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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1·自述 其实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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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太明白大人口中的爱是什么,因为那时候我太小,没有分辨爱的能力,只能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
妈妈说:爱是陪伴。
爸爸说:爱是慷慨。
陪伴和慷慨,我想,我只在见陨哥哥和陈方哥哥身上看到过。
可是见陨哥哥是我的亲哥哥,我不能对他有那么想法,同样的,他也不能对我有。所以,我想,我爱的应该是陈方。
我想告诉陈方,但事情太多,我总是忘,可我又偷偷告诉哥哥了,想问他这个大人,我对他是不是爱,哥哥拿笔敲我的头,说我是胡闹的小鬼。
小鬼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支笔没有真正的落到我头上,而是落到哥哥才给我扎好的小辫子上。
我问哥哥:为什么你打了我还是不痛啊?
他就开始笑:我的笔刚刚落在什么地方?
我说落在我头发上,他还在笑,笑我傻,告诉我头发怎么会痛呢?我说是会的,但他不相信。
我告诉他:可是你刚刚给我扎头发时,我的头发就痛了。
哥哥笑着否认:那是头皮,不是头发。
好吧。
之后哥哥再给我扎头发时,动作就轻了很多,我的头皮再也没有痛过了。
我告诉陈方:哥哥好温柔。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哥哥。
我问:喜欢和爱是相同的吗?
他说不同。
不同。
我明白了,笑着点头:我喜欢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陈方听了很生气,拿铁锹挖了很多蚯蚓,一个劲儿的往瓶子里放。
我问:陈方哥哥,你怎么了?
他回头看我,手里还是握着铁锹,那个黑黑的眼里都是我的影子,但为什么?我觉得他要揍我?
所以抱着头摇头:你不能打我。
他?打她?
他是活的有多腻歪了才会对她动手。
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我看到他的眼睛又一次落到我身上,但没刚才那么黑了,我松了口气,蹲在地上捡那些爬出来的蚯蚓。
陈方忽然在我边上蹲下,帮着我一起捡。
他问:为什么喜欢见陨哥?
我抬头,没听明白他的话:你说的,爱和喜欢是不同的,所以我喜欢哥哥。
我觉得他也没听懂我说的话,因为他的脸上都是困惑,但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哥哥叫回家了。
“哥哥明天去学校,又要很久不见,要不要亲哥哥一口?”
我亲了,笑着咬下唇看他。
“小兔子一样。”
兔子,陈方好像属兔,我回头问:陈方,你是属兔的吗?
他点头,特别严肃地问我:以后还吃不吃兔子?
我想吃,就没回答他的话。
哥哥笑着拉起我的手,叫上陈方一起回家。
他说:妈妈包了饺子,已经下锅煮了,两个小鬼,回家了。
我问他小鬼是什么?他说是小孩子的意思。
我问:陈方也是小孩子吗?
哥哥说:陈方是哥哥,你要叫他哥哥,知道吗?
我摇头说不要。
他们问我为什么,我不说话了。
其实是我觉得,叫了哥哥就没办法说喜欢和爱。
那时候的我其实什么都不懂,才上三年级,哪里懂什么情爱,只不过是学着大人的模样往前走。
我很爱吃妈妈包的饺子,陈方就不喜欢,总会把他的让给我,我看他瘦瘦的,就问他是不是喜欢瘦瘦的女孩子,他点头称是,我还因为这个伤心了一段时间。
要知道,我那时候喜欢吃零食,妈妈说我胖胖的很可爱,后来我就决定不吃了,但饿了两顿实在扛不住,最后还是打算直面自己的心,多多吃饭和零食。
管他喜不喜欢呢,反正我喜欢的就是要得到。
哥哥去学校了,能和我整天待在一起玩的只有陈方,但他在初中部,我们隔得老远,我就交了很多新朋友,白天和新朋友玩,放学了回家和陈方一起挖蚯蚓。
不对——
我又把陈方给忘了。
那个幽怨的眼神在看到我时终于散去,对上他期待的目光,我笑嘻嘻的去拉他的衣袖。
“怎么天天把我忘掉?”
