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记》穿花寻月

51、荒草蔓烟5 我讨厌她

　　“呦，急了，急了就说明在乎，说明爱过。”赵垒把陈戈气的摔门，终于解了刚才游戏失败的恨意。

　　半个小时后，陈戈从浴室出来，三两步钻进蚊帐里。

　　赵垒拖了把椅子过来看热闹。

　　“滚。”陈戈侧着头。

　　“哎，你看看老胡给我发的消息。”

　　“？”

　　“我问老胡我们什么时候回国，老胡今天跟我讲的，提前回国的手续审批下来了。诺，你看看。”赵垒把手机递了过来。

　　“看到没，已经在办手续了。”赵垒牙花都笑出来了，“我跟你说，我女朋友这段时间终于笑了，都快两年了，我感觉我都对不起她，这次回国我一定要大吃一顿，再带她出去好好玩玩。”

　　陈戈却面色凝重，知道提前回国的消息似乎一点也不开心。

　　“你这人该不会还想留在当地做好事吧，我跟你说，这地方政权更迭不停，指不定哪一天就打仗了，咱们能早点回去是好事。”

　　“提前多久？”

　　“一个月。”

　　“我就说难怪大使馆这么着急拍宣传片，原来是要我们提早回国。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骂老胡了。”

　　陈戈拿着手机从蚊帐里钻出来，关了门，靠着墙翻开手机里跟老胡的聊天记录。

　　而后，电话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几声没接，不知道那边是不是在做手术。

　　“陈戈？”终于，在快要挂断的时候，老胡标志性沙哑的烟嗓从听筒里传来。

　　“嗯。”陈戈没绕弯子，直入主题，“我听说要提前回国了？”

　　“我就知道赵垒这小子一点憋不住事，本来是明天有文件要发给你们的，这小子天天追着我问，我就跟他讲了。”

　　“......您这不也是憋不住事。”

　　“你小子在非洲这两年性子还是这样，连师傅都敢怼。”

　　“我哪敢，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少贫了，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陈戈没说话，沉默着，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你不想回来？在那里认识了黑人妹子？”

　　“......您多大岁数了，都要退休了，”陈戈将话题转移到工作上，认真说：“我这边的课题两个月恐怕结束不了。”

　　老胡摸了摸自己的胡茬，不是妹子，原来是课题。

　　“我记得你上次和我说治疗枪伤的病例做了很多，临床数据都采集了，你再整理一下，我帮你发表。”

　　“昨天来了一例新的。”

　　“什么情况？”

　　“局部感染，我担心伤到肠管。这里的手术条件处理不了消化系统的并发症。”

　　一提到感染，老胡脸色立马变了。

　　“怎么还伤到肠管了？”

　　“几个月前胸腔中过弹，当时不在我们这里处理的，我估计是术后没处理好，也没有好好康复。”

　　肠管感染是消化道致命的并发症之一。子弹或骨片同时损伤肠管和相邻的动脉，随后局部感染、炎症导致两者粘连，最终动脉破入肠腔，形成直接通道。这种罕见的大出血，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

　　“有没有转院？”

　　陈戈摇摇头，“没有。”

　　“我联系里曼，让他转院，你们处理不了这种情况。”老胡有点着急，可不能让自己的爱徒在回国的关键时间发生意外。

　　“你别急，常规检查做不了，我现在是推测。”

　　“本来你们就做了很多不该做的工作，”说到这里，老胡叹了一口气，“我这段时间也忙的要死，科里要迎接各种检查，手术也排到三个月之后了，我都没时间跟你们打电话。”

　　“知道你忙哦。”

　　“你小子这张嘴，我跟你讲，你有时候还真得跟赵垒学学，他去非洲两年，丈母娘还让闺女等她呢。人家多会说啊。”

　　陈戈掏掏耳朵，把手机的免提关了。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联系里曼，让他转去大一点的医院。这最后的两个月别出差错。”

　　陈戈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知道自己解决不了，他又问：“那这个病例后续我要跟踪怎么办？”

　　“你还跟踪什么？课题差不多可以了，你有这个履历，我不用打招呼你也能发表。”

　　“还有两个月，我想这个病例还能跟一下，你帮我跟里曼讲一下，让他转去瑞士的私人医院，那边医疗条件好，病人是市长，也不差钱。”陈戈让他转去私人医院还有一个原因，他在那边有一个认识的医生，或许可以帮助他后续跟进。

　　老胡听到是市长立马制止他，“这件事你别掺和了，你差这一个数据吗？”

　　“差，怎么不差？我靠这个升职加薪呢！”

　　“......你有这点心思考什么医学院？”

　　“怎么，师傅，我就不用娶老婆养孩子？”

　　“有么你？你小子甭跟我贫了，回来我给你介绍，你师母惦记着呢。还有，里曼那边我会联系的，我还有事，挂了。”

　　-

　　回到床上的时候，赵垒正在跟女朋友视频。

　　腻腻歪歪的声音不断从外放中传出来，赵垒也夹着声音回复，陈戈已经见怪不怪了。

　　“一打电话就跟弱智一样。”陈戈心想。

　　赵垒故意把外放声音开大，“琳琳，我跟你说个八卦哦，陈戈他，绝对不是处男！”

　　？？？！！！

　　“他绝逼谈过恋爱，还是被甩的狠狠的那个！”

　　“什么，陈戈谈过恋爱？真的假的，我靠，我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陈戈：“......”而后一记冷眼甩过来，“不说话你会死。”

　　“而且，那个女生我见过哦！”

　　“什么，你见过？”

　　“对，你没见过。”

　　“不是，为什么你见过我没见过？”

　　“哎呦，就是不在国内的见到的，是在国外见到的。”

　　“你在国外见到的，你们去哪里鬼混了？赵垒，你给我说清楚。”

　　“就是前两天见到的嘛，哎呦。”

　　“前两天，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是不是还加人微信了？”

　　陈戈坏笑着过来补刀一句，“他不仅见过，还要了微信。”

　　赵垒：“......”

