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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思溟山三叩山门 秋雪姑娘: ...


  •   第三卷 —— 星门谍

      第30章思溟山三叩山门

      花非花,雾非雾;
      思溟山,似有,若无。
      远道而来的慕秋雪,在传说中的思溟山,转转悠悠,已经半个月了。如果不是遇见一个采药老农的亲自指点,她还不知道要在这个思溟山脚下折腾到什么时候。
      羁旅不前的原因很简单:
      这里地处东南丘陵湿热带,海洋气候,温室多雨,背靠群山峻岭,面向台湾海峡;岛屿环伺,季风多变;尤其到了黄梅季节,淫雨霏霏,连日不开,雾锁山川,烟笼阡陌;漫说登临访古,即便走亲访友,登门拜客,没有个当地的熟人指引,恐都寸步难行。
      慕秋雪是个北方姑娘,一个人懵懵洞洞,莽莽撞撞,来到这里登临这个传说中的思溟山,那真是俗话说的:
      “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这一天,慕秋雪依照采药老农的指点,边走边问,进入了思溟山峰的深处。
      刚刚进入山麓阳坡还好:茶田、农舍、菜花、小径、牛童、牧笛,虽说云雾半绕,却也昳丽悠然;然而攀到半腰,却变了摸样,这里古树参天,绿竹遍野,谷深雾浓,云气飘然;原本清清楚楚的一条环山牛道,变成半掩半盖、断断续续的羊肠小径;心里本已划定好的那张数学家的“拓扑空间行路图”,竟渐行渐远,时有时无,渐消渐逝,淡然溶解,终于消失在了这片云里,雾里,烟里,海里;五里,十里,甚至三百八十里开外的迷雾山中……
      “坏了。”闯入湿热、氤氲、混沌之地的秋雪姑娘心里一惊,“眼前怎么只剩下方寸大小的‘立锥之地’啦?……整个世界都到哪里去了?……从出生开始,我也没有到过这种‘田地’呀!……这,哪里是左?哪里是右?哪里是天空?哪里是陆地?哪里又是南、北、东、西?……眼下——四相皆空!我要是再迈出一步,会不会都要坠入这深不见底的云海之中呢?……或者,也许,难不成……我已经——羽化成仙啦吗?”
      面对飘弥缠绕在身边的这丝丝游云,层层迷雾,慕秋雪开始后悔自己的进山行动,太唐突,太莽撞了。那怪人家老乡对自己说,这里是藏山,鬼山;难怪老农劝自己说,很多人有去无回。像我这样胡打误撞的,怎么能找到采药老农说的那条神奇的“小径”呢?是的,正是那位采药老农告诉她说:有一条花溪渡口,只要沿着小溪流水的声音攀援而上,就是蒙着眼睛,也能找到那座山门,也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莫一法师”的山门!
      现在怎么办?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大半天过去了,天黑了怎么办呢?
      ……
      然而,正在慕秋雪踌躇不绝,进退两难的档口,她在这寂静、无边、渺茫、独处的云雾宇宙中,似乎听到了一丝潺潺流动的溪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秋雪闭上了眼,细心分辨水声来自的方向,以声频方位为参照系,将其纳入心中的拓扑空间关系地图并重新调整数学坐标……很快,她就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地理位置,以及自己应该行进的方向。
      果然,顺着溪声,溯源而上,隐约可见一条蜿蜒曲折的青石小径,就在脚下延伸出去,通向一片深壑峡谷。往前走,可见一道如练清泉,瀑布般悬挂在峡谷中;云雾被那瀑泉冲散,裸出两壁的盛开鲜花,茂盛幽兰,那里彩蝶翩翩,鸟鸣啾啾,青石径就在这片花溪的世界,穿透了云层,指向云开雾散的青峰碧峦。
      秋雪沿着青石径,来到了一片开阔平缓的山台,这里晴天翠竹,密密麻麻,高高耸立在石径两旁,仿佛一道绿色的长廊;曼妙的云丝在青石板上缓缓游动,青石如碧,光滑照人,石缝中露出初春的苔藓,时隐时现,拼凑出神奇的画卷,曲曲弯弯,通向幽处……
      边走边看的秋雪,正在着迷,前方已经传来一声声清扫石径的声音。
      抬头看,原来前面不远,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榕树,条条树藤垂蔓之间,半隐半现,露出一座老旧的山门……果然是它,到了?在注意看去——
      一个身穿禅寺粗布长袍的夫人,正在这山门前的半山道上,静心清扫着石径。
      慕秋雪便恭恭敬敬地走到手拿竹扫,清扫石道的夫人面前,行了个俗家礼,细心谨慎,很有礼貌地问道:
      “请问师傅,这里……有个……‘莫一法师’吗?”
