它已如被搅浑的池水,激荡泥浆,我们的罪又该安置何处?告解已不足安慰自我,善行不过流于形式,我们被从我们自己身边拉开,如同孩子被从母亲身边掳走,那接下来尚且稚嫩的幼童又该在茫茫风雪里何去何从?
谁的善可得善果?谁的恶已得恶果?
我们屈膝,俯首,一次次地退后,因为我们只求得平安喜乐,我们只求老有所养,求幼有所依,求善良与淳朴的坚守,求所有人以自己的姓名平等地站在阳光之下,平静地度过一生,不再遭受暴力与饥饿,不再忍受寒冷与歧视。
这等愿望,何错之有?
他如此问,烛光映目中,可主仍闭口不言,裂隙攀上祂的脸,摇摇欲坠。
似已落下。
“老爷,老爷?”连声互换将他拉回冷风之中,彼佳打了个哆嗦,目光重新聚焦在中年人的脸上——狼狈,仓皇,他忽然感觉到无所适从。
在他眼里,我比他高贵吗?
“唔,什么?啊,不,我没事。”彼佳咬住止不住发抖的后槽牙,连连摇头,心里莫名升起的不安让他焦躁地向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腰间空荡荡轻飘飘,刀早就不随身携带了。
“...您放心,我们实行的是人性化的制度,这样吧,您既然认识康斯坦丁,告诉他有空来找我吧,我们...不,我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越发地焦躁,语速也愈发地快,像是被围拢的兽感觉到不怀好意的视线在其身上逡巡打转,感受到猎手的箭头已经瞄准,想要逃开,却又被困在了笼子里,爪牙钝化,脚步虚浮,似乎除了引颈受戮再无选择。
...罢了,是圈套也好是误会也罢,罪人来受总比无辜者遭殃好。
“不,不...老爷,大人,是我、我说多了...您别放在心上...您进去吧,我在外面等您...注意安全,老爷...”
“什么?”
心跳得越发快,歇斯底里地叫嚣着拔刀反击,嗡鸣只一瞬,套索便已收拢,猎手绞断目标的脖颈,干净利落。
“他说让你,注意安全。”
......
这是哪儿?
记忆从断层里缓慢爬出,从窄巷到密闭房间的过渡生硬,中间的一段漆黑是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污渍。
一盏燃得昏暗的半截白烛在木桌上燃起,托盘里已积攒了不少蜡液,山丘渐渐厚积,蜡身上凝固着白色蜡珠,顶端那一点飘忽的白火穿过距离,映在彼佳眼底,恍若经书里描述的天使胸口处镶嵌的生命白火,颤巍巍地在风中飘荡。
全然黑暗的环境里唯这一点光源,带来的却是戒备的刺痛与模糊的幻象。
哭声从遥远处传来,伴随着已经模糊成纱的尖叫诅咒,有央求声,有嘶吼声,有绝望的呢喃,最后小船载着声音摇摇晃晃地漂流到彼佳面前,定格在最后的那声嚣张宣告上。
以及一声枪弹出膛的轻微轰鸣。
喉咙发痛,干燥,断续的嘶声随着呼吸流出,咳嗽难以抑制,此等缓解的举动却依然带来莫大的痛苦,像是某块骨横亘在其间,威胁着大难不死的侥幸之人,又像是掐扼住咽喉的手还没有拿开,随时准备弥补由片刻之前的心软造成的疏漏。
每一块肌肉都在向大脑警示着疼痛,却全都堆积起来,来不及处理,仅仅呼吸和维持意识就耗费了几近全部的神思,眼前浮现出灰白黑三色的模糊碎方块,嗡嗡沙沙的声音在耳畔经久不衰,时而嘈杂嘁嘁喳喳,时而寂静只余一线攀垂理智,心跳声缓慢,震耳欲聋,仿佛错位至大脑,把一切的一切搅得乱七八糟。
...还活着啊。
门开合,却也没有多少光源从外扑入,高大的身影借着缝隙闪入,旋即一声咔哒落锁,又是一片黑暗。
想来室内应该是铺了地毯,要不然就是这人脚步很轻,毫无声响地,咫尺远的蜡烛也被拂灭了。
一片黑暗。
加了盐的水将玻璃杯温暖,现下被急切地灌进彼佳的喉咙里,来者有些焦躁,空着的一只手攥着彼佳的头发向后拉扯,维持在平衡的角度,省得彼佳真的被呛死,但是没去管玻璃是不是磕得人牙根发酸,也不想管这个灌水速度合不合适。
...只能说有点俘虏关怀,但不多。
头皮被扯得发痛,来不及咽下的盐水顺着彼佳的唇角滑下,濡湿皮肤、衣衫下摆与裤子,新的疼痛在剧烈的呛咳耸动中将旧有的模糊驱逐,将溺毙者重新拉回人间,呼吸两口潮湿的寒意空气,随时可能再次被按入深湖,窒息。
进来的应该是个成年男性,性格偏急躁,但是步子很轻。
有血腥气,很重。
“听好了,这是一场审讯。”
身旁的人转移到身后,大概是为了避免彼佳适应了低光线环境后看清楚他的样子。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让我省点力气,听明白了吗?公司的走狗?”