　　琳琳听到后气炸了，“赵垒，你还管人要微信？？？”

　　“不是，你听我解释，是工作嘛。”赵垒一顿比划，最后电话直接静了音，对面挂了。

　　陈戈幸灾乐祸，干笑了几声，掀开蚊帐往里钻。

　　“陈戈，你大爷的！”赵垒一副要干仗的架势。

　　“赶紧去哄吧。”陈戈说。

　　赵垒立马电话拨了过去，又是在门外好一顿纠缠。

　　陈戈摇摇头笑，拉开被子盖在身上，却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原来，雨季来了。

　　雨季也意味着基多省医院即将迎来它的诊疗高峰期。每到雨季，疟疾，登革热都会小规模的爆发一次。

　　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谢芷的影子，没有常识吗，在非洲穿短袖，不知道防范蚊虫？

　　手机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谁会给他发消息。

　　陈戈眉心一跳，怎么会是谢芷？

　　——好友添加申请。

　　他早在十年前就把谢芷删除了，也重新换了手机号，她是怎么知道他的微信的？

　　手指一点，通过好友。

　　刚通过，谢芷就把拍摄计划发了出来。

　　【嗨，陈戈，我这两天有别的拍摄工作，你看什么时候我过去拍摄比较合适，或者你的工作计划发我一份，我这边也要和我老板商量一下】

　　她字里行间都充斥了礼貌的疏离，或许是觉得太过于陌生的缘故，文字下方又跟着一个拜托的表情包。

　　陈戈盯着手机看了两秒，快速扫完谢芷的行程，眼神工作计划上面。在非洲行医可没什么固定的工作计划，有时候是赶去几十公里以外的营地进行急救，有时候是干着药品搬运或采购工作。

　　他记得有一次，他开车外出采购医疗用品，在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个妇女当街生产，这个十字路口叫拉尼斯街，是基多最热闹的街道。妇女就这样自己生产，自己剪断脐带，再从长裙上剪下一块布包好婴儿，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抱着婴儿走到马路对面。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甚至有点记不起来了。

　　他想了一想，打了几个字。

　　【没有】

　　“......”

　　不知道一直是信号不好还是什么，对方一直在输入中，可是没有什么文字发过来。

　　谢芷看着手机静默了几秒，有些懵逼，这是什么意思？要个工作计划怎么这么难？又不是私人行程，至于这么保密。

　　她捧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达姐为什么要让她跟拍陈戈，到现在连对方一句肯定的答复都得不到，她抱着头，心想，完蛋了。

　　不行，她必须要在雨季结束前拍完纪录片。

　　-

　　陈戈像往常一样出诊，做手术，第二天晚上毫不意外的被里曼医生喊了出去。

　　非洲的夜空很漂亮，驻地上空升起了一轮月亮，斜斜的照亮一方屋顶。

　　里曼就在屋顶的露台等着他，“陈戈，你们的领导打电话给我，让我给市长转院，你知道这件事吗？”他明知故问。

　　陈戈点点头，“知道。”

　　“市长只能在我们这里康复，不能转院。”

　　“他现在出现了感染，并发症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只有瑞士的私人医院能接收。”

　　“你为什么要把他介绍去私人医院，你是不是在那里有什么生意？我记得你有个朋友在那里工作，一个病人他给你多少钱？”

　　“你们中国医生有钱，”里曼用嘲讽的语气说道：“既然这么有钱，那为什么来我们这里？”

　　陈戈皱了皱眉，并不想跟里曼谈论什么职业道德，里曼做医生有非常明确的目的，那就是为了赚钱。在布加维，没什么比做医生和护士赚的还多的了。

　　“市长康复不了谁担责？”陈戈只问了这一句。

　　里曼被问住。他从医二十多年，也是头一次遇到罕见的并发症，并且他清楚，自己的医术根本无法医好市长，想到后果，他深邃的眼睛突然暗淡了下去。

　　“你让Manny给你写了宣传稿，拍了照片。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市长的主刀医生。”

　　提到Manny，里曼感觉有了话题可以转移：“Manny？那个摄影师？”里曼嘲道：“都是为了赚钱，她老板给她多少钱一个月？”

　　陈戈拉下口罩：“你要赚钱我没意见，但我警告你，别打她的主意。”

　　“你怎么对那个摄影师这么了解？”里曼看着陈戈，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陈戈一把拉上口罩，像是刻意保持距离般说道：“我讨厌她。”

　　“你们中国人真奇怪，喜欢和讨厌怎么都一个表情。”

　　陈戈把脸转了过去，目色阴沉地看着远方。

　　里曼继续说：“你既然这么讨厌她，那我有办法帮你。”他的手指灵活地动了动，像是数钞票：“30美金。”

　　“......”陈戈没功夫跟他扯皮，“我查看了市长的病例，他的上一次枪伤手术，是你学生做的。”

　　“我......”里曼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卡在喉咙里。他为了抽成，把市长介绍去了自己学生那边的医院，并且他的学生还只是一个实习医生，要是这件事被发现了，不说他的医生生涯终结，甚至自己的家人也不一定能保全。

　　这是陈戈在非洲一年多以来和里曼的第一次正式交锋，最后以里曼理亏而告终。

　　“行吧，听你的。我现在去安排。”

　　陈戈嗯了一声，大步往二楼走去，身后又传来里曼医生悠扬的声音。

　　“诶，瑞士医院的提点是多少？我看看能不能谈个合作？赚的钱我们平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