      声音不太,清晰,平缓,稳重,而且亲切。
      问完此话之后,秋雪便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候扫地夫人的回答。
      好像有不太多的片刻,那夫人停下了手中的竹扫,缓缓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身边的来客,缓慢,和蔼,很有礼貌地回答她说:
      “姑娘,……这里没有‘莫一法师’……只有□□师太。”
      “嗷……是这样。”秋雪不免一怔,显得很是失望:这里没有‘莫一法师’;只有‘□□师太’?……什么‘□□师太’?谁是‘□□师太’?‘□□师太’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张了张嘴,想问吧,但是好像又没有什么可以多问的。张口结舌,欲言又止。想了又想,谁也不认知谁,便把更多“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是这样,那……就对不起了!”
      这就是慕秋雪的反应;到此一游,多问无益;她觉得不过如此了。
      秋雪回头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失落地回过头来,望了望那座古朴的老旧山门——山门前的夫人又开始在打扫自己的山门了,她恰好也在抬起头,同样在回望着自己——便向那夫人微微地抬了抬手,点了点头,说了声:
      “谢谢!……”然后就离开了这座山台上的禅门。
      “思溟山的禅院太多,太多……”她想,
      “绝不尽会——在此一处。”

      傍晚,慕秋雪回到了住处以后,又找到了那位采药的老农,客气地说:
      “大爷呀,您是不是年纪大了,把那个地方记错啦?”
      “错不了。姑娘,您只要没走错我告诉您的那条路!”老农肯定地说。
      “大爷,我不会走错路的。”慕秋雪也肯定地告诉老人家说,“就像您说的那样:花溪渡口……青石小径……清泉瀑布……然后是:两排竹林……歪脖子老榕树……树藤之间,一座老旧山门……对吧?”
      “既然没错,那就没错。不然,你就再去问问吧!”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太才蒙蒙亮,慕秋雪就登上了思溟山……
      这一天的天气非常特别,是这里难得一见的日朗清空。美丽的思溟山好像也对她格外友好:前日所见的浓云和雾霾都不见了,沿途景致都变得鲜艳夺目,花瓣和草叶上都泛着光,小鸟和山泉都好像在向她歌唱……秋雪依靠她自己超乎常人的记忆能力,以及心中的那份拓扑关系地图,很快就沿着花溪径来到了那片半山腰的山台平地上。
      可是,突然,以外的情况令她惊呆了:
      ——怎么?山门不见了!
      她睁大了眼睛,左右寻视:“不错,好像就是这个地方呀!可是为什么又不像原来的样子了呢?”一边思量,一边在脑海中快速回放和搜寻着昨天印记的每一个细节。
      昨天这里矗立的两边翠竹林,现在是一片叫不出名字的山野杂树;
      昨天伸展在脚下的那条青石径,现在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泥径;
      昨天大榕树下隐映的禅院山门,榕树还在,但“山门”却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记错了地方吗?还是……”秋雪胡噜着脑袋,揉搓着眼睛,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真让她有点抓耳挠腮,“……我是在做梦吗?没有啊!”
      荒岭山台上,现在只有她慕秋雪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几次扯开嗓子大喊:“有人吗?……这里有人吗?……”
      回答她的,是那另一座山谷中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回音:“有人吗?……这里有人吗?……有人吗?……有人、有人、有人……有人……吗?”
