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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树下的初遇 第一章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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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梧桐暑气
九月的江城闷得喘不过气,道旁梧桐树被晒了整夏,叶子蔫巴巴垂着,边缘烤得焦黄,踩在脚下一碾就碎。热风裹着潮湿的热气往身上扑,没走几步,后背就闷出一层黏汗,牢牢贴在皮肤上。
苏砚秋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只穿里面的白短袖,嘴里叼着没拆封的橘子棒棒糖。昨晚熬夜打游戏熬到后半夜,今早差点睡过头赶报到,眼下乌青很重,挤在乱糟糟的人流里,脚步都慌慌张张的。
“借过,麻烦让一下。”
他弯腰从两个扛着厚被褥的家长中间钻过去,目光一行行扫着公告栏打印的分班名单,手指不自觉攥紧书包背带。视线落到高一(1)班时顿住,加粗的“苏砚秋”旁边,并排印着陆星宴三个字。
心底刚冒出来一点雀跃,肩膀猛地被人撞了一下,嘴里的糖滚落到水泥地上,橘色糖纸蹭满灰,滑出去老远。
“抱歉。”
头顶落下一道淡淡的男声,听不出几分诚意。苏砚秋抬头,对上一双没什么波澜的浅瞳。
男生和他穿着同款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半点不漏。黑发剪得很短,几缕碎发被热风吹得晃了晃,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蓝色新生手册,露在外头的手指冷白,指骨突出。
他弯腰,只捏着糖纸边角把糖递过来,刻意避开,没有碰到苏砚秋的手。
“你的。”
“没事,没拆开,脏点不碍事。”苏砚秋随手把糖揣进裤兜,眼睛亮了些,主动搭话,“你是陆星宴对吧?咱们一个班。我叫苏砚秋,砚台的砚,秋天的秋。”
他伸出手打算握手。
陆星宴垂眼瞥了瞥他晒得发烫的手掌,沉默两秒,指尖飞快碰了一下就收回,只吐出三个字:“陆星宴。”
说完转身往教务处走,走出去两三步,脚步顿了顿,侧过半张脸,视线扫向榜单下方。
“军训服在那边领,记得带录取通知书。”
算不上热心,就是随口提一句。
苏砚秋望着他挺直又单薄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倒还记着提醒别人。他慌忙在书包里翻出通知书,快步追上去,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你家住哪块?我住梧桐里小区,走路十分钟就能到学校,挺方便的。你初中在哪读的?我三中的,去年我们学校那个状元,数学差一点满分……”
陆星宴步子走得很稳,大多时候懒得搭话,偶尔敷衍一句。
“梧桐里。”
四个字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却也没有不耐烦地打断他。
走到教务处门口,苏砚秋从书包侧袋摸出一颗全新的硬糖,直接塞进陆星宴空着的手里。
“拿着吃,甜的能静心,别天天绷着一张脸,看着比教导主任还严肃。”
陆星宴低头看着掌心印着橘子笑脸的糖纸,抬眼刚好撞上苏砚秋的笑。少年晒得脸颊泛红,笑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虎牙,正午太阳直直砸在人脸上,晃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攥紧糖果,没说话,弯腰塞进了校服内侧口袋。
两人领完两套宽大不合身的迷彩军训服往校门走,路边小贩推着冰粉车,红糖水的甜味飘得老远。苏砚秋眼睛一亮,伸手拽住陆星宴的手腕。
“那边有冰粉,天太热我请你,多放醪糟和山楂碎。”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拉着人往小摊跑。少年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薄布料渗过来,陆星宴指尖僵了一瞬。
风擦着耳边吹过,鼻尖混着冰粉的甜,还有苏砚秋身上淡淡的橘子糖味。他望着前面晃来晃去的后脑勺,沉寂了一整个夏天的乏味,像是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军训七天,日日暴晒。
开营仪式所有人站在操场,校长冗长的讲话嗡嗡地飘在半空,听得人昏昏欲睡。苏砚秋耐不住枯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陆星宴,压低声音吐槽:“希望教官别太凶,上次夏令营我被罚跑三圈,差点中暑栽地上。”
陆星宴没有回头,目光落在主席台,淡淡应了一声“嗯”,余光却落在苏砚秋晒红的耳尖。这人早上偷懒没涂防晒,耳朵烫得厉害,时不时偷偷往阴影里挪半步。
没过多久各班教官就位,他们班王教官嗓门洪亮,皮肤黝黑,一上来直接下令站半小时军姿。
苏砚秋垮着脸乖乖站直,正午太阳毒辣,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渗进衣领,后颈被布料磨得发痒。他偷偷斜瞟陆星宴,对方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眼一动不动,跟钉在地上的树干似的。
苏砚秋心里暗自感慨,这人耐力真不是同龄人能比的。
站到第二十分钟,他双腿发酸发软,眼前一阵阵发晕,身子控制不住晃了晃。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极低的声音贴在耳边,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脚跟稍微抬一点,重心放在前脚掌,能省力。”