“不好意思嘛,我着急喂鱼。”
“鱼给你上了什么迷魂汤,还是你跟它们一样,记忆只有七秒?整天忘记我。”
我跟他保证下次一定不会了,但只持续了两三天就又犯错,他生气的说不陪我挖蚯蚓了,我说不可以,拽着他的校服袖口往前走。
他瘦瘦的,很轻,我一用力就带着他去挖蚯蚓了。
哈哈,胖胖的还是有一些好处的,瘦瘦的陈方争不过我吧。
或许是我笑的太过得意,被他看到了,他追着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不敢告诉他实话,怕他把自己也吃的胖胖的,我就再也拉不动他了。
“你不乖,壳壳。”
不乖吗?
我本来就不是乖孩子啊,所以没有反驳。
夕阳西下,我走在前面拽着他的衣袖,牵着他一起往前走。
一场急雨让我躺在床上痛苦了好多天,又是发烧又是感冒,耳朵烫的听不到人说话,只能看她们朦胧的泪眼分辨她们的情绪。
妈妈哭的厉害,不眠不休的把我抱进怀里,眼泪却从来没有砸到我脸上过,我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脸,但总是没有力气,只能趁她低头时亲吻她的脸颊。
“妈妈,别哭,明天睡醒我就好了。”
她说了什么,唇瓣一直在动,但我一个字也听不到,我想应该是在说爱,不同的是,这份爱是对我的爱,不是对爸爸。
我高兴的笑起来,闭上眼睛休息。
昏昏沉沉间,一个温凉的手搭在我额上,我想睁眼看,但眼皮重的厉害,实在睁不开去看那个人,这个时间,应该只有爸爸了,可是爸爸的手,要比这双粗糙很多。
是哥哥还是陈方?
我知道,那不会是妈妈,妈妈的手永远都很热,她不会用凉凉的手碰我,因为舍不得。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一定是我亲近的人,我想问一问,喉咙却干的说不出话,想要用力回握,又使不上一丝力气。
和我白天告诉妈妈的一样,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好全了,踩着拖鞋就能下地蹦跶,妈妈给我炖了鸡蛋羹,我叫陈方一起来吃,他也吃了很多。
院子里的水泥地板被房檐上的滴水砸穿了,我看到了,想做点好事把水泥地板缝补一下,又找不到东西,就把刚拆开的口香糖塞进去了。
陈方就在边上,把他的衣服撑在我头顶用来当伞,爸爸下班回来正好看到我们在院子里,就问我在干什么,我说缝地板,爸爸问我怎么缝?
我指着里面是口香糖让他看,他无奈的摸我的头,告诉我不能这么做,让我把口香糖抠出来和我讲道理,说我是好孩子,但为了让我长记性还让我罚站。
站就站,谁让我做错了呢,而且我是真的很容易忘掉一些事情。
陈方陪着我一起,连衣服都忘了穿,等到天黑的时候我们上楼,他就也发烧了,但撑着不说话,还是妈妈给我们送牛奶的时候才发现。
我跑到他的房间用力晃他的手,想让他睁眼看一看我,但他太困了,困到睁不开眼,我就跟在妈妈后面给他倒热水。
妈妈说我棒棒的,学会一个人倒热水了,我不好意思的笑,捧着杯子去见他,他还是躺在床上,脸红的厉害。
“陈方,喝水了。”
他不理我,一定是不舒服。
我又叫了一遍,看他还是没回应,就把杯子放到一边,伸手去碰他的额头。
我告诉他:陈方,爸爸出去买药了,你再等一下,不要害怕。
他听到了,张开嘴说了什么,声音太小,换我没听到,我把他凑过去问他说了什么,才听到他问我为什么不叫他哥哥。
我问他你很想我叫你哥哥吗?他说是,很想很想,我说如果我叫了,你会好起来吗?他说会,我就叫了一声哥哥,但他还是没好,躺在床上说要找妈妈。
可是妈妈出去给他买贴身的衣服了,不在家,我没办法,就装着妈妈的模样用手拍他的背,捏着鼻子说我在呢,让他不要害怕。
陈方听到了,咧着嘴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找到妈妈了。