      经过一番折腾,她似乎终于明白,肯定是自己把路记错了。于是,她决定折返山下去,重新找回那张标记“拓扑地图”的花溪渡口……
      回去的道路虽不难,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雾锁群峰,思溟山又淹没在浓云瘴雾之中……
      慕秋雪,凭借残存的记忆,跌跌撞撞,回到了自己第一次来到的那个“音频坐标”参照系的点位上,她甚至把自己的身体面对空间的方向,都按照当初“迷离时刻”的样子,全数照搬过来,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个时刻……
      可问题是:当自己洗耳恭听的时候,为什么就听不到那阵“哗啦哗啦……哗啦哗啦……”的,溪泉流动的声音呢?
      她久久地站在这里,倾听着,寻觅着,凝立着,时间就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了。
      “不行。”她想,“今天不顺利,一定是在哪里出了毛病了。”于是她决定回去再说,问一问那个老药农,然后换个好日子——再来。
      时间快到中午,大雾仍然没有散去,慕秋雪开始摸着迷惘的云雾山路,下山了。
      当她走到了山底,重新看到了那片在重云迷雾覆盖下的山麓阳坡的难忘景色:茶田、农舍、菜花、小径、牛童、牧笛,云雾半绕……田园风光的时候,她突然有站住了。
      一幅清晰完整的拓扑空间几何地理的多维坐标图,突然展开在她的脑海中:
      “啊!我明白啦!”慕秋雪几乎大声呼叫了起来,“我怎么把时间坐标给忽略了呢?……这是多大的失误啊!”慕秋雪这个时候比谁都清楚了,“时间,对的,是时间!……那第一次,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不就是现在这个时辰吗?”
      是的,这不就是那个数学家哈密顿在古老桥头散步时,刻下来的公式“AXB不等于BXA”不等式吗?不就是阿波罗宇航时失控的“万向锁死”吗?四元空间怎么能用三元来替代呢?欧拉的“陀螺仪”在这里已经作废了呀……!想到这里,慕秋雪再也不想回去了;她看了看现在的这个钟点——中午13:00……03分钟——距离那天的登山时间,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图示,她调转头来,重新向着思溟山峰的花溪渡口方向,疾步而去。
      中午13:00点钟,秋雪准时回到了花溪渡口,重新进入那片05分钟浓烟弥雾的世界;她像第一天那样站在那里,开始尝试静静地倾听和等待那个特殊的时刻!
      时间在无比寂静、无声无响的云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北京时间13:00点……13点08分……13:08:19秒、13:08:20秒、13:08:21秒……!突然,那沉静的云雾中,果然渐渐地,由远到近,传来了花溪渡口特有的“哗啦哗啦……哗啦哗啦……”的清泉流动的特有的响声……
      “我明白了!”秋雪高兴地笑了起来:……在谢冬梨介绍过的“地球物理学”中,这叫‘间歇泉’啊!在萧春月介绍过的“量子天体力学”中,这叫多维空间的“第四维——时间维度”;在自己熟悉的“曲率几何数学”中,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永远不能忘掉的——“时间拓扑关系”坐标!也就是说,时间或迟或早,一旦错过,全部归零……!
      于是,慕秋雪打起精神,再一次重新攀登思溟山峰。
      依照原来那个青石铺就的小径,穿过原来那片茂密的翠竹长廊,在原来那个开阔平缓的山台地方,她又看到了那颗老榕树,还有老榕树枝干垂落的藤蔓枝条间隐映的山门;以及:还是那个身穿粗布长袍的扫地夫人,终于又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下面,就是慕秋雪这次“叩动山门”的另外一番奇怪的对话:
      秋雪:“请问女师傅,这里有个莫一法师吗?”
      扫地夫人抬头,看看还是她,便说:“这里没有莫一法师,只有□□师太。”
      秋雪:“可老乡们都说莫一法师就住在这里啊!”
      扫地夫人解释道:“这里是思溟山,这里也是花溪渡,这里还是雪雾峰……所以姑娘,他们说的‘这里’是‘泛’指。‘哪里’,才是‘实’指啊!”
      秋雪:“……噢,对不起,是我的‘中文学科’学得不好!那么,您能不能告诉我:老乡们说的‘这里’,具体是在‘哪里’吗?”
      扫地夫人:“就在:这里。”
      秋雪怔住了:“这………?可您刚才不是说‘这里’是泛指吗?”
