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耐渣王》宁予安

16、一岁一枯荣

　　自打看过这个世界的剧本后，郁离时常感到庆幸。

　　按照剧本的走向，他周围的人可以开一个比惨大会，起步就是家破人亡。万幸，故事的主线开端是身为主角受的周敬渊回京，现在不仅刚进入主线不久，连核心人物周敬渊都换了一个芯子，加之他与顾羲和两人的突破剧本边界的行动，他们的未来……不会是那个样子。

　　但有时也不免会迷茫。

　　从他的角度来看，以二皇子晏既明为代表的那些人不仅屠戮他的至亲，坑害他的友人，可谓是十恶不赦，遭天打雷劈怕是也不过分。

　　但作为原剧本中的主角攻，晏既明政治天赋奇高，在位期间整个雍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于百姓而言是一个好的帝王。而且在剧本中，那些腌臜龌龊事几乎都发生在剧情中后期，也就是永清侯府没落之后，而现在作为故事的开端，他似乎也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曾经郁离闲暇之余喜欢看些重生复仇爽文找乐子，这些小说的剧情脉络无外乎是“主角修为被废—周围人纷纷背叛—主角重生复仇在所有背叛来临之前将恶人铲除”

　　“小郁哥，你说这坏人现在还没做坏事，那还能叫坏人吗？”那时他的小助理偶然间瞥见郁离手机页面，有些困惑地问道。

　　原本郁离看这类小说完全都不会过脑子，也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经他一点出来，也陷入思考。

　　现代法治的核心是惩罚已发生的行为，而非思想或潜能。而在今世时间线里，那些人尚未实施任何不法行为。

　　如此一来，对他们惩罚的本质就变成了是在剥夺了他们作为自由道德主体的地位，剥夺了他们改过自新、做出不同选择的机会。从法理角度看，这是不是一种不公正的独裁？

　　现在，手握剧本的自己，也被卷进了这个怪圈。

　　郁离撑着头与顾羲和说明顾虑。

　　“我们现在拥有了无人能质疑的剧本作为绝对真理，这是一种认知权力没有错，但却无法制衡。”

　　“而且……”郁离自己也并不认同自己接下来的话，但如果要探讨，却一定要把这个可能性考虑进来：“我们所看到的剧本，会不会存在因前世信息不全、视角单一而产生误差？如果那样，我们需要对抗的是作者设定中的‘二皇子一派’还是这些人本身？是那个已经伤害过我的人，还是一个尚未犯错的可能性？”

　　“在我看来，剧本的确是有偏向性，但偏向的那一方只会是作为主角的他们。”顾羲和说。

　　这个剧本中的大多数角色前期所做的事情和伟光正搭不上边，但在后期却迎来了世纪大和解，每一个人都强行升华了一下。

　　二皇子成了人人赞誉的皇帝，五皇子成了一心向民的亲王，每个人身上都像是渡了一层佛光。

　　仿佛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只是一场梦境，尘霾散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永清侯府好端端地会这样垮掉，一家老小就这样流亡？连城会这样至死不能瞑目？覃望津会……

　　最为关键的是，郁离始终不会忘记的一个情节，在原剧本中，晏既明在将军府蛰伏不久后就借机逃到翊城，那里是他的大本营，他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城中，出于证道目的也为了节约粮草，放纵手下在城中进行了三日惨无人道的屠杀。

　　难不成翊城数十万百姓就这样白白惨死不成？

　　郁离决不能就这样接受。

　　“晏既明那种人本身就是坏种，如果放任不管不知道要引发怎样的悲剧，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原谅他，哪怕是替我自己。”郁离下定决心：“这是合理的预防性措施，是基于绝对情报优势下的超前防卫。”

　　不需要做谁的法官，如今，他们是剧情的亲历者。

　　“久等了。”覃望津的声音把他们拽回现实。

　　回头一看，覃望津身后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怪人？

　　郁离扯了扯嘴角：“这位就是至明大师？”

　　“哈哈，客气了，叫我大师就行。”至明大师丝毫没有客气，在身上胡乱蹭了蹭手，趁郁离不注意一个健步上前，紧紧握住郁离双手用力摇晃。

　　顾羲和不语，把他从郁离身上撕下来。

　　看到郁离复杂的表情，覃望津也很无奈地解释道：“我发誓我们府没有将你的银子贪墨掉，只不过至明大师格外偏爱……奇装异服。”

　　说是奇装异服都要赞一句覃望津语言天赋奇佳，坏的、差的、孬的、不中的都能说成好的。

　　事实上至明大师穿的那玩意儿实在是不能昧着良心说是“服”，郁离与顾羲和对现代社会的行为艺术也略懂一二，只能说，以大师这幅打扮，放在搞行为艺术那些人里面都算前卫的。

　　为了掩饰尴尬，郁离笑了两声：“早就听闻至明大师性子爽朗疏狂，今日一见是郁某的幸事。”