我觉得我学的一定很像,像到连他也分辨不出。
看他笑的那么高兴,我想让他再笑一笑,不再因为生病而痛苦,就又捏着鼻子说了几句。
“陈方听话,妈妈在呢,等爸爸回来记得乖乖喝药,不许闹脾气,要听妈妈的话,不然妈妈再也不跟你玩了。”
他笑的更厉害了,握着我手的手湿漉漉的,全都是汗,我用湿巾帮他擦好,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等他继续回握。
他烫烫的,和昨天晚上凉凉的温度不同,虽然糊涂了,但还是一直笑,我觉得我演的特别好,让他特别高兴,没有露出一点马脚。
爸爸买完药回来,他乖乖的喝了,等爸爸去外边换毛巾,我笑着摸他的头,说他是乖孩子。
乖孩子抬手想要摸我的脸,我害怕的往后缩,怕他发现是我,我躲得太快,他没碰到,我得意的晃脑袋,看到他想睁眼又用手捂他的眼。
我骗他:妈妈下楼去了,让我在这陪着你。
他点头:谢谢你。
我告诉他:你应该谢谢妈妈和爸爸。
他照做。
这才是乖孩子。
他连着病了两天,烧退下去又昏昏沉沉的躺一天,第四天的时候,他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和妈妈说想吃火锅,妈妈同意了,又额外让他多吃两顿的药,那是我第一次看他吃完火锅还能苦着脸。
我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说:哪里都不舒服。
我说:你再吃点药吧。
他摇头拒绝,说我是个心狠的人,明明知道他讨厌吃苦药,还要来劝他。
好吧,好吧,我也确实是心狠。
小时候是,长大了同样也是。
他病好了之后,妈妈为了照顾我们两个,还特意去考了营养师证,变着法的给我们做好吃的,我说哥哥没口福,去学校了吃不到,妈妈说没关系,等哥哥回来做给我们三个吃。
但当哥哥真的回来时,陈方已经离开了。
哥哥问我陈方去什么地方了,我说不知道,因为我们搬家时他一个人躲起来,像是走丢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和哥哥说:陈方可能是去找妈妈了,哥哥,他那么大,要有二十岁,爸爸给我们讲过那么多防骗知识,他一定不会走丢的。
后来他是真的没有出现过,一直在淡出我的生活,妈妈问我会不会想他,我说会,但也只是偶尔,因为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有自己的生活,要读书,要上课,要喂鱼,就是他再也没有陪在我身边了。
其实我很想他,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怕妈妈担心,怕爸爸难过,怕哥哥心疼。
哥哥大学毕业要参加工作,学校分配的瑶海,离西宁很远很远,一年也见不到一次,只能靠手机联络,我问他会不会想我们,他说当然会了,笑着蹲在地上揉我的头。
我问他:哥哥,如果以后有嫂子了,你会回来吗?回我们家。
哥哥愣住了,之后就朝我温柔的笑:傻壳壳,怎么问这个?
我说我会想他的,想他早点成家,这样我们就能待在一起没有别离了,同样的,也会想念陈方。
哥哥坐车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了,和爸爸妈妈一起,妈妈牵着我的手,爸爸推着行李送他上站台,他笑着和我们挥手,之后三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问妈妈哥哥是不是把我们忘了,不然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妈妈说没有,哥哥工作太忙,等他不忙了就会回来,我说好,趴在妈妈怀里感受她温柔的怀抱。
我问妈妈:妈妈,你想哥哥吗?