      扫地夫人:“是啊!‘这里’在‘句’前,而‘哪里’在‘句’后,‘这里’当然就是‘泛指’啦!如果‘哪里’在‘句’前,‘这里’在‘句’后,则‘泛指’就变成‘实指’了呀!”
      秋雪脖子一紧:“是……是这样啊,谢谢师傅您的指点!原来是学生我的学识浅薄啦!那么……还想再次请问师傅:思溟山、雪雾峰、花溪渡的‘这里’,有个莫一法师吗?”
      扫地夫人:“姑娘,这里没有莫一法师,只有□□师太。”
      一盘冷水,从头泼到了脚底——慕秋雪顿时冷汗直冒,无言以对:
      “……???”
      再看扫地夫人,继续打扫她的那个青石小径,若无其事,悠哉悠哉。
      到此,扫地夫人始终再也没有和秋雪搭讪过一句话,似乎这里没有她这个人。
      秋雪尴尬无比、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发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默默无声地,就这样看着、傻着、直直地,端详着那个扫地夫人——从石径的这一段,扫到那一端,从山门的石阶下,扫到石阶上,从山门外,扫到山门内……然后,她无声无息,无言无语,迈进了山门,把山门关上。
      “就这样结束了?秋雪想,这就是今天的结果?”秋雪正在想着,并准备悻悻地回去;忽然,“叽拗儿”一声,那扇山门又打开了一个缝隙!她没有看道那位扫地夫人,而是看到那个夫人扫地用的那把“竹扫把”,伸出了山门,抖落了扫把上的几片落叶,然后又收回去了,还是“叽拗儿”一声,山门又重新关上。
      “无可奉告,一个闭门羹!——这就是她给我的一个‘最终答复’吗?”
      云雾山中,天已很快要进入黄昏。
      慕秋雪一脸无奈,心如尘土,坐在山门的世石阶上,低头望着脚下,那几片从山门内飘出来的落叶,随着微微的山谷气流,在石径的青石板上翻滚、停留……
      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突然,她注意到:眼前的整个青石板块铺就的小径上,为什么在扫地夫人反复地洒扫之后,却仍然洒满了落叶?……为什么在自己每次过来见到扫地夫人,她都在这样细心反复地在这里洒扫?……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秋雪猛地了起来!
      “不对!”她心里提醒着,“这里边一定有被自己‘忽略掉’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搞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就此告别思溟山……”
      想到这里,她毅然决然,开始往回走——下山了。
      她已经决定:作为一个现代数学前沿领域的科学家,每一个疑点,都是她的必须关注的,无法舍弃的,也是事业赋予她的激起她永远追究下去的——兴致所在!
      ……
      晚上,慕秋雪问到采药老农以及田庄里的上了年纪的乡亲:“老人家们,你们当中,有人见过那个叫‘莫一’的法师吗?……或者有谁见到过那座山门吗?”
      大家都摇了摇头;“我们也是听说啊……很少有人见过那座山门呢。”
      秋雪说:“那你们听说过——有没有人进去过那座山门吗?”
      “姑娘,你问我们,我们都是呆在山里的农民,一辈子也没有什么文化,更没见过多少世面。像我们这种底层的大老粗,漫说能进去了,就是想上前搭句话,人家都懒得搭理你呀!”乡亲们说,“……您能找到那座山门,在我们这儿,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稀罕事儿啦!”
      “嗷,是这样啊……那……您们经历这么多……听说过,怎样才能进去那道山门吗?”秋雪还是想追问下去。
      乡亲们纷纷摇头,都默然了。
      更是有个采茶的老大娘上前拉住秋雪的手臂,劝说她道:“姑娘,您来我们这儿旅游,寺院庙宇多了去啦,方圆上百里,数都数不过来呀!到哪儿去不行啊?像这种‘鬼都不去’的地方,您就别去啦!”
      秋雪看着采茶大娘,微笑着说:“大娘,我不是来玩的,我们是来搞研究的呀!”