陡然浓郁的情感刻入最后的尾调,怨与恨,锋利地展示出来,就像是一把明晃晃的刀,迎着阳光闪烁寒芒。
彼佳欣赏这种锋利的美感,尽管这刀现在架在自己脖子上,已嵌入皮肉,沾惹鲜血。
“我明白。”
过于镇定简短,好像现在该是开香槟共饮,而不是命悬一线。
他总是奇怪于自己的情绪,他不是没见过乱党发来的威胁视频,被俘虏的公司职员哭着喊着哆嗦着,或者大喊大叫宁死不屈,他们的恐惧与无畏在彼佳眼里是那么的鲜明,他们对世界的态度也是那么的明朗,有所眷恋才愿意继续活着,无论什么形式。
可是彼佳在此刻...感到平静。
为什么?
大概是没有比死亡更适合的谢幕方式了。
生命如此美好,似乎应该是眷恋的,但是他的生命还能做什么呢?一条主动舍弃了正直与勇敢的生命,风中残烛而已,或许连今晚都捱不过去,还能指望它什么呢?
思绪纷杂,弹指间越过千百年光阴,洪流倾泻,神智战栗着攀悬认知。
他想起,他第一次按照指令对接城镇的时候,满心欣喜,厚厚的文件他根本没看进去两行,对接前城镇实况,对接后预计发展,难度评估,预算申报...他一项项略看过去,一项项头头是道,文字的海洋遮蔽了空洞的深渊,他忘却了城镇里的民众,那些土生土长的不会操作高科技机器的民众该何去何从?公司不关心,而他已经忘却,盲目地喜悦着,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报答公爵,以为自己正带着自己的国家一步步地向前,科技,进步,更高的效率,更多的产出。
没人会不喜欢,难道不是吗?
他看见还不上利息的住民被公司的银行强行从住处拖出来,拳打脚踢,无论男女老少,一律送去冻原垦荒,那是冬日,下过小雪,一排排人影,在镇口,他看见乱杂的单衣披在小姑娘的身上,看见愤懑与忐忑,看见寒潮下单薄的人影,他看见他们的泪干涸在脸上,黑暗留在了眼里。
你喜欢吗,亲爱的?
他想起,他第一次实地勘察,看到手脚架在日光月影下闪烁着冷淡的金属光泽,白天锐利,夜晚温柔,开掘机械在它的保护下慢慢拔高,如同庄稼在雨季蹿长,镇旁的万顷良田被机械的轰鸣与黑烟笼盖,如往日澄蓝的天,刚抽芽的嫩叶上黏附一层黑雾,颤抖着匍匐在地上,结出的果子小得可怜,空壳在风中如铃作响,他知道那是刚刚种下借着春雨生长的新作物,或许是一家人的口粮,但是那又如何呢?南方的城市已经专事种植,北方的城市有矿脉,难道不应该从事这更有前途的事业?自己种不了,去市场上买现成的粮食,一样方便,不,甚至更方便。
没人会不喜欢?
他看见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拔起家门口的树,扛在肩上,向着远离矿区,远离家的地方,向着茫茫雪原走去,他的家在肩上。
他看见面黄肌瘦的工人壮着胆子下矿井,每一次上工前有家的和妻儿道别,没家的给自己点一杯温酒,醉了,暖了,等塌方了被压死的时候,等被开除了冻死饿死在随便哪个角落的时候,大概就不疼了。
走得越远,便愈加忐忑不安,他不想有朝一日良心的绳索收紧,把自己吊死在命运的织机上,以忘恩负义的名义,他渴望着,渴望着用这条被换来的被强行延续的生命去做什么,他没有价值,他坦然接受,但是他人的牺牲该有价值,但父辈与同辈因为自由与公平而死,他们的牺牲,该有价值。
为什么他们能如此坦然地实施屠杀?
为什么他们能如此卑怯地忍受欺压?
