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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言蜚语,他的挺身而出 深秋的风卷 ...

  •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三楼教室的塑钢窗沿,枯黄的叶子打在玻璃上,哗啦哗啦磨出细碎沙沙的动静,楼下校门口小卖部大爷推进货推车,铁皮轮子碾过水泥地叮铃哐啷,几道声响叠在一起,偏偏压不住教室里飘来飘去、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苏砚秋指尖攥着一支用了大半管墨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侧面被他捏得泛白,笔尖重重顿在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函数大题的坐标网格里,墨汁顺着纸纤维晕开一小团黑乎乎的渍迹,歪歪扭扭糊住了半个横坐标,乱糟糟一团,恰好衬得他此刻心口堵成乱麻的心情。

      桌肚里塞得满满当当,左边摞着三本物理竞赛专项集训册,边角全都翻得起毛,每一页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他随手标注的推导批注,右边是月考错题整理本,封皮是洗得发白的浅灰色,他上周不小心打翻矿泉水,纸页边缘泡出一圈浅浅褶皱。九月刚开学,年级组敲定物理竞赛集训搭档,班主任把他和陆星宴分到一组,从那天起,两个人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块儿,久而久之,班里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慢慢变了味道。

      陆星宴长得很高,将近一米八八,肩背挺得笔直,不是刻意绷着架子的那种挺拔,是常年坚持晨跑、刷题久坐也不会佝偻的舒展身形。他是班里实打实的风云人物,理科常年断层第一,运动会长跑、校园演讲比赛次次拿奖,性格算不上外放张扬,待人温和,课间总有不少同学围过去问问题。每天早自习七点十五分,他总会顺路绕食堂的热奶柜,带两杯原味纯牛奶,自己留一杯,另一杯静置两三分钟放凉,悄无声息推到苏砚秋桌角。苏砚秋轻微乳糖不耐受,空腹喝凉牛奶容易反酸胀气,这件事他只随口提过一次,还是上个月集训结束走操场时无意吐槽的,没想到陆星宴默默记到现在。

      只要苏砚秋对着题目卡壳皱起眉,陆星宴就会拉过侧边空白草稿纸,抽出笔袋里的红针管笔,微微俯身凑过来一步步拆解思路。两张课桌挨得近,他低头讲解时,温热的呼吸轻飘飘扫过苏砚秋的耳廓,带着一点淡淡的橘子洗衣液味道,每一次气息擦过皮肤,苏砚秋握着笔的指尖都会下意识收紧,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掉半拍,慌得他只能死死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不敢侧头对视。

      放学后的行程几乎固定不变。傍晚图书馆开到九点半,两人抱着厚厚的习题册抢占靠窗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窗外正好对着校内那几棵老梧桐,傍晚夕阳落下来,碎金似的光斑落在稿纸上。大多数时候两人安安静静刷题,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此起彼伏,偶尔碰到思路分歧的难题,才会压低嗓音小声争辩,生怕打扰隔壁自习的同学。要是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富余时间,他们会绕着塑胶跑道慢慢走两圈,聊聊下周竞赛初赛的重难点,吐槽数学老师布置得堆成山的课后卷子,偶尔也会随口聊一点无关学习的琐事,比如校门口新开的文具店、食堂三楼新出的糖醋里脊,相处模式自然松弛,没有半分刻意逢迎。

      只是这份坦荡自在的亲近,落在班里其他人眼里,慢慢发酵出变味的揣测。

      流言是什么时候开始蔓延的,苏砚秋根本捋不清准确时间。最开始只是后排几个女生扎堆凑在一块儿,脑袋挤得紧紧的,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总若有若无往他和陆星宴的方向瞟,交头接耳结束之后,互相对视,眼底裹着一层暧昧玩味的笑意。苏砚秋天生心思敏感,一点点细碎的目光都能精准捕捉,每次察觉到那样的打量,他都会慌忙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全身心钻研试题,可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一点点捕捉零碎的议论声。

      没过一周,议论就不再刻意遮掩,偶尔顺风飘过来的几句话,字字句句都像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苏砚秋好像去哪都跟着陆星宴,甩都甩不开。”
      “他俩天天单独待在一起,光是搭档哪需要黏这么紧?”
      “陆星宴那么多人想搭话,偏偏只迁就苏砚秋一个人,真奇怪。”

