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盛夏更炽热》婉琰客

3、心跳的余韵 苏晚沉浸于

　　店门合拢，风铃的余音消散在午后静谧的空气里。

　　苏晚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僵立在柜台后，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胸腔里的心脏还在不依不饶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花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带来的灼热感，久久未能消退。

　　他走了。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夏季雷阵雨，来得迅猛，去得干脆，只留下满地潮湿的水汽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证明他确实来过。

　　她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一片深邃的夜空头像，和那个简简单单的“周”字，像具有某种魔力，牢牢吸住了她的视线。

　　周叙白。
　　她指尖微颤，轻轻点开他的朋友圈。意料之中的干净，只有一条孤零零的横线，像他这个人一样，疏离又难以捉摸。没有签名，没有动态，一片虚无的空旷。

　　可即便如此，这个存在于她联系人列表里的名字，也足以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下意识地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该说什么？
　　“你好，我是苏晚？”——太官方，太傻气。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太客套，太生分。
　　或者，直接问：“你还记得我吗？”——太唐突，太自作多情。

　　她烦躁地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

　　走到操作台前，她拿起花剪，试图用熟悉的工作来平复纷乱的心绪。她修剪着一支香槟玫瑰多余的枝叶，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心神不宁。锐利的剪刀尖险些划破手指，她猛地回神，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放弃般地放下了工具。

　　高三下学期刚开学没多久，班级里就传出他休学的消息。五年了。整整五年，这个名字，这个人，几乎已经沉入她记忆湖底，被层层叠叠的日常和生活覆盖。她以为早已模糊，早已释怀。

　　可当他重新出现，只用一眼，一个声音，就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她所有的自以为是。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关于青春期的隐秘关注、若有似无的期待、以及最终他无声无息消失带来的巨大失落和困惑，如同沉船被打捞出水，带着咸涩的海水气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当年，为什么就那么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盛夏的空气里，再无痕迹。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彻底淡出了她的视野，然后是漫长的、音讯全无的五年。

　　她曾经无数次在校园里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总是落空。也从共同认识的同学那里旁敲侧击过，得到的也只是“好像不读了”、“听说去当兵了”之类模糊不清的消息。

　　那种感觉，像是什么呢？
　　像你精心养育了一盆花，小心翼翼地看着它抽枝长叶，满怀期待地等着它绽放，却在某个清晨发现，它连带着花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你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窗台，茫然又失落。

　　她一直不明白。明明……明明运动会那次，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她，接过她手中最普通的水；明明他偶尔在走廊相遇，看她的眼神，会让她产生一种“他或许也注意到我了”的错觉。

　　难道，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吗？

　　“叮铃铃——”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风铃，而是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着“小雨”的名字，瞬间将苏晚从纷乱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雨？”

　　“晚晚！在店里忙不忙呀？”电话那头，小雨活力十足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还好，刚忙完一波，在整理花材。”苏晚走到花桶边，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支洋桔梗的花瓣，语气尽量维持着平静。

　　“嘿嘿，我跟你讲哦，”小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分享秘密的雀跃，“我刚听我们家陈浩说，周叙白调回来了！就在咱们市，工作好像都安排妥了！”

　　“……”

　　苏晚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的洋桔梗花瓣被不小心掐出一道折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骤然缩紧。

　　周……叙白。

　　这个名字，刚刚才在她脑海里掀起过风暴，此刻从小雨口中如此清晰地被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感觉。

　　他回来了。
　　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偶然的邂逅。他是真的，回来了。

　　“是……是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她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那……挺好的。”

　　她该说什么？难道要告诉小雨，他刚刚才从她的花店离开，而她还用一个蹩脚的借口要到了他的微信？

　　“好戏还在后头呢！”小雨的语气更加欢快，显然没有察觉到她这边的异样，“我们家陈浩说，必须给他接风洗尘，就今晚！他们几个哥们儿聚一聚。而且！我爸妈今天不是带着孩子过来了嘛，家里热闹得很。你爸妈不是也回老家还没回来？你一个人多没意思，一起过来呗！”

　　“啊？我？我就不去了吧……”苏晚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那种场合，都是他的哥们儿，她以什么身份去？小雨的闺蜜？一个多年前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高中同学？未免太尴尬了。她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社恐的本能就开始疯狂预警。

　　“别呀！”小雨立刻打断她的退缩，语气不容置疑，“都是熟人，你怕什么！陈浩你又不是不认识，他那几个哥们儿……反正你都见过照片啦！再说了，你可是我的高中同学兼大学室友，还是我的合伙人，也算半个家属团！就这么说定了啊，一会儿我让陈浩开车去店里接你，你差不多收拾一下，估计再有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喂，小雨，我……”苏晚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好啦好啦，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啦！等着，车马上到！”小雨却已经干脆利落地摆下了最终通牒，然后不等她回应，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苏晚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周叙白回来了。
　　今晚要一起吃饭。
　　并且，是几乎无法推脱的、近距离的见面。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再次投入她刚刚勉强平静下来的心湖。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也彻底乱了节奏，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刚才那些关于工作的念头、关于五年困惑的沉思，此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饭局”炸得粉碎，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忐忑、无所适从，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去深究、却又无法忽视的隐秘期待的复杂情绪。

　　她放下手机，看着眼前娇艳欲滴的各色花朵，却再也无法静心欣赏。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各种念头：晚上该穿什么衣服？会不会显得太刻意？还是就穿平常的？可是……万一呢？

　　她强迫自己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镜中那个面颊绯红、眼神闪烁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苏晚，你在干什么？
　　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只是见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而已。

　　可是，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在说：那是周叙白啊。

　　那个在她青春记忆里，留下了最鲜明、最独特一笔的周叙白。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染上了黄昏的色彩。苏晚知道，她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的平静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街上逐渐亮起的路灯和匆匆归家的行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吧。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