      “还‘研’什么‘究’啊?”采茶大娘仍然担心地说,“您没听说:这儿历史上,从《山海经》时代开始,就叫它‘鬼藏山’了吗?……当年多少远来的名士高人,都在这儿找不到人影儿啦?就拿我太老爷爷来说吧——他可是这里唯一的‘老私塾先生’了:他讲汉代就有翰林高人刘樊夫妇;南宋时候就有两代皇上来此梦游,当年道宗许涵度……甚至还有明代那个在‘静修寺’给“梨洲老人”——黄宗羲‘授书’的‘白眉’高师,都是在这不见了……听说民国还有个留洋回来的地质先生,带着个罗盘进山的……都是有去无回……嗨,别说了,您就别去啦……姑娘啊!”
      “可我听说,”秋雪调皮地掐着自己的发梢,嚼在嘴里,斜眼瞥着大娘,撒娇似地偷偷笑着,“这里还是越王勾践去服侍吴王时,家乡父老军民们养精蓄锐,荟萃人才,卧虎藏龙的‘句余·宝地’呢,这又什么说呢?嘻嘻……”
      “要你这么说,那还有人说何仙姑根本就不是在江西啦、惠州啦、什么地方成仙的呢,她是在咱们这思溟山这个地方‘羽化’成仙的呢!”有村民说。
      “何仙姑,那都是神话中的人物,谁见来?”采茶大娘说,“我太老爷爷说的,那可都是文史书册上写着的,有名有姓,有人佐证,历史上可查的真人呐!”
      “大娘……”慕秋雪反过来拉起了大娘的双手,执拗地,“……那我们就更值得‘研究’它一番啦!您说是吧?”
      天哪,这是个什么脾气的姑娘啊!我们这儿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啊?
      ……老乡们看着秋雪“九头牛拉也不回来”的样子,都叹着气,摇着头。
      看到大家为自己担心,慕秋雪的那双眼神反而越发明亮。——她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人,用她自己的话说,“全部性格都来自‘父母基因’里继承过来的那种‘倔强’。”——越是被所有人“否定的东西”,越可能隐藏着一种“超越”或“新知”;因此越能促使诚实的科学工作者,从心底里激发出来的那种探索真理的兴致和欲望。相反:全都被认可的东西,她们却——弃之如敝履:
      “我们是为——‘否定’——而出生的!”
      所以,慕秋雪就这样执拗,倔强,却又坦诚地盼望着乡亲们,能指点她些什么。
      还是采药老农出来,对她说了一句话,引起了慕秋雪的注意:
      “你不要直接去‘撬’她的门!孩子……”采药老农说,“那样她就千方百计地回避你!”
      “嗷?……!”慕秋雪感到有一盏烛光照了过来。
      “你要去‘撬’开她说话中的‘缝’隙……!”老农说。

      这句话,“撬开”了慕秋雪的心扉。
      使她一夜都没有熟睡……
      思溟山的问题被《山海经》提出来几千年了,为什么至今还被叫做“鬼藏山”呢?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终于,慕秋雪按照自己几天来掌握的“全维拓扑地图”,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日子、路径、天气和时刻,第三次踏上了拜访思溟山的路程。
      ……
      掐准的时间一到,她上山了。
      慕秋雪,这次上山她显得分外小心——她不再仅仅用身体去“感知路标”,而是仿若道家“无目而见”那般诡秘,在只有她自己清晰的拓扑“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关系中,加注了“海森堡&薛定谔·旋转方向轴”……把自己作为一个“负数”,放进波动曲率的多维坐标中,观察自己周围的数值,在自然、平缓地移动……这次,她一定要找到它!
      尽管——山风带着翠竹的凉意吹过自己温热的脸颊;
      任凭——水墨氤氲的云雾山水长卷在身边徐徐开启;
      无论——左藤蔓,右竹影,草木清香抑或泥土腥气;
      生物共鸣,只是灵觉在初启;溪声鸟语,那是声波导航的频率……
      她把以上这些,都纳入为一段低频共振的星际密语;
      她把要叩启的木门石阶,当做自我认知的最新边界!
