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谁烹》吉日雨

4、归处 他知道，那

　　江南的春雨，细密如酥，润湿了青石板路，也染深了黛瓦的颜色。
　　萧景澜执伞，从小小的书院里踱步而出。他如今在此处授些课业，日子清闲得几乎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身后还跟着几个总角小儿，叽叽喳喳地问着明日是否还讲前朝名将的故事。
　　他耐心应了，目送孩子们雀跃着跑远，这才转身，走向自家那座临水的小院。
　　然而，在巷口那株老柳树下，他停住了脚步。
　　那人依旧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与这江南水色格格不入的玄色衣袍，身形挺拔，却无端透着一股萧索。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发丝也沾着细密的水珠，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固执的望夫石，也不知站了多久。
　　这已是沈玦“悄悄”离京，来到这江南小镇的第三个月。
　　从最初被他关在门外，到后来日日守在书院外，再到如今，竟像是真正在此地扎下了根。朝中大事似乎并未荒废，总有黑衣的信使悄无声息地来往于这座小镇与京城之间，将政务处理得妥帖。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年轻的陛下“染了微恙”，在行宫静养。
　　萧景澜目不斜视，从他面前走过，推开自家的院门。
　　“景澜。”沈玦在他身后唤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今日……我买了新茶，是顶好的雨前龙井。”
　　萧景澜脚步未停。
　　沈玦眼底的光黯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却还是跟了上去，停在院门外，不敢擅入。他知道，自己仍是那个不被欢迎的“外人”。
　　院门却并未如往常般合拢。
　　萧景澜站在门内，侧着身子，目光落在被雨水洗得清亮的石阶上，语气平淡无波：“站在门外，是打算让四邻都看看，当朝天子是如何在我这寒舍前罚站的么？”
　　沈玦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了一瞬，随即像是怕对方反悔一般，几乎是踉跄着迈过了那道他期盼了太久的门槛。
　　院内，一方小桌，两把竹椅。萧景澜已自顾自坐下，取出茶具。沈玦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竟有些像个误入仙境的凡人，不敢惊扰这份安宁。
　　“坐下。”萧景澜指了指对面的空椅。
　　沈玦依言坐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萧景澜的脸上，看着他烧水、温杯、洗茶。那双曾经执笔定乾坤，也曾染血握密信的手，此刻摆弄着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宁静美感。
　　“朝中……”萧景澜斟出一杯清茶，推到沈玦面前，忽然开口。
　　“一切都好！”沈玦急忙接过话头，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内阁运行有序，几位老臣……如今也肯用心办事了。边关安稳，今年春汛也平稳度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没有辜负这江山。”
　　最后一句，几不可闻，却重若千钧。
　　萧景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沈玦的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青黑，这三个月，他白日里守在这里，夜晚想必是在处理那些从不间断的政务奏报。他瘦了些，眉宇间那份属于权臣的凌厉与算计淡去了不少，反倒添了几分疲惫与……小心翼翼。
　　“你如今，倒真像个皇帝了。”萧景澜轻声道。
　　沈玦苦笑着摇头：“这皇位，若非你还在看着，我坐着又有什么意味？”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萧景澜放在桌上的手，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犹豫着停住，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温热的茶杯边缘，仿佛这样就能间接感受到那人的温度。
　　“景澜，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允我在这里，看着你平安康健，便足矣。”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夕阳穿透云层，洒在院中，将湿润的青石板映得金光粼粼。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新茶的清香。
　　萧景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玦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终于，他站起身。
　　沈玦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认命地垂下头，准备接受又一次的驱逐。
　　然而，萧景澜却只是走到灶间门口，背对着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玦耳边：
　　“厨房有姜，自己去煮碗姜汤。若是染了风寒，传回朝中，那些御史的折子，怕是要将我这小院淹了。”
　　沈玦僵在原地，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他几乎无法思考。他看着萧景澜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内，眼眶骤然一热。
　　他明白了。
　　这扇门，终究是为他留了一道缝。
　　而这江南的春雨，看似冰冷，终究是润物无声。融化那捧不肯融化的雪，需要的从来不是能焚尽江山的烈火，而是这般细水长流的暖意。
　　他的归处，原来一直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这篇基本上就这样了，可能还会有一些番外掉落，或者前面的被修补一下，只是一个满足自己xp的小短篇，将就着看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