      苏砚秋理智上清清楚楚明白,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根本站不住脚,可情绪不受理智管控,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在脑子里反复循环咀嚼,越想心里越闷,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谁在背后牵头散播这些闲话,苏砚秋心里隐约有答案。斜后方第三排的林薇,全班上下没人不知道她暗恋陆星宴,高一整整一学年,她总借着请教数理题的由头凑到陆星宴桌边,抽屉里时常塞着她手写的便签、橘子硬糖、温热的柠檬水。自从苏砚秋和陆星宴绑定竞赛搭档、日日形影不离之后,林薇看向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眼底羞怯柔和的光亮消失殆尽,只剩下沉甸甸化不开的怨怼。

      那天午休大半同学要么趴在课桌补觉,要么三三两两结伴溜去走廊透气,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微弱的嗡鸣。苏砚秋拿起桌角的塑料水杯,打算去茶水间接温水润润干涩的喉咙,刚走到走廊拐角的消防栓边上,清晰听见林薇和她同桌倚靠栏杆低声抱怨,一字一句完整钻进耳朵里。

      “苏砚秋实在太不自重了,明知道陆星宴人缘好,一堆人想和他做朋友,还死皮赖脸天天黏上去,看着真让人反胃。”

      她同桌连忙附和:“可不是嘛,陆星宴还偏偏纵容他,换作别人早就躲开了,我实在搞不懂陆星宴怎么想的。”

      苏砚秋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指骨骤然用力,厚实冰凉的玻璃杯壁狠狠硌着指腹,指节一点点泛出发白的青紫色。他没有上前打断争辩,也没有出声反驳,安静僵在原地约莫半分钟,指尖冰凉,连带着后颈都泛起一层冷意,最后悄无声息转身,原路折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抓起桌上的物理习题册埋头演算,装作刚才那番刺耳的话语,他半个字都没有听见。

      可那些恶意揣测像潮湿阴腻的藤蔓,顺着耳根钻到心底,一圈一圈紧紧缠绕收紧,闷得他浑身僵硬,后背一阵阵发寒,连平稳呼吸都觉得滞涩难受。

      从这天午休之后,苏砚秋下意识开始刻意疏远陆星宴,几乎是下意识地规避所有近距离相处的机会。

      第二天早自习,陆星宴照旧把放凉的纯牛奶轻轻推到他桌沿,苏砚秋指尖轻轻把杯子推回去,垂着眼皮扯了个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谎话:“我今早出门带了保温杯装温水,牛奶就不用啦,谢谢你。”

      午休时分,陆星宴指尖敲了敲他的课桌侧边,轻声邀约一起去图书馆刷竞赛真题,苏砚秋死死盯着卷子上的错题,随口搪塞:“我数学错题还没整理复盘完,今天想留在教室补漏洞,你先过去吧。”

      上课过程里,陆星宴写完解题思路习惯性侧过头,想和他核对推导逻辑,苏砚秋但凡捕捉到那道视线,都会慌忙猛地移开目光,死死盯住课本印刷的例题文字,坚决不肯和他对视半分。

      短短三四天,苏砚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沉寂下去。从前课堂上碰到自己熟练掌握的题型,他偶尔会鼓起勇气举手,条理清晰地分享解题思路,如今老师点到他名字,回答声音细弱蚊蝇,三两句话潦草收尾,全程不敢抬头直视讲台。课间休息班里同学扎堆说笑打闹,他独自蜷缩在座位角落,要么埋着头疯狂刷题,要么直接把胳膊垫在桌面上,闭眼装睡,刻意隔绝周遭所有声响,拒绝任何人搭话。

      心底藏着两层沉甸甸的顾虑,一层是畏惧周遭探究戏谑的目光,害怕没完没了的流言持续发酵;另一层是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意——他很早之前就察觉到,自己对陆星宴的在意,早就越过了普通搭档、普通同窗的边界,他无比恐惧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被旁人戳穿,最后连带着陆星宴一起卷入非议,平白无故拖累对方。

      这么明显的疏离回避,陆星宴第一时间全部察觉。

      周三晚间是数学晚自习,班主任抱着一摞批改完的答题卡走进教室,布置好当堂作业之后,拿着备课教案转身去往教师办公室,偌大的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安静到掉落一根铅笔都清晰刺耳。