妈妈说想,我又问她想不想陈方,妈妈抱着我,问我是不是想陈方了,我说是,我告诉妈妈,我想他们两个,想家里的所有人,妈妈说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可能陈方是自己去读大学,等他毕业就会回来。
可是我记得陈方离开时才刚高二,哪有那么快读大学,但我又一直找不到他,就连爸爸也找不到,爸爸让我不要难过,他说陈方可能是见到家人了,和他们一起回去了。
难道我们不是他的家人吗?我很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那话问出来只会平白叫人伤心。
爸爸很喜欢妈妈,很多很多的喜欢,很多很多的爱,小时候我问爸爸为什么喜欢妈妈,爸爸笑着摸我的头,说因为是她,所以喜欢,那时我还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到我长大了才渐渐明白,原来爸爸喜欢的是妈妈这个人,不是因为什么,他喜欢的只是妈妈,而不是怎样的妈妈。
我又问,是因为你们互相爱慕,才会有哥哥和我吗?他说不全是,哥哥是年少时的冲动,而我是理想,我问冲动是什么,他却不说了,后来我想,冲动可能是妈妈太漂亮,爸爸没把持住有了意外?最后也在妈妈那儿得到了确定答案。
为此我还偷偷问过哥哥,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哥哥问我又看什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个,我说我知道他来这个世界的起因了,他拿手拍我脑袋,不轻不重的力度。
他说:少听少看。
少听什么?少听爸爸妈妈说话吗?
少看什么?少看爸爸妈妈在一起吗?
我没有回答,转头又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不忙就回,其实我很想问不忙是什么时候,刚要发语音过去,他就告诉我要出警了,让我自己玩一会儿。
好吧,看来他能闲下来的时候不多,我就想我还是少发一点信息,让他有时间多休息吧,我帮他好好陪一陪爸爸妈妈。
但没想到妈妈忽然生病了,躺在床上病恹恹的,有时就连我叫她名字她都不知道回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问爸爸,爸爸一直摇头叹息。
我趴在妈妈床边,连学校都没去,只想好好陪一陪她,看她睁眼,我就握她的手,想她早一点好过来,告诉她我很想她。
妈妈病的非常严重,整日整夜的醒不过来,脸白的厉害,医生说这是心病,那个落后的年代没有什么完美的治疗方案,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心病——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就连爸爸也不知道,我趴她腿边,问她究竟是怎么了,告诉她我很想她,一直叫她妈妈。
妈妈吸了口气,用热热的手摸我的脸。
她说她想写书了,想要抒解生活,让我帮她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我说好,问她是不是写完书心病就好了?她笑着点头。
在病房里最后的那段时间,妈妈写下了一本名叫《二三事》的书,讲的都是一些她和爸爸之间的小事,文笔很温柔,但又坚韧有力量。
哥哥回来了,请了半个月的假待在家里陪着妈妈,他们经常待在一间屋子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有时我也会偷偷趴在门上去听,哥哥像是猜到一样,打开门叫我进来。
只要我一进去他们就一定不说了,我瘪着嘴,问他们是不是有事瞒我,哥哥摇头说没有,我就睁着眼看他,或许是我的眼里有泪光吧,他不忍,终于告诉我他交了女朋友,想让妈妈快点好起来见一见。
我问他:姐姐是哪里的人啊?
他说西宁。
西宁吗?就是我们这里哦。
我问他是不是快要从瑶海回来了,他笑着点头,告诉我让我不要说出来,姐姐还没做好准备,我说知道了,坐在床上握妈妈的手。
我说:妈妈,快点好起来吧,我也想见见姐姐呢。
她冲我温柔的笑,但还是没能好起来,
妈妈离开了,在一个深夜,在她温柔的把我哄睡告诉我回家后。
妈妈的丧事一直办了将近半个月,爸爸总会偷偷哭泣,连哥哥也会,我就很坚强,只会在没人的地方悄悄掉上几滴眼泪。
《二三事》销量特别好,印了好多册,出版社往我们家寄过样书,但我却始终没敢翻开看过,书封上是她温柔的名字,妈妈离开之后,爸爸总会用手去碰,不过从没打开过。
哥哥又走了,去瑶海,我问他姐姐在哪,他不多在西宁待几天陪一陪姐姐吗?他说姐姐很忙,等姐姐有时间再回。
家里只剩下爸爸和我了,很多个深夜里,我总会看到他站在客厅挂满照片的电视柜边发呆,我总在想,他在想什么呢?是妈妈,是哥哥,还是我?
我想应该是妈妈和哥哥,因为我就陪在他身边。
我说很晚了,爸爸早点休息,他催促我回房间,跟在我后面进了他和妈妈的房间。
那时候我在想,妈妈走了,里面会有什么呢?