      终于,下午13点08分21秒——那个声音在拓扑空间中出现了,“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它极轻、极淡、极低,像从千年时光的缝隙里渗出来,又像是在宇宙律动最底层演奏的,叩动心灵的——乐曲。
      成功了。
      秋雪在花溪渡口的“奇石”上特意留下一串数字,便溯溪而上了……
      很快——开阔平缓的山台,翠竹的长廊,光滑照人的青石,通向幽处的小径苔藓……还有:一声声清扫石径的声音传来。抬头看,一棵歪脖子老榕树,藤蔓间半隐的山门。这一幕,重新出现在慕秋雪的眼前……!
      ……
      眼前的情景并没有让秋雪发声,她只是悄无声息地,躲在青石径旁的一根“斑竹”后,留下第二记号,便静静地走出来,在老旧的山门前凝立下来。
      扫地夫人终于又像以前那样抬起头来,发现了她。
      夫人没有与她搭讪,只是把手中的青竹扫除靠在老榕树上,转回身,去关闭自己的那个还再半开半掩着的山门。
      慕秋雪没有犹豫,迅速上前,拿起那把扫除,就开始了对青石小径上落叶的清扫。
      秋雪就像在家里勤快地打扫院子一样,把散落在青石径上的落叶清扫到两旁……
      可扫了没有两下,一支手臂竟把她拦住了,抬头看,是扫地夫人。
      “不用你,姑娘!”扫地夫人笑着说,“扫地这件事,你不懂!”
      我不懂扫地?——秋雪愣住了,她手中的扫除,也被夫人拿了回去。
      夫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开始自己那种日复一日,“重复”的劳作……
      “夫人……”慕秋雪上前打探道,“我想问……?”
      “姑娘啊,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扫地夫人头也没抬,眼也没看,这样说:
      “这里没有莫一法师,只有□□师太呀!”
      “不。”秋雪说,“我是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慕秋雪盯住夫人的表情。
      “‘请教’我?”扫地夫人边扫,边说,“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请教’的呀?”
      夫人一下、一下、又一下,继续在“清扫”她的“石板路”……
      秋雪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落满树叶的青石地面。
      “我想问……”秋雪眨了眨眼,换了一种口气,“我想问师傅的是:……这几天,我三次过来,每次都见您在扫路,可是每次都看见铺满青石路面上的落叶并没有被扫掉!……您扫来扫去,却未曾将这些落叶扫去……学生想请教您——这,是为什么呢?”
      慕秋雪的这段话,一下子把夫人给怔住了。
      扫地夫人终于停下了她扫地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秋雪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就抬起头来,缓慢地对秋雪回答道:
      “……落叶,本就是大自然赐予大地的馈赠,我们,为什么要去扫荡它呢?”
      听到夫人这么说,秋雪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运转,她继续追问道:
      “师傅,那么您每天在旅客来访的道路上,……在扫什么呢?”
      “我扫的是路面上的灰尘,不是落叶啊!”夫人说,
      “客人怀揣着‘虔诚的心灵’来到此地。路面的‘石板地’,就是他们善意的‘心地’所在——道路,就是他们的心路,是‘心路’之地呀!如此明镜般清澈的‘心路’,我们怎么能让它承担那么多的污垢和灰尘呢?……”
      扫地夫人此言一出,就如同一股清泉瀑布,令秋雪醍醐灌顶!
      天哪!秋雪真的没有想到:看似一个淳朴和善的扫地山妇,竟然能说出这样“炸裂仙界”的哲理出来!这到底是个“农家妇”啊,还是个“讲坛禅师”呀?这样的论述,恐怕连大学里的教授也未必说得出来啊!
      “原来如此,是我学生浅薄啊!”秋雪没敢怠慢,马上跟上夫人的节奏,向她三鞠躬,诚心诚意道,“……难怪我刚才,看到您总是小心翼翼地用扫帚的竹尖,轻轻挑开那些石板缝隙中的泥土呢!原来,您对待我们这些访客,真是用心良苦啊!学生这里受教了。”
      夫人看秋雪竟也如此地敏慧,通礼,虔诚,便继续道:“小事一桩,不值一提。”然后,继续问秋雪,“姑娘,我倒也有一个问题,您能回答我吗?”