      陆星宴侧过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望向苏砚秋,少年对着同一道函数大题僵住足足十分钟,两道眉头紧紧拧成川字,右手手指无意识反复抠擦橡皮,白色橡皮表层被刮下一堆细碎胶屑,零零散散堆积在试卷空白边角。

      “卡住了?”陆星宴压低音量,语调柔和,内里裹着一层藏不住的担忧。

      苏砚秋冷不丁听见耳边的声音,浑身猛地一颤,仓促抬头直直撞进陆星宴深邃温润的眼眸,心脏骤然失控狂跳,又慌忙低下头,语气裹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淡:“没、没有,我只是慢慢捋解题步骤,很快就能想通。”

      直白的疏离平铺在语气里,陆星宴眼底柔和的光亮悄悄黯淡几分。这几天苏砚秋所有躲闪、冷淡、回避,他全都看在眼里。最开始他只以为是竞赛初赛压力叠加月考临近,少年心态紧绷情绪低落,可日复一日的刻意回避,再加上班里四处飘散的流言碎片串联在一起,他心里已然摸清症结根源。

      两人之间短暂陷入沉默,前排忽然传来细微的交谈动静,打破教室里沉闷凝滞的氛围,是班里出了名的欢喜冤家周明澈和温知晚。

      这两个人在班级里格外特殊,成绩稳定稳居全班前十,擅长领域恰好互补。周明澈理科思维拔尖,数理化每次考试几乎断层领先;温知晚文笔细腻通透,语文、英语单科成绩常年霸占年级榜首。两人实力旗鼓相当,高一入学第一天起就爱互相较劲,一点细微的题目分歧都能低声争辩许久,全班上下默认他俩是天生不对付的欢喜冤家。

      “这道函数题你的解题思路绕远路了,没必要一遍遍代入数值验算浪费时间。”周明澈声音压得不高,语气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挑剔,却没有半分恶意,“直接构造导数函数切入,步骤能精简一半。”

      温知晚性子温和柔软,说话轻声细语,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平淡无波澜:“简便解法我清楚,只是想完整验算一遍,保证最终答案零失误,不用特意提醒我。”

      “我怕你死磕繁琐步骤耽误晚自习进度,等下写不完作业要被班主任留堂。”周明澈眉头轻轻蹙起,听着语气冲,实际没有半分烦躁怒意。

      温知晚没有继续争辩反驳,低下头握着钢笔修改草稿演算过程,笔尖停顿两秒,才低声回道:“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后续任务。”

      周明澈盯着她草稿纸上一列列公式看了两秒,伸出指尖轻轻点在一行推导步骤上:“这里正负符号写反了,下一步推导一定会全盘出错。”

      温知晚低头仔细核对演算内容,果然是自己粗心落笔写错符号,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小声闷闷应道:“……知道了,我马上修改。”

      没有激烈争执,也没有刻意妥协和解,一人嘴硬心软,一人温和内敛,在外人眼里两人处处针锋相对,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种拌嘴提点,是彼此相处最自在舒服的模式。

      前排两人细碎的互动落在后排江余白眼里,他无奈地轻轻摇头,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同桌陈小云的胳膊,压低嗓音闲聊:“他俩天天这样拌嘴较劲,难道一点都不嫌累吗?”

      陈小云性格开朗,班里大大小小的八卦琐事她基本都知晓,闻言憋着浅浅笑意小声解释:“这就是他俩独有的相处模式,看着处处针锋相对,其实周明澈根本打心底不讨厌温知晚。上次秋季运动会温知晚跳远崴伤脚踝,是周明澈二话不说弯腰背起她,一路送到医务室。”

      江余白满脸诧异,愣了半晌:“还有这种事?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周明澈特意反复叮嘱不许外传,当时他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还嘴硬狡辩,说只是不想温知晚受伤缺考,拉低班级平均分,”陈小云刻意压低音量,“我那天刚好去医务室领取创可贴,全程完整撞见全过程。”

      江余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往前排两人方向瞟了一眼,没再多搭话,低下头继续填写卷子上空缺的填空小题。