后来才明白,里面有太多太多他们的回忆。
爸爸送我去学校,让我高兴一点,不要偷偷掉眼泪,我说好,让他好好工作,也不要偷偷掉眼泪,他红着眼说好,问我晚上回家要不要吃饺子,他包一些。
我说等不忙的时候再包吧,我们一起,他点头,没有说话,蹬着他的自行车离开,期间一直回头看。
但我躲起来,躲在门卫室里,他没看到我含泪的眼,我却看到他小小的缩成团的孤单的背影。
爸爸,你一定很难过吧,经常告白的那个人不在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恍惚间,我又想起陈方,想他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也觉得难过?悄然间,我好像记不清他的脸了,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后来才知道,是他走了很久,在我记忆里缓缓褪色了。
爸爸包了很多的饺子,学着妈妈的样子做我喜欢吃的馅料,配方和占比都是妈妈教的,做出来却不是那个味道。
他很自责,我看出来了,笑着告诉他我很喜欢,我说,这是属于爸爸的味道,他也开始笑,但是不知道在笑什么。
爸爸工作忙,经常深夜一个人回家,那时候我已经吃过锅里的晚饭睡了,他会站在门口徘徊一会儿,透过猫眼看一看熟睡的我才辗转回房间,最开始我并不知道,是在后面从监控找东西时发现的。
那是早出晚归的他唯一能看到我的方式,后来我就不再赖床了,经常早起和他一起去学校,周末也跟着待在警局里。
林宁是爸爸的徒弟,我第一次去时就见到了,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刚刚毕业,整天跟在爸爸身后叫师父,他问我有没有什么理想,我说当警察,他就师妹师妹的叫。
年轻的他尚且没有那么沉闷,偶尔也会逗一逗我,抓院子里的蛐蛐用绳子栓起来给我,他靠我靠的越近,我就越能想到陈方,因为陈方也喜欢这样。
我总是发呆,想记忆里的那些人,他也看穿了这点,问我是不是在想妈妈,我点头,一直拔地缝里那些草,他说那是他的工作,结果被我抢了。
我抬头疑惑的看他,就看到他的眸光一直落在那些死去的小草上。
“帮你解决一点。”
“谢谢你啊小师妹,人美心善。”
看我蔫蔫的,他又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我听师父说了,他爱人离世,你没有妈妈的陪伴,哥哥又远在瑶海,他一个人有时会兼顾不暇,让我趁着周末多和你玩一玩,还说你有一个叫陈方的玩伴,虽然不见了,但现在应该和我一样大的年纪。”
“你要是没意见的话,我可以陪你玩,我成绩还算不错,学习上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我说好,和他讲了谢谢。
“客气什么,你爸现在是我师父,说我算他半个儿子,既然这样,你就是我妹妹了,妹妹和哥哥客气什么?”
那时候我十七岁,刚上高中,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都是他教的,渐渐的我们熟络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没有妈妈,没有家人,孤身一个来到世界,把自己养大。
他是辅警,没有转正,薪资低,虽然局里有宿舍,但人多,总归是不方便,周末的时候总会和爸爸一起去我们家,住在哥哥的房间里。
后来我是真的把他当成哥哥了,但哥哥要比他大一些,所以我对他们两个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他喜欢吃饺子,和我一样,我们三个经常坐在一起包饺子,用我喜欢的馅料,调我喜欢的口味。
哥哥偶尔会回来几天,在家里待上一阵又离开,我去学校时他常偷偷看我,在我书堂里塞满吃的,坐在我的位置上等我回来。
我总是很激动,因为经常一年才见一次面,激动的跑过去抱着他不撒手,像小时候抱他的大腿一样,他无奈的笑,说我是大姑娘了,不该和哥哥靠的这样近。
好吧,我从他怀里退出来,有些落寞的在他边上坐下,问他这次会待几天,他总说等我周末结束,再偷偷的抱我一下。
我问他:你不是说我是大姑娘了,不该和哥哥靠的这么近吗?