他已经背叛了他的出生,背叛了他的家,背叛了他的世界,故友亲朋或许此刻羞于承认他...连他自己都唾弃自己。
为什么不再勇敢一点?
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为什么听之任之?
...为什么你总是懦弱到连改变自己都不敢?
他无数次申诉要求更改安全标准,要求提高工人工资待遇,他无数次地,无数次地带着厌烦与徒劳提交申诉,提交方案,参与游行,参与罢工,他知道结局,他欣然接受,可他为此疲于奔命,挣扎着,却只是想在最终航行至覆灭前,再在汪洋上用石子打几个水漂,看看那灰白色的浪沫,和天空一样的颜色,和映在家乡河流里的云一样的颜色。
天赋带他青云直上,却也把他推入深渊,与噩梦作伴。
予他的财富越多,予他的名望越大,他越觉近覆灭。
时日无多。
演员就算是站在黄金浇筑的舞台上,也还是一具只能随着剧中人喜怒哀乐变化而动作的提线木偶,滑稽,可笑。
“别开玩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会有人来解决的,来吧,我们准备再在西边打个矿,晚上的商讨会要去吗,我们的天才新星?”
一万卢布,百分之一的股权。
“您说什么玩笑话?提高工薪?那些没教养的工人会把那几个子儿通通喝光的!再说,已经够高了,不是吗?十五戈比一天,上哪儿去找这样好的差事?”
十五个戈比,一条命。
“您说得对,安全作业标准是该考虑到工人的平均认知水平,同样的,保障体系也该跟紧,这样吧,您派人将文件递给我,我在下周一的晨会上,有时间就向主管报告...粮食的市价又涨了?那当然是因为我们供应的是精品,放心吧,买不起自然会降价,瞧瞧我们的人民多富有。”
...总是这样。
我们的社会在前进,的确如此,用金钱和泡沫作地基,我们飞跃向上,攀登着五十年前难以想象的高峰。
我们建造巴别塔,我们野心勃勃,我们要触碰天空。
可是代价呢?
我曾狂热地追索公平与自由,那美丽的未来社会,那美丽的乌托邦,它该由社会的进步带来,理应如此,可如果这进步的台阶已经被遍染鲜血,难辨底色呢?
可如果这未来只是一片漆黑呢?
牺牲?谁该牺牲?
又有谁有权利要求别人牺牲?
这依然是如人所宣称的那样,是公平与自由吗?如何可算?公平地判决每一个无权者有生而具有的罪,让他们自由地选择死亡的方式吗?
荒唐。
他是个罪人,是残害生命者,是早该在战火里死去的人。
疲惫。
独木难支,更何况他连支手用的刀都封进了抽屉,杀性镶进了玻璃,自愿为自己披上文明的枷锁,自愿成为帮凶与囚徒。
...甚至于现在心甘情愿引颈受戮。
自他人的牺牲中得来的生命,终归还是忘却了牺牲者的祈愿。
似乎能摆脱噩梦了。
坠落。
寒冷。
黑暗。
寂静。
让我下地狱吧。
我从来没有,这十九年来我从来没有对得起过谁。
对不起。
......
“您是不是吓唬他了!”
气恼的质问短促尖锐,带着一点含糊的鼻音,刺进彼佳昏沉的大脑,挑开黑沉幕帘的一角,光线滑入。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
...总是在吵架,一刻也不停。
...好想睡觉。
“塔季扬娜...塔妮娅...”彼佳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声音微弱,感知部分地被光线温润,漆黑视野渐渐被一点一点地点亮,依旧模糊,却是个好兆头,他感受到护在身前的女性,但是看不清是谁,潜意识帮他做出了选择,“别吵了...安静些,让我安静些...”
“怎么能不——不,等一下,先生?先生?喂!科斯佳!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帮我拿水!”
...还真是她啊。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塔季扬娜显然比先前的审讯者温柔得多,矮小的女性紧蹙眉头,拧过上身,手拨开冗余的衣物,上穿过腰间支撑肩背,以自身强健的力量作支撑,温柔的褐瞳喷涌怒火,柔软的褐发蹭过彼佳被揉皱的衣衫,如柳拂水,泛起生命的涟漪。
而涟漪即将召来风暴。
“我就说他们——我就说——先生!您怎么样?唔,您靠着我,您靠着我吧,我求您了,我支撑得住的,您相信我,相信我——科斯佳!你去哪儿?!还有这位先生!你们当时怎么答应我的!你们说过不会伤害先生!可是你们简直、简直就根本没有做到!”
...塔季扬娜,塔妮娅,我亲爱的塔妮娅...您有什么好为我着急的呢,明明是我,是我害得你枉受一遭牢狱之灾啊...