      后排这段闲聊对话一字不落飘进陆星宴耳朵里,可他全部注意力,始终牢牢锁在隔壁过道的苏砚秋身上。少年肩膀绷得笔直僵硬,握笔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持续泛白,周遭细碎的动静、旁人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全都沉甸甸压在苏砚秋单薄的肩头,看得陆星宴心底一阵阵发闷发酸。

      一边心疼苏砚秋独自隐忍消化所有委屈压力,一边暗自气恼那些无事生非、随意编造散播谣言的同班同学。他太了解苏砚秋,内向敏感,格外在意旁人对自己的评价,这些毫无依据的闲话,对心思细腻柔软的少年而言,无疑是千斤重担。

      陆星宴安静沉默思索片刻,随即毫无预兆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教室里所有人笔尖书写的动作齐齐顿住,数十道诧异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他随手拿起桌面的习题本、黑色水笔,径直穿过中间过道,走到苏砚秋旁边一直空置的座位,稳稳落座。

      这个空位是前几天苏砚秋特意找班主任申请腾出来的,目的就是刻意拉开两人距离,硬生生隔出一条过道,此刻陆星宴径直打破了少年刻意制造的隔阂。

      整间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视线牢牢锁定二人。前排拌嘴的周明澈、温知晚下意识停下书写动作,好奇转头望过来;后排的林薇脸色骤然垮下去,双手死死攥紧校服衣角,眼底铺着浓烈汹涌的嫉妒与不甘,指尖几乎要把布料捏出深深褶皱;就连角落里埋头刷题的几个安静同学,也忍不住抬眼观望。

      苏砚秋整个人彻底懵了,怔怔侧头看向身旁坐下的陆星宴,嘴唇微微开合,刚想问出一句你干什么,话语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陆星宴抢先打断。

      陆星宴完全无视全班几十道探究打量的视线,目光专一认真落在苏砚秋脸上,眼神笃定坚定,音量清晰平稳,足够整间教室每一个人清晰听见,直接击碎满屋子所有细碎揣测与窃窃私语:“我的同桌,只有苏砚秋。”

      短短一句话,直白干脆,裹着旁人无法置喙的笃定气场。

      教室安静得能够听见吊扇轻微的转动嗡鸣,所有人全都愣住失神。周明澈挑了挑眉,平日里总带着挑剔审视的眼神难得柔和几分,若有所思打量着陆星宴,没有开口打趣调侃;温知晚失神愣了两三秒,随即低下头重新看向草稿纸,藏在细碎刘海下的耳根悄悄染上浅红;江余白和陈小云两两对视,彼此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惊讶;先前私下议论过两人的几个女生,尴尬地慌忙埋下脑袋,再也不敢往前排多看一眼。

      苏砚秋的心脏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一空,随即疯狂加速跳动,胸腔震动得他脑袋微微发懵。他怔怔望着陆星宴清晰认真的眼眸,对方漆黑瞳孔里清清楚楚倒映着自己茫然无措的模样,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脑子空白一片,什么思绪都捋不清晰。

      暖意顺着心底缓慢蔓延开来,这些天积压的委屈、压抑、惶恐一点点被冲淡,笼罩心头多日的厚重阴霾散了大半。原来陆星宴什么都清楚,清楚他进退两难的为难,清楚流言带来的煎熬煎熬,甚至愿意当众站出来,坦然护住他。

      可满心欢喜之下,又悄悄浮起一层浓重慌乱,他害怕自己藏了许久的小心思被陆星宴一眼看穿,害怕这份逾越普通友谊的情愫,往后会给两个人招惹更多无休止的非议。脸颊不受控制地热得发烫,他飞快垂下眼皮,不敢再和对方对视,声音细弱得如同蚊子嗡鸣:“你、你怎么直接过来了?班主任之前特意强调,晚自习不允许私自调换座位的。”

      “没关系,午休我已经提前和班主任沟通报备过,之后我们恢复同桌。”陆星宴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放软,裹着安抚的温度,说完拿起笔落在苏砚秋卡住许久的函数大题上,笔尖轻轻圈出题干关键条件,“这里可以作一条辅助线连接AC,结合相似三角形对应边长相等推导,能大幅简化计算步骤。”