      “师傅请问。”秋雪拱手说。
      “您一看就是北方人。”
      “正是。”秋雪说。
      “可您不远千里,却三次被拒;而您仍然:三叩我的山门——所为何来?”
      机锋所向,直指慕秋雪的内心深处!但秋雪并没有显出慌乱;她稍微停顿、振作了一下,冷静片刻,决定采取回旋的语术,继续往下周旋。
      “学生三叩三门,的确是‘有备’而来。”秋雪说,
      “学生一叩,是为了——叩门,
      学生二叩,是为了——叩人,
      学生今天第三叩,则是为了——叩心!”
      “嗷……?”
      这些话不禁令扫地夫人大为惊叹,这哪里是平常人所能说出的话呀!
      “夫人。”秋雪继续平缓、诚意地言道,“您,既然是为‘清心路’,而再一,再二,再三地扫路;那么,学生也就是沿着您的这条“心路”而来的呀!……学生为您倾心洒扫的这条‘心路’,再一,再二,再三地来‘清心’,渐次成为了‘三叩’。您觉得:学生这样再三“清心、洗心、诚心”地做事,您认为——学生做的对吗?”
      “啊……!?竟然是如此…?”□□万般惊愕!她真的没有料到——这个女孩的思路,竟然如此高格,如此清晰,如此稳妥,丝毫不在自己的下风!
      秋雪没有继续说话,她静静地等待着这件事情再往下面的反应。
      此时,扫地夫人终于开始主动转变了话题:“那么,姑娘,您再三拜访蔽舍,无疑是‘诚心所至’,可赞,可赞啊!但请问姑娘,您此次前来,到底是想解决一个什么‘问题’呢?”
      秋雪拱手道:“学生请问:□□师太,她……认识——‘莫一法师’吗?”
      师太愕然:“………!?”
      秋雪剑走偏锋,避开“旧式访谈”,改成单刀直入——你“认不认识”!?
      认识——也是你;不认识——还是你;不说话——更是你!
      反正和你有关系!什么关系?就请你回答吧!
      ……这,就是秋雪今天的“杀手锏”。
      扫地夫人半晌,被秋雪“憋得”说不出句话来。
      于是,秋雪说:“师傅,愿谅学生我给‘□□师太’您:添麻烦了!”
      秋雪判断事情已到了收场关节,就开始显出想要告退的意思,却被扫地夫人叫住。
      “请问姑娘,”扫地夫人说,“您既然已经认出我是‘□□师太’了,那么也好啦,请问姑娘:如果‘莫一法师’此时不在答话,您找‘□□’——又有什么事吗?”
      秋雪说:“学生我想当面向‘□□师太’请教一些学问啊。”
      □□师太:“请问是什么‘学问’?”
      雪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直接了当地:
      “学生想问的是——折叠!”
      ……
      空气瞬间凝住了,天地山川,一片死寂。
      此刻,□□师太没有回答。她的那双眼睛,正死死盯住慕秋雪的表情,仿若两把尖利无比的外科手术刀,直接要切进到秋雪表层肌肤的最深处……
      慕秋雪忍耐着这一切。针对□□的“进攻”,不为所动!心里非常坚实而且强硬,她想:几个月了,我慕秋雪该走的路,该办的事,该过的坎,已经成为“过去时”!到今天,或成或败,对自己,对他人,没有什么再需客气的了,应该、必须:给我个“交代”。
      二人就这样默默地站着,相对凝立良久。
      □□也在思量:面对这位不速之客,是拒绝呢?还是承接呢?……而眼前,这个非比通常的女人,她是来“烧香”的呢?还是“拆庙”的呢?……
      山风,带着翠竹的凉意,吹过秋雪温热的脸颊;
      空气,夹着师太身上的粉香,飘过秋雪的发丝;
      “好吧。”□□师太端详了秋雪一眼,说,“那您……就请随我来吧!”
      ……
      俗话说得好:心诚所致,金石为开。
      黝黑色的山门,“叽拗”一声,被□□师太推开了——
      □□师太引着慕秋雪,迈过了高高的山门的门坎儿,对她说:
      “请进,姑娘。请您品一品我们这里的……‘明前蟠曲’:
      ——雪雾山茶!”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思溟山三叩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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