意识在逐渐恢复,血红的针织地毯率先映入眼帘,与耳鸣一同回游的是难以回避的疼痛,无处不在,无穷无尽,撕扯,啮咬,游弋飞翔,猖狂尖笑。
康斯坦丁依稀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太具有辨识度,懦弱的男子总是说不清楚话,又急切地想要辩解,唯唯诺诺,和遥远街上的大提琴声一样模糊。
塔季扬娜还在争辩什么,她的肩膀随着说话间隔起伏,衣料轻微碰撞摩擦彼佳的肩颈,撑扶的手因怒火使力,微微颤抖着。
两方声音模糊成一片汪洋大海,潮涌潮枯,阴雨靡靡,不见天日,海啸扑击着彼佳脆弱的神经,礁石崩毁。
“别争了,塔妮娅。”
头疼,疼痛几乎快要涨破束缚,时间倏忽间被拉扯到了如此漫长的维线,嗡鸣声中似乎这如同刑罚的争吵永不结束。
“可是,先生——”
“别争啦...”
“先生!好吧好吧,我听您的,听您的,我扶您去沙发上躺一会儿,您会好的,一定会的,一定。”
塔季扬娜织出唤来的风雨暂歇,湿漉漉的康斯坦丁感激地向彼佳投来一瞥,咳嗽两声,迈开短腿,一溜小跑出了门。
“先生...”
“唔,我没事,塔妮娅,我没事,放心,放心,我到底没那么脆弱,去忙你的吧,塔妮娅,去吧,我听到有人在门口喊你了。”
温柔褐瞳的注视随着天光消散,夜冷。
声音从待客厅里消失,嘈杂陡然滑向寂静,一角的竖琴柱头上挂着谁人的外套与帽子,外窗打开,庭院里谁人嘁嘁喳喳。
“你把她支开了。”
这位先生一直站在用来摆放香槟塔的圆桌旁,烦躁地来回踱步,方才和塔季扬娜呛声的估计也是他。
“有些事有些话还是别让女士听到。”
彼佳微笑颔首,仿佛胜券在握,此刻却绝没有什么力气,血液仿佛刚刚从心脏诞生,涌向四肢百骸,所流经之地激起的神经再一次传递出疼痛信号,灼痛,寒冷,虚弱,脱力,仿佛踩在棉花上,脚底是变幻莫测的大地,塌陷,凝实,循环往复,沧海桑田不过弹指一挥间。
“不过,我应该感谢您多次手下留情才对。”
“你倒是镇定。”
“除了保持镇定,我还能做什么呢?”
寂静卷土重来。
再一次的,彼佳感受到了情感,他下意识地伸手,却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做,冰冷的海,咆哮的海,他的手拨开那漂浮于水面的心烦意乱,还有一些东西拽着他下沉,过于的鲜明,黑沉如墨的手臂或是类似手臂的东西,漆黑的血或者是泪从字句中渗透出来,坠落空中,晕散出月光,以及浓烈的、呛鼻的凝固的血的气味。
...这是天主赐予的什么濒死补偿,还是我终于疯了?
“不能打,不能骂,还不能随随便便杀了埋后院...你可真是个烫手的祸害。”
迫近,那双墨色的眼瞳在他面前翻涌起厌恶与恨,彼佳听到了雨,冰冷地,火海不熄,炙热,恶臭,灰烬,他看到月光,触到湿润发烫的泥土,掩藏于其中的锋利玻璃碎片划破手心,似乎有血顺着伤口混入泥土。
一串乐声响起。
而彼佳低头,掌心并无伤口。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茫然地,蹒跚着向更深处走去。
...这到底是什么?
这会通向哪里?
...熟悉的通道。
但在哪儿走过呢?