      讲解题目的过程里,他手腕偶尔往前递,指尖不经意擦过苏砚秋的手背,一阵细微酥麻的触感顺着皮肤肌理蔓延开来。苏砚秋心跳速度更快,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僵硬躲闪,安静端正坐着,一字一句认真聆听他梳理解题逻辑。

      慢慢的,教室里探究猎奇的目光渐渐收敛,没人再明目张胆盯着两人打量,细碎的议论彻底消失,静谧重新笼罩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以及两人偶尔压低声音探讨题目的轻声交谈。

      苏砚秋侧头看向陆星宴认真讲解的侧脸,头顶日光灯柔和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纤长浓密的睫毛自然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浅影,每一处细微细节都戳得他心尖发软。他不由自主回溯这段日子里所有细碎温柔的瞬间:早自习恒温不烫嘴的牛奶、卡题时耐心细致的讲解、晚自习并肩刷题的静谧傍晚、操场跑道并肩散步闲聊的晚风……一桩桩细碎小事拼凑堆叠,心底那份懵懂朦胧的心意彻底清晰透亮。

      他说不清心动确切诞生在哪一个瞬间。或许是高一开学第一天,自己抱着一摞厚重习题册在走廊绊倒,书本散落满地,陆星宴弯腰蹲下身,默默帮他一本本捡拾整理整齐;或许是上个月重感冒发烧,趴在课桌上浑身发冷畏寒,对方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悄悄从桌肚里摸出温热的感冒颗粒,塞到他手心;又或许是无数个刷题到暮色沉落的傍晚,两人并肩走在校园梧桐小道,随口闲聊无关紧要的琐碎日常。

      这份深埋心底的情愫,如同埋在泥土深处的种子,日复一日默默扎根抽芽,流言带来的重重压力反而冲破外层伪装,彻底破土而出,再也压抑不住分毫。

      “听懂完整解题思路了吗?”陆星宴讲完全部推导步骤,侧过头轻声询问,眼底带着温和的问询意味。

      苏砚秋猛然回过神,脸颊烫得厉害,慌忙快速点头:“听懂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陆星宴浅浅弯起眼,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以后碰到难题别独自死扛,尽管来找我,不用刻意疏远避开我。”

      “嗯。”苏砚秋轻轻应声,脑袋埋得更低,嘴角却不受控制悄悄往上扬,压不住浅浅的欢喜笑意。

      心底依旧残留一丝忐忑不安,担忧往后还会层出不穷冒出闲话非议,但更多的是踏实安稳。有陆星宴主动挡在身前,那些旁人的揣测非议,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承受。

      没过多久,晚自习下课铃声叮铃铃响起,清脆声响打破教室长久的安静。陆星宴慢悠悠收拾好桌上的习题册、零散草稿纸,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砚秋:“走吧,我送你回宿舍,教学楼后侧小路好几盏路灯故障熄灭,夜里视线差,单独走不安全。”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回去就行,”苏砚秋下意识推辞,下意识顾虑沿路碰到同班同学,再生出新的流言闲话,“宿舍距离教学楼很近,两三分钟就能走到。”

      “没事,顺路,”陆星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夜里光线昏暗,结伴同行稳妥一点。”

      苏砚秋没办法继续推脱,只好轻轻点点头,抱着自己厚厚一摞书本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灯管色调偏黄,光线温温淡淡的,周明澈和温知晚一前一后缓步往前走,依旧是熟悉别扭却暗藏默契的相处模式。
      “步子放慢一点,楼梯台阶背光处容易踩空摔跤。”周明澈语气听着不耐烦,脚下脚步却刻意放慢速度,专门等候身后的温知晚跟上自己。

      温知晚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没有反驳争执,乖乖踩着台阶缓步跟上。

      江余白和陈小云跟在两人身后,小声闲聊打趣:“你说他俩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别扭,坦诚表露心意?”

