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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纱 雨下得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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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突然,雨水打在车窗上,车前雨刷一刻不停地工作着。“云少爷,到了”。车门打开,云镜洇撑开一把伞下车,通过大门穿过庭院,朱漆门前站着的丫鬟唤了声“小少爷”,云镜洇点点头。
丫鬟打开门,室内有一瞬的安静,围绕八仙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原本喝茶拿筷的动作都暂停,一屋子人的视线投向他,神态各异。云镜洇率先向坐在主位的祖父行礼问好,这么多年过去记忆中那个硬朗的老人如今已经苍老不少。主座上慈祥的老人招招手和蔼地说,“镜洇来了,快快坐下吧。”桌上的喝茶动筷声又继续响起。
云镜洇刚坐下,二伯便开口,“呦,贤侄不愧是在西洋待过的,这身上的气质就是不一样哇。”有人接过话,“可不,比我们这些老腐朽见识得多了,家里的未来还是得靠你们年轻的啊。”云镜洇摩挲着手中的茶杯,面上不卑不亢,“叔伯们谬赞了,晚辈不过是出去过一段时间,论经验还是要向长辈们多多学习”。
窗外的雨纷纷洋洋,颇有汹涌浩荡之势。
云镜洇出了云府,常行已经在车前候着了。
“阿行,回景苑”。
云镜洇看着雨点扑扑簌簌地打在车窗上。今日是他回国后的第一场家宴,这些长辈许久没见,再见就是暗里流动的不善。不过也不怪他们,祖父年纪大了,这个时候突然叫他这个在国外待着多年的小少爷回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云家当家做主的是云镜洇的祖父云柳堂,年轻时在上海做医药事业白手起家,生有三子,大子云峰奕,二子云鸿志,最小的儿子云松年,也就是云镜洇的父亲。云家在上海如日中天了这么些年,外人是觉得他的光鲜,这些家里的却看出来云家难掩颓势,云柳堂老了,云峰奕,云鸿志资质平庸,云松年十几年前与妻子在国外的时候遭遇恐怖袭击遇难。同辈之中,大伯二伯的儿子又一个比一个纨绔无能,算来算去,偌大一个云家竟无一人可用,这才把云镜洇从国外叫了回来。
云镜洇并不想回来,也并不想继承云家家业,只是他看到云老爷子在信中言辞恳切的话,想起小时候这位老人对他还是挺好的,只是后来父母去世他被送出国,许多年没见,还是要回来尽一尽孝心,至少也让老人开心一些。
今日宴席上的波涛暗涌不是第一次了,他不是一个擅长应对这些的人,他想起那些虚与委蛇,话里有话,又是一阵厌烦。云镜洇想到了什么突然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阿行,不回景苑了,去清泉池”。
此刻陈常仕还在澡堂子里,一开始那么抗拒这个地方,在这儿强制待一段时间倒是习惯了。
他没有回跟马秀文他们合住的地方。他的爹娘与马秀文爹娘是非常远的表亲,只是他的爹娘还是农民,马秀文家来到上海却发达了,从此远离了这些亲戚。无奈这次要到上海赶考,他娘说,人生地不熟没个帮衬怎么行?于是他爹娘说尽好话地拜托马秀文照顾着陈常仕,马秀文勉强答应,却瞧不起陈常仕一家。初来上海,他曾真切感谢马秀文给了他个住处,虽然是跟好几个人同住也没什么,只是他们实在没把他当人看,随意戏弄。
如今远离了那些人,也远离了他们的辱没。在澡堂子的生活也算适应,这里有工人的住所,只是不管吃,他只能每天拿几文钱去旁边的铺子买点馒头。给别人搓澡也是一件体力活,幸好以前在家里读书之余经常帮爹娘做农活,这样给别人搓背从早到晚一刻不停他还能撑得下来。一开始他还是有些抗拒的,但不得不做,就干脆把客人都想像成猪肉,其实这和他在老家处理猪肉的程序差不多,都是浇上热水搓一搓,把泥搓下来,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他像往常一样去单间给别人搓背,打开门的那一刻陈常仕愣在原地,看到那样熟悉的面孔,数天前发生的事情又清晰的回到了他的脑海里。如今两个情景又重叠了,湿漉漉的空气,飘着花瓣的浴池,让人头脑晕眩的熏香,还有相同的人。