“把你放了呢,又会给我们招来麻烦,谁知道你这人是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温情脉脉,收拢人心,然后呢,别人给你求情担保下一条命,而你指不定连夜跑回什么地方,哭得稀里哗啦在发布会——算了,随便什么地方吧,我不关心——诉说自己死里逃生的英雄经历,所谓的身不由己,所谓的没办法,所谓的...委曲求全?‘我们忍辱负重的英雄为了揭露匪帮乱党的恶行,此刻甘愿冒着被报复暗杀的风险站出来’,哼,要我说啊,可算了吧,我听你们那一套说辞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一句话来来回回讲几十遍,弄得我现在都要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在梦里做过这种事儿了——不过嘛,怀疑我自己?哈,我真是累糊涂了,没可能的。”
他一路慢慢地,施施然地,从倚着的圆桌旁,走到彼佳面前,叹惋一般地摇着头,却只是戏耍似的表演,左轮在手里,上下摇晃,反折出寒冷的锐光。
“唔,可是还能怎么办呢?你来说说?我猜你会说你愿意加入,和我们一起?哈,我还是不开这种玩笑了,你也别开为好,我奉劝你——我暂时还不想被恶心死,本来就心烦...更别提每天有公司的东西在我眼前晃,摆着一副惊慌失措言听计从的样子,我猜你心里一定赌咒发誓等到机会就把我出卖,然后同样的痛苦叫我再尝一遍,叫什么来着?感同身受?呿,想不起来,不过算了,你可得了吧,这才哪到哪。”
...马嘶声,枪响,惊叫,血与夕阳。
一场大雪,两个人影,啼哭。
思维飞速垂落,蔓延出丝缕。
解离。
——为谶语。
“所以...说了这么多,不如来猜猜看吧,上膛了,你看见了,但谁握枪?我,还是你?”
洪流涌过,麦秆沾血,我越过漆黑的悬崖,坠入峡谷,嫣红的束带随流水漾开,雾气升腾,远行的故人站在流水中央,静静回望。
谁握枪?它问。
我。我答。
射杀谁?它又问。
我。我又答。
没有间断的提问,这只是映照。
没有犹豫的答案,这只是事实。
我将杀死我。
我必须杀死我。
袖手旁观者,同罪。
懦弱者,无从辩驳。
金属冰冷,流水温暖,它涉过深红的水,雾漫过脚踝,攀至小腿,最后它拨开芦苇,站在血水中,于我前。
要回来吗?它如此问我。
码摞白骨的纸船浸染血肉的腥气,蓬蒿叠成的撑杆碎成三截,歪着头撑在船上,流水干涸,而血液奔涌。
...我熟悉的,家人啊。
好。我如此答道。
枪口扭转,对准胸膛。
不再犹豫。
我们自愿进入,我们自食其果。
若我见罪,我求终结。
鸣响。
寂静。
风穿过它的眼窝,卷出两粒沙。
看来还不到时候。它惋惜地摇摇头,旋即又轻松地笑了,向我挥手,一下,两下。
下次再来见吧,同胞。它将手收回,一步一步,跋涉回湖心小岛,葛麻斗篷在水面上飘过,提灯幽幽。
平静。
愿您如愿以偿。它如此祝愿,隐没于芦苇。
虫鸣。
“你是真的疯了还是怎么的——”
芦苇窸窣,船入血,行渐远,同胞唱起歌,逆流而上,雾气弥漫,而意识重又下跌。
灰白。
黑暗。
...温暖?
不,灼热。
滚烫的枪口烧痛肩膀,方才出膛的子弹放过了彼佳的心脏,在得到另一位把握扳机的人的授意后,轰碎了彼佳身后的落地自走钟。
玻璃炸开,泼洒一地,如碎裂的骨片,如血与肉,如烟花璀璨一瞬,而那雕花繁复的指针终结了奔走的使命,疲惫,停下,于二十三点十五分。
彼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热与痛。
...让人想要逃避的热与痛。
生命,生命。
“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地方除了精神病还是精神病!没有一个正常人!松开!不,别动了!别让我动手!”
他想笑啊,想哭啊,他渴望着的爱与恨,他的同胞,他的家人,那血流,那芦苇。
茂盛的,绵延的,白骨。
奔腾的,蜿蜒的,血液。
皆为我。
死的我离我远去,逆流而上。
已无权无能再奔赴死亡。
生的我留驻世间,顺流而下。
没有比生命更好的柴薪了。
活下去,驱散这片阴云,然后你的死将重归,摆渡你,至天国享永福。
除非你准备赴死,否则你不得杀人。
除非你已然扼死自己,否则你不得裭夺他人的生命。
除非你已知晓地狱,否则你无从判定天堂。
被紧紧攥住的枪此刻被对方轻易夺去,明明之前竭尽所能也只能让子弹擦着肩膀过去。
我将往地狱。
我将知晓我。
被蒙蔽者,被欺诈者,被束缚者,皆得解脱。
我将渡我。
犹豫自缢于初春,混沌饮弹于深秋。
我已忏悔,我得救赎。
我已死亡,我得新生。
两度死亡,可还有第三次?
两度启程,可还有第三次?
他要探寻多少答案,才能完整地认识自己?
很快了...
很快就会到来了。
待到他行完应行的路,待到他烧尽应焚的物,待到他...抵达终点。
那便是止步的时刻。
“愿您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