　　覃望津也很配合：“大师鹤步松姿，不只在京城，哪怕是放眼我雍朝境内，都是久负盛名的。”

　　“覃望津应该给所有被形容成鹤步松姿的人道歉。”顾羲和想。

　　“听说郁二公子点名道姓要找我？”至明大师一甩拂尘，爽朗地拍了拍郁离肩膀。

　　虽然名和姓都没有说对，但是如果这样理解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郁离没有准备，被至明大师这样拍几下差点呛住，好不容易控制住表情，轻轻吸了一口气笑道：“既然大师点明，我便不说那些虚言耽搁时间。”

　　“郁二公子痛快人。”

　　“小覃哥，如果可以，请你也留下来一同听。”

　　郁离见覃望津抬脚正要走，开口拦道。

　　覃望津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见郁离表情很是坚定，沉默了一下，走到石凳旁坐下：“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是要听听看的。”

　　桌上青瓷盏里的茶汤被偶然吹拂而过的微风扰得接连泛起波纹，郁离对上顾羲和的眼神，又垂眸思索几秒，开口道：“你们还记得早些年，如今的太上皇留那时候还是太子的陛下监国，自己带着刚三岁有余的皇孙南巡的事情吗？”

　　郁离在赌，赌系统所言的可信度。

　　按照那个系统的说法，关于顾羲和的身世，应当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的既定事实都要为他们的说辞让路。

　　在原本的剧本中就有三皇子的存在，只不过这个皇子在刚出生时就意外夭折，而现在，这个不幸的孩子被套上了另外一个身份，一个替代他活下去的身份。

　　郁离语罢，轻轻叩击了两下桌子，目光在覃望津与至明大师的脸上来回扫视。

　　覃望津抿起嘴，表情看着很是凝重，至明大师也没了刚才不着调的模样，摸着鼻子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园子里寂静得可怕，就连将军府养的黄雀都识趣地扑扇着翅膀飞远，没再发出啼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过郁离并不焦急，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覃望津刚一开口，郁离就知道稳了。

　　覃望津并没有怀疑他的精神状态，也不是觉得刚才郁离是在开什么玩笑，而是思索甚久之后，谨慎地问，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码事。

　　“因为，我找到了。”

　　“什么？！”覃望津和至明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至明表现甚至更加夸张一些，衣服上挂着的啷里啷铛的一串小玩意儿勾到茶杯，茶水在桌上争先恐后地散开。

　　不过无论是惊异至极的覃望津和至明，还是坐在那里微抬起头，无声地与他们二人对视的郁离，都没有闲心去管这点小事。

　　顾羲和便顺手将这一片狼藉收拾了。

　　“就是刚才所说的那样。”郁离语气平静，“三皇子，我找到了。”

　　覃望津盯着郁离的眼睛，一言不发，心却乱成一团，他知道，郁离不可能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除非他疯了。

　　而现在显然并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三皇子遗失的那一年，覃望津也刚刚六岁光景，不过他比较早慧，那时候敏锐地察觉到府中人心惶惶，每个人的状态都很奇怪。

　　一直以来最宠爱他的父亲父亲，整日不着家，每日忙里忙外，好不容易见一面，也只是很敷衍地把他抱起来，与他蹭了蹭脸，还没等自己推开他小声抱怨胡子扎得脸颊生疼，父亲就匆匆把他放下，嘱咐侍女不要让他乱跑之后就又出了府。

　　甚至连平日里总是揉着他的头，温柔地念着诗书的母亲也见不到人影。兄长倒是还能见到人，只不过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被父亲勒令不许出门后，在府上闲到发慌，总是悄悄策划着出府，但没有一次成功。

　　小小的覃望津本就不大的世界里，只有父亲母亲以及兄长。

　　他清楚外面绝对是出了什么事情，严重到吞掉了父亲母亲。

　　几日之后，母亲先回来了，覃望津扑到她怀里这里，比怀抱的温暖先一步感知到的是一股有些熟悉但说不上来的香味。

　　过了很久覃望津才知道那是寺院的味道。

　　母亲作为郡夫人，那段时间一直在寺院陪伴失去了孩子的元后礼佛。

　　可叹的是，没过多久，元后就因为忧思过度故去了。

　　“是你。”事实依已然清明，前几天所有的异样似乎都有了答案。覃望津先是阖上双眼，又缓缓睁开，直勾勾地看着刚擦干手，手帕还没有放下的顾羲和。

　　覃望津不是没有想过，以郁离的性格，怎么会就这样相信一个捡回来的人，更何况这人表面看起来还神志不清。

　　而且，虽然他身着侍卫服，但没做过一件侍卫该做的事情。

　　原因就在于……

　　“郁离，你说的找到了，意思就是，这个人就是三皇子，对不对？”

　　郁离没有说话，这个时候默认无疑就代表了答案。

　　“贫道至明，拜见三皇子殿下！”

　　划破空气的声音来自刚才开始就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至明大师，此刻他眼睛亮得骇人，嘴角咧着，礼数倒是出奇地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