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上是长安》鹤道归川

1、天谴 一个神仙，

　　我大概是天庭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批注公文”而被打入凡间的神仙了吧。

　　这件事情说起来荒谬，我，李闻道，掌管云箓殿的侍书仙官，整理天庭乱七八糟，千奇百怪的典籍规章。那日，我看着“神仙不得与凡人通婚”的旧规，越看越觉得迂腐，一时心血来潮，提起了笔，在旁批注。

　　“此条无礼”

　　后过来的当然是迅疾如风。天刑台的寒风刮过我的脸。监刑官冰冷的嘴唇上下开合着“李闻道，你可有悔意？”

　　“没有!”

　　我当然知道这条仙规背后的道理。仙寿绵长，凡人生死刹那。情根深种的结局只会是悲剧。仙者沉沦，心魔滋生，引得天地灵气失衡。凡人强求，逆天改命，往往会祸及到子孙宗门。

　　此条规定，维持着三界的平衡，隔绝了无数悲剧。它确实合“理”

　　可是……

　　在我整理的卷宗里，惊鸿一瞥的记载，那放弃飞升，甘愿堕入轮回的眼眸，天罚下魂飞魄散，却将伴侣推开云劫的身影……那些被天规碾碎的、炽热的、不容与“理”的存在。

　　它们，又算什么？

　　此规保存了“理”却又扼杀了“真”

　　那种出于悲悯的冲动，我提起了笔，不是去修改，而是去批注，为那些因“理”被扼杀的“真”留下一声微弱的质疑

　　心中一道声音
　　“理虽如此，情何以堪？”

　　然而，天庭的秩序，不容任何质疑。我还是站在了天刑台上。

　　监刑官见我毫无悔过之意，念起了判书：“侍书仙官李闻道，私篡天条，罪无可赦。念其旧日微功，赦令－－剔仙骨，打落凡尘，灵识不泯，以观后效。望众官引以为戒。”

　　好丢人啊……
　　剔仙骨的雷劫一道道打在我的身上，我却不在意。我在意仙云上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他们是否也被迂腐的思想禁锢住了。

　　再度恢复意识时，我还未睁眼，刺骨的寒意就已经向我袭来。

　　我躺在一条荒僻的土路旁，身下是半枯的杂草，带着深秋的寒意。我想撑手坐起来，却惊觉视野变得极低，环顾四周，杂草已经如同小树一般高大。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幼童的手，虽然很脏，却能隐隐看见白皙的皮肤，指节处还带着浅浅的凹陷。

　　我怔住了……

　　天庭的惩罚是如此不留余地。不仅把我的神力夺走，还把我存在的“形态”夺走，将我塞进了一个六七岁女童的身体里。身上仅仅是穿着一件单薄宽大的单衣，空荡荡的挂着，我赤足走在深秋冰凉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饥饿”

　　这种感觉像一股火焰从我的腹部升起。饥饿，是我在天庭时从未感受到的，对于当时的我只是一个概念。但现在，它成为了这具肉体凡胎的本能需求，比劈向我的雷霆更加具体，不容抗拒，蛮横的撕碎了我对于尊严的所有念想。

　　我聚精会神尝试唤醒我哪怕一丝丝的神力，但回应我的只有一片虚无。

　　风吹过，我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哆嗦，枯枝一般的胳膊如同覆上一层寒霜一般。我四处张望，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前漫无目的地走着。远处有闹市的人们的嘈杂的吵嚷声，灰蒙蒙的天色下，如同海市蜃楼般不真实。

　　仰头望天，那是我曾经居住的地方，才这么一会儿就想起了之前的日子。我此刻才明了知道“剔仙骨，打入凡尘”这七字判词是有多么的残酷沉重。

　　李闻道的仙生，已经如烟一般消散。

　　在这幼小的躯壳里的旅途，在饥寒交迫下，被迫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