苏砚秋照着调整,酸胀感确实缓解不少。他偏过头,刚好对上陆星宴望过来的眼神,素来冷淡的眼底,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往后几天训练强度一天比一天大。清晨六点就要集合跑操,上午练军姿队列,下午反复打磨齐步、正步,晚上还要集体学军歌。苏砚秋每天训练结束沾上床就困得睁不开眼,睡前却总记得往书包塞橘子、草莓味的水果糖,专门留给陆星宴。
第三天下午练正步,苏砚秋协调性很差,老是同手同脚,被教官单独留在队伍前面演示。全班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脸颊烧得发烫,手脚僵硬得不知道怎么摆放。
窘迫的时候,陆星宴主动走出队伍。
“教官,我和他一组,我来纠正他的动作。”
王教官打量了两人一眼,点头答应:“就十分钟,改不过来,你们俩一起受罚。”
陆星宴走到他身侧,放轻语调拆解动作,伸手轻轻摆正他的胳膊和步伐。
“先迈左脚,右手同步往前摆,放慢速度,跟着我的节奏来。”
温和的声音冲淡了苏砚秋的局促,他跟着反复练习,慢慢找到了平衡感。十分钟后两人齐步走展示,再也没有出错。
解散之后,苏砚秋立马掏出一颗草莓糖递过去:“今天多亏你,不然少不了一顿罚。”
指尖相触,苏砚秋的手心带着运动后的灼热。陆星宴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甜的草莓味压下了满身的疲惫。
“你只是没找对节奏。”
第五天晚上学军歌,班里要选出两名领唱。苏砚秋第一个举手,又扯着陆星宴的袖子软磨硬泡。陆星宴本不爱出风头,架不住他满眼期待,最后点了头。
两人站在队伍最前面,苏砚秋攥着歌词本放声唱,嗓音清亮鲜活;陆星宴声线清冽低沉,一高一低合在一起,意外合拍。唱到高潮段落,苏砚秋侧头和他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弯了弯嘴角,歌声都轻快了几分。
第七天汇演,高一(1)班拿下队列第一名。教官拍着两人肩膀夸奖领唱出彩,苏砚秋一高兴,攥着陆星宴的手腕,拉着他在空荡荡的操场慢跑。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桂花树飘来淡香,空气里隐隐裹着一点甜味。
汇演结束,苏砚秋还记着之前约定的冰粉,拽着陆星宴往校门口小摊走,半路猛地被人撞得踉跄两步。
来人烫着微卷的头发,校服外套敞着,松松垮垮挎着书包,眉眼带着几分桀骜。
“走路不看路?”江余白语气冲得厉害。
他身边扎高马尾的女生立刻上前皱眉瞪他,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明明是你横冲直撞,还好意思说别人?”
陈小云和江余白从小在一片片区长大,三天两头拌嘴,吵归吵,外人要是欺负对方,她第一个不乐意。
苏砚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摆了摆手:“没事,一点小磕碰而已。”
陆星宴不动声色往前挪了半步,挡在苏砚秋身前,淡淡扫了江余白一眼,抬手轻轻碰了碰苏砚秋撞疼的胳膊。
陈小云快步上前递水道歉,苏砚秋笑着互相介绍。
“我苏砚秋,这位陆星宴,都是一班的。”
江余白大大咧咧伸手拍了下陆星宴的肩膀:“江余白,同班的。她陈小云,我发小。刚才是我的错,改天请你们喝汽水赔罪。”
陈小云翻了个白眼,吐槽他前一秒还跟自己抢冰棒。几个人结伴往冰粉摊走,一路上听江余白和陈小云吵吵闹闹,反倒添了不少烟火气。
正式开课之后,晚自习的教室安安静静。苏砚秋盯着一道几何题卡了半小时,笔尖一下下戳着起毛的草稿纸,眉头拧成一团。
桌边传来两声轻敲桌面的动静。
他抬头,邻座男生穿着宽松灰色连帽衫,柔软的卷发遮住半只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性子温温吞吞的,是温知晚。
“这道题画辅助线拆成两个三角形,解题思路会简单很多。”
温知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慢慢画图梳理步骤,逻辑清晰直白。苏砚秋瞬间通透,连忙道谢。温知晚抬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那是周明澈,我发小,理科很好,之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他。”
几人望过去,靠窗的男生戴着细框眼镜,周身透着疏离感,低头埋在习题里,察觉到视线,淡淡抬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周明澈话很少,心思却细腻,往后总能留意到旁人细碎的难处:苏砚秋总随手乱丢草稿纸,隔天桌角就会多出一沓;陆星宴晚自习留下来整理试卷,他会顺手收拢散落的讲义。
久而久之,六个人凑成了固定的小圈子。
课间江余白总拽着苏砚秋、陆星宴去篮球场打球,陈小云坐在看台喊加油,偶尔冲动冲上去捣乱,和江余白互相推搡打闹;温知晚会分装一小袋零食带到教室分给大家,几人闹矛盾争执的时候,周明澈寥寥几句公道话总能稳住局面。
午休空荡荡的教室、下晚自习冷清的操场、放学特意绕远的梧桐小巷,常常能看见六个人并排走在一起。
江余白和陈小云整日拌嘴,底线却是彼此;温知晚性子柔和,护短的时候半点不含糊;周明澈沉默寡言,所有温柔都藏在不起眼的小事里;苏砚秋热烈直白,陆星宴内敛克制,唯独在少年面前,一点点卸下了长久紧绷的防备。
六种截然不同的性子,因为一间教室、七天枯燥的军训牵扯到一起,成了压抑高中生活里难得的慰藉。
梧桐叶慢慢被秋风浸浅,少年人的故事,裹着初秋微凉的风,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