他说偶尔可以,只是一次不会逾矩。
我们的偶尔,是真正的偶尔。
我不太敢用力触碰他,因为他总会皱眉,那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才知道他总是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弄得狼狈不堪,怕我靠近他会发现,一边忍着不出声,一边又觉得疼,所以只能偷偷皱眉。
傻哥哥,一个人背负了一切不往外说。
年节的时候虽然会放假,但时间太短,他来不及回,只能攒一攒假期,趁平时人多不忙的时候回家一趟。
其实我很想像小时候那样和他躺在一张床上,说一说我的心事,告诉他我很想他,想他回西宁,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团聚,但我真的是大姑娘了,实在不该做这些,也不会去阻拦他要走的路。
一个周末其实过的特别快,我总感觉自己只是眨了个眼哥哥就不见了,又一次回瑶海。
他走时一直在告诉我,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我说好,但没想到下一次见面,是瑶海传来他贪污的消息,我和爸爸一起去见他了,他憔悴的不行,脸上有伤,虽然拿东西遮了,可我还是一眼看到,爸爸让我不要拆穿。
我们一起隔着窗吃了顿饭,见了他的局长师父,爸爸就带我回去,那时候其实是秋天,天空飘下一场雪,那场落在哥哥身上的死局因为爸爸而扭转。
他认下一切,留下那封绝笔信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哥哥刚被释放,没有回西宁,爸爸的丧事是我和奶奶操持的,他从高楼坠下,又被大雪盖了一整天,浑身上下紫的厉害,他自认贪污,没人敢帮忙,最后还是我一点一点把他从雪堆里拉出来的。
我把他从里面扒出来,替他换好新衣服擦干净脸,一遍一遍轻抚他的眉骨,一边回忆曾经,一边在墓地里刨一个小坑把他的骨灰盒放进去。
哥哥不在,我没有哭泣的资本,一个人做好一切带着奶奶回家,就连去窗口亲手打印爸爸的死亡证明时也没露出过一点点不好的情绪,因为我知道现在能陪在奶奶身边的只有我了,我不能倒下,不能让她看到我的软弱。
那时候奶奶的身体还很康健,走路特别稳健,我考上的大学离家不远,原本是想多陪爸爸,现在变成了多陪奶奶。
奶奶喜欢做很多吃的给我,说我太瘦,一点都不像小时候了,等爷爷哪天悄悄来看我一定认不出我,爷爷已经离世了,我们很久没见过。
认不出吗?为什么会认不出呢?明明我的五官没有变化。
藏在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脸忽然又浮现在眼前,他叫陈方,也是那时候,我才惊觉我已经记不清他的面孔了,声音四散在回忆里,尝试着回忆,又什么都想不起。
那他呢?
那陈方呢?
如果再见的话,他还会记得我吗?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祈求这个答案。
哥哥从审讯室出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过任何交集了,因为他怕那群人查到我们家,害怕我和奶奶被他牵连。
不知道他有没有偷偷回来看过我,我想,他一定是回来过的,随着风一起回来。
一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冷到我再也没有见过哥哥,只收到他出任务牺牲的电话,奶奶得到消息后一病不起,失去了一切知觉。
哥哥的丧事是我一个人操持的,同样的,我没掉过一滴眼泪,用微笑为他送行,他生前最爱笑了,像暖阳一样照在我头顶发光发亮。
奶奶重病缠身,面对医院高额的费用,我一个人实在负担不起,勤工俭学的同时,连哥哥牺牲的抚慰金也被我用进去,但还是没有一点成效,无奈只能推掉学校送来的保研申请去看世界。
那场变故来的太急,打的我措手不及,各种证书都没来得及考,还要为生计发愁。
我做过很多小工,每天都把生活填的很满很满,但还是换不来病床上那个人睁开的眼,就连正式毕业工作之后,也每天都在加班加点的送外卖。
好在后来进入徽园,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给了我缓冲又能得到金钱的时间,那份工作哪里都好,就是有点费脑筋,我要利用太多的人,还要待在丁无客的身边。
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那是重逢,是真的把他当变态上司对待,利用他恶心他的同时又不得不继续待在他身边,和他演那些拙劣的戏,赶走他不想用的那个人。
奇怪,明明觉得他幼稚顽劣,我还是不知不觉的和他一起走下去,因为他有钱,有我想要的权势,如果成功傍上他,那我所有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
所有人都说他不行,我偏不信,所以处处试探,试探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假,那我就要引诱他了。
答案和我想的那个一样,他正值壮年,怎么可能真的有问题,就算有,也该去治,而不是一直拿这个说话,我深知没有一个男人会面对自己有问题的事实,更何况是他这种大张旗鼓说出来的。
他虽然可恶,但也确确实实温暖了我的心,给了我很多实质性的东西,帮我报仇,做我的利刃,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愿意做这些?