只是这次是云镜洇泡在池水里,披散着头发,闭着眼,看起来十分松弛。
陈常仕对这个喜欢男人的云公子是没有什么想法的,虽然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男人美貌得令人惊叹,但毕竟他是一个正常男人,男人再怎么漂亮也是男人,他只会喜欢女人。虽然对方估计也没想和他有什么真正的关系,大概率只是把他当玩物。陈常仕对自己说,你是要走仕途的,不要想什么歪门邪道。
云镜洇原本微闭着的眼睛睁开,他看到了来人。
陈常仕今天没有披着头发,绑成了长长的辫子,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也许这是他平常的样子,弯着腰,垂着头,一个标标准准的迂腐书生的样子,这浑身上下一幅窝囊的气质硬是把他还不错的相貌掩盖住了。云镜洇想,他还是不要穿衣服好看些。
他示意陈常仕过来。
陈常仕走过去绕到云镜洇身后,半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把洗浴工具拿出来。虽然已经看过无数别人的身体了,但大部分都是大众的长相,没有什么记忆点,所以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把他们想象成猪肉。
陈常仕把工具摆好后视线移向了面前人的背部,白,好白的皮肤,会有这么白的猪肉吗?陈常仕无法心安理得地想象了。看了这么多个身体后,他好歹也能判断出身材的好坏,陈常仕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人的身材是他见过最好的,肩膀宽阔但不夸张,肌肉的线条也很分明。
“看够了吗?”
云镜洇声音懒洋洋的。
陈常仕以为对方等急了,连忙浇一瓢水在男人的背上“抱歉,抱歉,我马上开始。”陈常仕边说着边用打湿的毛巾覆上了男人的后背。
“谁叫你在上面洗了?下来擦。”这声音穿过湿漉漉的空气敲进陈常仕的耳膜里时也变得粘稠起来。
陈常仕警铃大作,脑中的危机意识越来越明显,这个人几个月前说看上自己了。他强迫自己不那么想,但也不得不把自己代入画本子中被乡绅士豪强抢的民女,而他现在要努力去捍卫自己的贞洁。
他又说,“只是让你下来帮我搓搓背而已,没想对你做什么。”
陈常仕不信,他已经沉浸在了被强抢民女的情节中,一边慌乱一边自顾自地说“云公子,我只是一介草民,虽然家里没什么财富,也只是想通过读书考取功名,未曾想通过什么下作手段飞上枝头——况且我只是一个正常男人,我只喜欢女人,只想像普通男人那样成家立业结婚生子,绝对不会对您这样的男人感兴趣。”
陈常仕一番话慷慨激昂地说完,他想,云公子是个君子,应该不会再强人所难了,便准备继续用毛巾擦背。不料竟被一把拉住了手腕,陈常仕一激灵,那只手被他用力地甩开。
空气中有一瞬的停滞,暧昧的气息荡然无存。
云镜洇转过身来,下一秒,“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陈常仕脸上,
云镜洇面无表情,“滚”
陈常仕以一幅领子被扯得变形,脸上发红的样子呆呆地站在门外,他一只手抚上自己发热的脸,迟钝地想,自己好像惹云公子生气了。
*
云镜洇回到家,他烦躁地扯扯衣领,坐在沙发上,喝一口茶水。他怀疑这个迂腐秀才是不是脑子读傻了,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只是一个正常男人”,是在说他这样喜欢男人的男人不正常?“我决不会对您这样的男子感兴趣”,呵,一个穷酸书生还考虑起来对他的兴趣。
这个秀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拂他的面子,话里话外还说自己不正常,不对他感兴趣,好像这个愚蠢的秀才只是喜欢女人,能娶妻生子,就在他面前有了男人的底气一样。
云镜洇在国外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还没遇上过这么一个固执得像个臭石头的人。
他又回想起那人傻愣愣地说话的样子。半晌,云镜洇似乎是想到什么,独自笑了,漂亮的眼睛弯着,游刃有余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响起,“好,很好,只喜欢女人是吧?
