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28章:见家长(四) ...
-
一个小时过去,陆望舒起身收拾,准备简单清洁一下保温桶。
“我去下洗手间。”
“好。”方予希点点头,目送她走出病房门。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以及仪器规律的、低微的滴答声。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方兰脸上的神情,在陆望舒离开后,慢慢有了细微的变化。
那原本因鸡汤和陪伴而显得舒缓温和的面容,渐渐沉淀下来,目光转向坐在床边的女儿,变得深邃而直接。
“希希,”方兰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老实告诉妈…你和小陆,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予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骤然下坠。
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住了病床边缘的床单,骨节微微发白。
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避开了母亲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视线,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变小,带着底气不足的掩饰:“就…就是很好的朋友啊…在北京,她挺照顾我的…”
“真的只是好朋友?” 方兰追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穿透力。
“嗯…” 方予希的声音更低了,心跳如擂鼓。
方兰静静地看着女儿几乎要缩起来的肩膀和躲闪的眼神,没有立刻说话,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也有一丝无奈。
“那天晚上,在阳台上…你打电话说的话,妈都听到了。”
方予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慌乱。
方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希希,”方兰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方予希紧闭的心门,“你跟妈说…你是不是…因为以前那个混蛋的缘故,对男人…失望了?”
方予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她没想到母亲早已察觉她和陆望舒的关系,更没想到母亲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震惊之余,一股酸楚直冲鼻尖。
但随即,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这或许…正是坦白的最好时机?
她看着母亲眼中那份深切的担忧和努力理解的神情,一直紧绷的、试图隐藏的防线,忽然就松动了。
积蓄已久的压力、对母亲反应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对认可的巨大渴望,在这一刻交织冲撞。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抬起头,不再躲闪,直直地迎上母亲的目光。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感,有紧张,有决绝,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
“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不全是因为他。”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和用力,“我…我从小,就对女生更有兴趣。望舒…虽然跟她认识的时间不算特别长,但我真的很喜欢她,我们…我们各方面都很合适,以后的日子,我想和她一起过。”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
她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地等待着审判结果。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方兰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出现太多惊讶的表情,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更加柔和,那里面盛满了慈爱与感慨。
“妈看出来了…”方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这些天,我都看在眼里。小陆是个好孩子,人长得漂亮,心地善良,细心,体贴…对你,对我,都是实实在在的好。”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因为紧张而苍白的脸上,语气加重了些,“你俩…好好的,互相照顾,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方予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狂喜而收缩,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结巴起来:“妈…您…您真的…不介意?”
方兰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又难以置信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又了然的弧度。
她将视线缓缓移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投向了遥远的过往。
“妈年轻的时候,也不想结婚,觉得一个人过,自由自在的,挺好。”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了回忆,“但那会儿啊,周围人都催,亲戚邻居,甚至不相干的人,都说‘姑娘家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以后就没男人要了,老了孤苦伶仃怎么办’…听得多了,自己也慌了,好像不按大家说的路走,就是错的,就是异类。”
她顿了顿,呼吸略微沉重了一些。
“后来…随大流,经人介绍认识了你爸。刚开始,他装得可好了,勤快,嘴甜,看起来老实巴交…谁知道,结了婚,特别是你出生以后,就全变了。好吃懒做,脾气暴躁,还…还动手打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周围人又劝,为了孩子,忍忍吧,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男人嘛,都这样…但我忍不了,更不想你在那种环境里长大…”
方兰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那眼神里有岁月磨砺后的沧桑,更有一种破茧而出的坚定。
“所以妈现在想通了,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不舒心,只有自己知道,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妈这辈子,最后悔两件事,一是当年稀里糊涂就结了婚;二是后来为了生计,没能好好陪着你长大…”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清晰有力:“妈不希望你再走我的老路,妈希望你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是男是女…不重要。真心对你好,才重要。”
方予希所有的担忧、委屈、以及害怕不被至亲理解的孤独,在这一刻化为滚烫的泪水,彻底决堤。
“妈…!” 方予希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扑进母亲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消瘦的身体,像迷失已久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安全的港湾,在她肩头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压抑和忐忑都哭出来,“谢谢您…谢谢……”
方兰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女儿因哭泣而颤抖的背,泪水无声地滑过她渐生皱纹的脸颊。
这泪水,是为女儿终于找到幸福的欣慰,也是为自己曾经遗憾的半生。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又停顿了片刻,才被完全推开。
陆望舒提着保温桶,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显然已经回来了一会儿,听到了后面大部分的对话。
她的眼眶也红得厉害,鼻尖也有些发酸,脸上交织着未能完全掩饰的震惊和感动,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巨大喜悦。
她快步走进来,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方兰的病床前,没有任何犹豫,直直地、郑重地跪了下来。
“阿姨…”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刚才的话,我听到了一些…谢谢您,谢谢您的理解和包容。”
她抬起微红的眼睛,看着方兰,又看了看伏在母亲怀里哭泣的方予希,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予希,珍惜她,爱护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方兰看着跪在眼前,眼神坚定的女孩,又看了看怀里哭泣的女儿,眼中的泪光更盛。
她伸出手,一手握住女儿的手,一手握住陆望舒的手,然后将她们的手,紧紧地、不容分离地叠放在一起。
“好,好…快起来,好孩子。”
方兰的声音带着泪意,却充满了欣慰的笑意,“起来吧…我真是好福气…有两个这么乖的女儿……”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从方予希放在床边柜子的外套口袋里炸响,打破了这一刻泪中带笑的温馨。
方予希身体一僵,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声音来源。
当她看到屏幕上那个没有存储姓名、却因为反复出现而让她眼熟到心悸的号码时,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刚才的温暖和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骤然降临的寒意。
“方医生,怎么不接电话?”
方予希猛地回神,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声音干涩紧绷:“没…没事,应该是骚扰电话。”
陆望舒已经站起身,敏锐的目光从方予希骤然失色的脸,移到了她紧攥着的手机上,眉头微微蹙起。
然而,几乎就在方予希挂断电话的下一秒,那固执而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的,依旧是那个号码。
这一次,连方兰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担忧地看着女儿。
陆望舒向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方医生,这个号码…看上去不像普通的骚扰电话。”
方予希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屏幕,手指僵在半空,接与不接,都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