因为喜欢吗?
不会是,他那样的高位者,只要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可能会把心放到我身上,或许如他所说,是我们的身体比较契合,他在我身上得到的,远比他付出的要多,所以才会对我百依百顺。
至少我是那么认为的,一直到我发现手机上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绑上去的卡,我才确定他是对我有一些兴趣的,但我不知道这个兴趣来源是什么,可能是我的性格,可能是我的身体,又可能是二者结合。
他的温柔,偶尔我也会沉沦,他的强制,有时我也会意乱,他的擅作主张,甚至我也会情迷,他的陪伴等待,或许我也会感慨。
丁无客,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但我不敢确认我对你的心,不敢去想我对你的情,不敢考虑那是不是爱,不敢,不敢,有太多太多不敢。
我想过太多太多,唯独没有想过会是重逢,没想过他会是那个藏在我记忆里的陈方。
重逢后,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一直在想他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其实也不太敢想,因为他身居高位,而我,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人,离开徽园,离开他的身边不再依靠他的庇佑就什么也不是。
我很明白自己的心,在大仇得报之前,我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只有少有的几件是真情流露,其余都是利用。
其实从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莫名觉得他很熟悉,但又想不起究竟是哪里熟悉,可能是,在梦里见到过和他差不多的身影?
那时的我只以为这是偶然的巧合,没想到我们之间竟然有过其他关系。
那个也不是我在意的,我唯一在意的只有家人的血仇,所以很多时候都忽视了他对我的情感,就连他说那些情话也觉得是对牛弹琴。
至于对的是究竟哪个牛——
我不知道。
总之不是我。
可能是他自己。
很多个利用他的瞬间,我不是没有心动过,但也仅仅只是心动,我身上背负了太多,要做的太多,即使没人告诉过我,我也明白,我不能任性去谈自己的爱。
至少,也要等一切尘埃落定。
奶奶是我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我想把她留下,又想解决一切仇恨,但我只有一个人,不能兼顾一切,唯一的方法就是笼络那些对我有感情的人,让他们帮我解决。
丁无客在时,我总是莫名觉得安心,能睡不可多得的好觉,很多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会这么信任他,后来想想,觉得可能是他拥有强权,是他拥有遮天的能力。
我从他那儿得到了太多,金钱,权利,还有欢乐,几乎每天都在索取,又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因为这段感情不只是我在得到。
他神通广大,有改变一切的能力,我想他帮我救下奶奶,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只是想让奶奶继续留在这个世界。
但很不幸,我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没能把她留下,其实我很清楚,奶奶的病所有医生都无能为力,但我还是想把希望寄托在丁无客身上,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无所不能的形象已经彻底住在我心间了。
所以奶奶离开之后,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到他身上,强迫自己冷静的同时一个人离开了瑶海,离开那个会偶尔牵动我情绪的人。
我并不否认我的狠心,相反,我很欣赏自己有抽身离开的勇气。
后来想想,为什么这种勇气只会出现在他面前?
是因为他把我惯的太娇纵,是因为我太有恃无恐,还是真的害怕,或许两者交叠。
其实我有些分不清了,也没心思去纠结。
一直到他把陈方这个身份搬到我面前,我才明白,那些我以为无依无靠的瞬间,背后一直都有陈方的身影,只是我傻傻的没有发现。
在我发现他是陈方,发现他喜欢我这件事时,他已经一个人偷偷跟在我身后,喜欢了我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