距离上次云镜洇走后又过了一些时日,这期间陈常仕回过一次原来马秀文提供的住处,没有通知马秀文,也没有找他们要回银子,只是把自己的行李拿走。他想,这次的银子就当作还他的住房费吧,他们这亲戚关系两清,他也不想再寄人篱下了。
当然是他自以为的两清。
只是陈常仕偶尔会想起那天的情景,不免心中有些后怕。他后来也反思自己的话,好像是说的有点冲了,还说什么“绝对不会对他感兴趣”,他那样的天子骄子被自己这样身份卑微的人直言拒绝,一定冒犯到他了吧。只是后来云镜洇再也没来过,他也没有机会对他表示歉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常仕还是每天给别人搓澡,从早到晚不停歇。
一天在澡堂休息的间隙,小厮突然来找到他,说老板最近精神不济,现在人手分不开,让他去仁济医馆取些安神药来,说着给了陈常仕一些买药钱。
这浴池的老板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陈常仕几天前才刚见过老板,明明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怎么又精神不佳了。但陈常仕也没多问,只是同意了。
陈常仕乍然离开了温热潮湿的环境,干净的风吹到脸上还有些不习惯,但不习惯的不只有风。从前跟马秀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还要准备科举,也鲜少有出门的机会。这个浴堂建在繁华地带,他出了门,真是热闹极了,映入眼帘的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不像他这样穿长袍,留长辫,大部分人都穿着西洋服饰,路边有人力车等着拉客,有个车夫注意到他大声问了句“走吗?”,陈常仕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陈常仕不自觉地低着头,顺着街道的最边上往前走,小心地错过一个个衣着鲜亮的人。
仁济医馆并不远,陈常仕走一会儿就到了。他看着“仁济医馆”的牌匾走进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医馆,药柜排满了好几面墙,空气中有一股很明显的药香。只是陈常仕环顾四周却没见有人,他有些疑惑,只能喊着,“您好?有人吗?”
这时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有人来了,陈常仕回过头,一瞬间,时间忘记了流动。
好,好美的女子。她上身穿一件鹅黄的袄杉,下身是青黑色的长裙,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翠玉的发簪挽起。她皮肤雪白,手臂纤细,虽然脸上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半边面容,但从那双明艳动人的桃花眼依旧能看出她是个绝世的美人。
“咚”,“咚”,“咚”,少女一步步踩着木质的阶梯,衣袂轻晃,翩然而下。一阵微风扫过,带来了室外的阵阵花香,一时间,香气满盈。
少女来到他面前,看到青年呆呆地站着,朝他弯了弯眼,呆立的书生如梦初醒。
他开口,“您,您,您好,我我想买药。”说完他已经满脸通红,内心羞恼自己的拙舌。
少女又是朝他一笑,走到柜台前,拿起纸笔,刷刷的写字。少女将纸递给他,是很清秀飘逸的字迹,上面写着今日家父有事出门,她代为看管。又问他要什么药?
陈常仕后知后觉到这个少女身患哑疾,他不禁有些怜惜,这样美丽的少女如果能开口必然是动人的声音。
“麻烦您开一些安神的药吧。”
听罢漂亮的少女进入柜台,在药柜墙前翻翻找找,陈常仕在她身后,不敢看她垂头时凸显的雪白纤细的脖颈,只是一味盯着柜台上的一圈圈木纹。
少女将药一份份细致地用油纸包好,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陈常仕。
【部分药物缺失,约莫三天后补足,届时来取】
少女又将药包递给陈常仕,陈常仕连忙想要接过,只是似乎是因为陈常仕不敢直视少女,或是太过紧张,陈常仕竟直直地拿住了那双柔夷,少女也是一愣。
陈常仕顿时惊呼,又赶忙缩回受手,做了个作揖的动作,口中不停地赔罪,“小生失礼了,还望姑娘赎罪。”
少女看着他的反应,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似乎是噗嗤地笑了一下,随后大大方方地将药包放到陈常仕手中。
陈常仕出了门,回浴堂的一路上内心都有莫名的雀跃。回到浴堂,他把药包给小厮并说明情况,小厮只叫他三天后再去取一回。
晚上,陈常仕躺在床上,夏天有些闷热,窗子是开着的,他看到窗外月明星稀,树枝的影子轻轻摇曳。
陈常仕从前只埋头苦读,在大槐村里同龄人也见得少,同龄的女子更是几乎没接触过,他今日的匆匆一瞥,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就怎么也离不开他的心里。
陈常仕翻了个身,想起白天自己的反应,畏首畏尾,怕是在少女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有些懊恼,头一次怨恨起自己的性格。辗转反侧,横竖是睡不着,就起身点了油灯。平日里看书最能让他静下心来,便随便抽一本书翻开。
陈常仕埋头一看,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下一秒他猛然将书合上。
今夜是彻底睡不着了。
虽然才刚刚分离,但他已经开始数着指头盼望三天后的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