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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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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带来的波澜,在青屿一中快节奏的学习生活里,很快便被新的课程和作业覆盖。但苏灼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喻澈那句轻描淡写的“陪我”。
第二天下午,天空有些阴霾,堆积着灰白色的云层,连带着蝉鸣都显得沉闷了许多。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苏灼有些心神不宁,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目光时不时瞥向身旁的喻澈。
喻澈倒是和往常一样,专注地看着一本英文原版书,仿佛下午要去复查的人不是他。
下课铃终于响了。
“走吧。”喻澈合上书,声音平静。
“哦,好!”苏灼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不同于上次去医务室时蒸腾的暑气,今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那个……你手最近感觉怎么样?还疼吗?”苏灼试图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喻澈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还好。”
“月考那么多书写,没影响吧?”
“没有。”
“那就好……”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苏灼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笨嘴拙舌。
校医室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冰冷,熟悉。
还是上次那位温和的女校医。她看到喻澈,笑了笑:“喻澈同学是吧?来复查手腕?月考考得怎么样?”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喻澈坐下。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冰冷,刺鼻。
喻澈安静地坐在医务室的白色病床上,任由校医小心地托起他的手腕检查。
当医生微凉的手指触碰到那片灼热肿胀的皮肤时,他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背脊。
疼痛是熟悉的。
但这种带着关切意味的触碰,却陌生得让他想要逃离。
恍惚间,消毒水的气味仿佛扭曲了时空,将他拽回了那个永远充斥着压抑和冰冷的大房子。
记忆里的“家”,没有烟火气,只有空旷和回响。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昂贵却毫无温度的家具,以及……那个男人身上永远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酒精和古龙水的味道。
外人眼中的喻父,是成功的企业家,斯文得体,待人接物无可挑剔。他会温和地拍着合作伙伴孩子的头,笑容和煦。
可当厚重的家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那层伪装的皮囊便会瞬间剥落。
喻澈记得母亲离开的那个下午。女人美丽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一块刺目的青紫,她死死攥着小小的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眼泪滚烫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澈澈,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破碎,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你爸爸他……你乖,听话……一定要听话……”
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拎着一个不大的箱子,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那扇门,再也没有回头。
那年,喻澈六岁。他站在空荡荡的玄关,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从那天起,他成了父亲唯一的情绪宣泄口。
起初是言语上的贬低和冷嘲热讽。“废物”、“没用的东西”、“跟你妈一样都是累赘”……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钉子,一根根敲进他年幼的心里。
后来,变成了拳脚。
理由可以很小,甚至可以没有理由。或许只是他在饭桌上没有按照规矩摆放餐具,或许是他考试成绩没能拿到第一,尽管他已经拼尽全力,或许仅仅是那个男人在外面遇到了不顺心,需要找一个不会反抗的出气筒。
皮带、高尔夫球杆、随手抓起的厚重书本……疼痛以各种形态降临在他尚且单薄的身体上。
他学会了不哭出声,因为哭泣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殴打和“没出息”的斥骂。他也学会了躲避,如何在拳头落下来时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重要的部位。
最深刻的记忆,是八岁那年的冬天。他不小心打碎了书房一个据说是古董的瓷瓶。碎片溅开的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男人闻声而来,看着一地的碎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了皮带。
那一次,喻澈在床上趴了整整三天。后背和大腿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偌大的房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定时来做饭打扫的保姆,看到他时眼神里带着怜悯,却从不敢多问一句。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碎片。
母亲逃离了,父亲视他如草芥。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温度可言。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清晰地意识到:疼痛是需要独自承受的,软弱是致命的,而期待别人的温暖,是最愚蠢的奢望。
他开始用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冰将自己包裹起来。
他变得沉默,疏离,对任何人都保持距离。他不再流露任何情绪,因为喜怒哀乐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弱点。
他强迫自己变得优秀,无可挑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那个男人发作的借口。
家,成了他最想逃离的囚笼。而外在的冷漠,是他唯一的铠甲。
……
校医轻柔地为他缠上绷带,固定好手腕,温和的叮嘱声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回现实。
“好了,同学,记得按时擦药。”
喻澈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他低声道谢,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是早已冻结的、名为过去的暗流。
它们塑造了今天的他,也将继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影响着未来。
而门外,那个像火焰一样灼热、执拗地想要靠近的苏灼,是否会成为打破这冰层的第一缕阳光,还是…… 只是疼痛的另一个来源?
他不知道。
他只是本能地,将自己包裹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