      “应该快了,”江余白笑着轻轻摇头,“两个人心里都惦记对方,就是脸皮薄,谁都不肯率先低头示弱。”

      苏砚秋和陆星宴跟在后排位置,两人没有过多交谈,安静并肩前行,横亘多日的隔阂彻底消散,氛围舒缓柔和。校门口沿街路灯拉长两道修长身影,偶尔脚步不经意靠近,影子交叠融合,安静又亲昵。

      苏砚秋趁着陆星宴目视前路的间隙,悄悄侧头打量身旁同行的人,心底暖洋洋的。他清楚流言不会彻底根除,或许往后还会冒出细碎揣测,可此刻身边有人并肩同行,他终于拥有坦然面对一切的勇气。心底滋生的情愫,如同深秋柔和皎洁的月光,轻轻层层包裹住他,在迷茫纠结的日子里,为他指明清晰前行的方向。

      男生宿舍楼下铁门虚掩半开,宿管阿姨坐在门卫室里刷短视频,特意把音量调得很低,怕打扰上楼回寝的学生。陆星宴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苏砚秋:“上去早点洗漱休息,别反复琢磨班里那些闲话,影响睡眠质量。”

      “好,”苏砚秋脚步顿住,纠结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认真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用讲客套话,”陆星宴眼底笑意柔和,轻声道别,“明天早自习见。”

      “明天见。”苏砚秋攥紧怀里抱着的书本,转身快步冲进楼道,一路小跑冲上二楼寝室,后背抵住门板,脸颊的热度久久散不去。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那句掷地有声的“我的同桌,只有苏砚秋”,心跳依旧急促紊乱,嘴角的欢喜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楼下路灯底下,陆星宴站在原地,望着少年消失在楼道拐角的背影,眼底温柔褪去几分,添上一层清冷坚定。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周明澈的聊天对话框,指尖平稳敲下文字发送出去:“帮我查一查,最近在班里散播我和苏砚秋闲话的人。”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半分钟,周明澈的回复快速弹了出来:“还用特意费心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林薇,她暗恋你大半年,看见你和苏砚秋天天待在一起心生嫉妒,才到处胡乱造谣。”

      陆星宴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眸色微微冷了几分。旁人随意的议论调侃他从来毫不在意,可他绝不允许有人刻意捏造谣言,恶意伤害心思敏感柔软的苏砚秋。

      他收起手机,缓步朝着另一栋男生宿舍楼走去,心里已然有了妥善分寸。不管是谁刻意挑起是非矛盾,但凡有心伤害苏砚秋,他都不会轻易作罢。除此之外,藏在自己心底、同等深重绵长的心意,也渐渐清晰笃定,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往后漫长两年高中时光,他大概没办法放下这个安静内敛、容易胡思乱想的少年。

      走到宿舍楼下,他恰好撞见隔壁班两个男生靠在墙边闲聊,隐约听见两人还在小声议论晚自习调换座位的事情,话语里带着看热闹的玩味,陆星宴脚步顿了顿,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两个男生瞬间噤声,慌忙转身快步离开。他没有上前争辩,只是默默上楼,心里盘算着明天抽空和林薇简单沟通一次,没必要针锋相对撕破脸皮,但必须杜绝后续继续散播谣言。

      回到寝室,室友正在拆快递,桌上堆满零食包装袋,乱糟糟一片,看见他进门,连忙凑上来好奇追问晚自习当众换座位的事情,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陆星宴简单敷衍几句,洗漱过后趴在书桌前,拿出竞赛习题册继续刷题,可笔尖落在纸上,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苏砚秋泛红慌乱的耳尖、低垂躲闪的眼眸,思绪屡屡走神,一道大题反复读了两三遍题干,才勉强静下心梳理思路。

      另一边,二楼苏砚秋的寝室里,室友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击声响不停。苏砚秋坐在书桌前,摊开卷子却半点刷题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傍晚晚自习发生的一幕幕。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忍不住小声抿嘴偷笑,又忽然担心明天到校之后,班里的氛围会变得更加尴尬,两种情绪来回拉扯,心里七上八下乱糟糟的。他拿出日记本,握着笔犹豫许久,最后只轻轻写下一句话:今天好像,忽然不怕那些闲话了。笔尖落下,墨水轻轻晕开一小点,像心底悄悄冒头的欢喜。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随风轻轻摇晃,秋风穿过窗户缝隙溜进来,带着一点深秋微凉的寒意,可少年的心底,却盛满了温热踏实的暖意。

      往后或许还会有风言风语卷土重来,细碎的揣测不会彻底消失殆尽,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再独自默默承受所有压力,会并肩站在一起,坦然直面所有外界质疑,牢牢守住属于两人之间纯粹温柔、独一无二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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