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烬》喵丸子耶

31、第三十一章 残阳如血

　　残阳如血，铺在太医署青灰色的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苍术与陈皮被暴晒后的微苦香气。
　　谢烬寒刚走到回廊尽头，便见晒药场的高架旁，立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
　　那是尚药局的女官，莫离。
　　莫离正踮着脚尖，试图去够最顶层那味丹参。可她身量娇小，约莫只到谢烬寒的肩膀处，即便踮着脚也显得有些吃力，她身姿轻盈，发髻上没插什么贵重的金银，只随意挽了一支没有任何雕饰的桃木簪，明艳得像是一抹不小心闯入这沉闷官署的阳光。
　　谢烬寒慢慢走上前，抬手轻轻一托，便将丹参稳稳取下，递给了莫离。
　　莫离抬起头来，见是谢烬寒。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明媚的美，眼睛大而亮，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勃勃生机。鼻梁挺翘而精致，鼻尖带着一点点娇憨的弧度，给这张明艳的脸平添了几分英气。那张樱桃红唇即便不说话时也微微上翘，仿佛嘴角天生便带着笑。
　　她身姿挺拔，不像寻常闺秀那般含胸收肩，而是如同一株向阳而生的修竹，站在那满院的药草香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两人站得近了些。莫离接过药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宽大的玄色袖边，只觉得一股极淡的沉香与苦药味沁了过来，凉丝丝的。
　　莫离退后半步，没有行礼。她本是个跳脱的性子，此刻仰起头，看着逆光站在高架旁的谢烬寒，却破天荒地安静了一瞬。
　　夕阳的余晖泼洒了满院，莫离本就明媚如修竹，被这光一照更显生机勃勃。可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谢烬寒却截然相反。院里的风吹拂着他的衣摆，他微微低着头，神色疏淡，周身仿佛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硬生生将那灿烂的暮色隔绝在外。唯有左眼尾的痣在碎发间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
　　莫离看得恍惚了一下。她平日里最厌倦那些世家公子的傅粉施朱、矫揉造作，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未施粉黛，甚至连衣饰都素净得有些沉闷，却偏偏生出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唐突的、如寒锋出匣般的清绝骨相。
　　“谢烬寒，”莫离难得收敛了几分玩笑的语调，背着手绕着他走了半圈，声音放轻了些，“你这人，哪怕是不说话往这太医署一站，别人怕是连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是在惊扰神明。”
　　莫离啧啧了两声，似乎是在感叹这世间竟真有如此不染尘埃的人物。可转瞬之间，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便闪过一丝狡黠，她最是看不得谢烬寒这副要把自己活成石雕的模样，于是故意放肆了目光，在那张如玉雕琢的面容上反复横扫，试图寻找一丝凡人的破绽。她背着手，围着谢烬寒转了半圈，目光肆无忌惮的在俊美的面容上打转，嘴里发出一连串感叹：“谢烬寒，你这张俊脸啊，若是去西市卖药，怕是连鹤顶红都能被那帮大姑娘小媳妇抢光了。”
　　谢烬寒垂眸，看着这个甚至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里是太医署，慎言。”
　　“知道啦，谢大医令。”莫离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与谢烬寒并肩往回廊走，因为腿短，她得走快两步才能跟上谢烬寒的步伐。
　　“怎么还没回尚药局？”谢烬寒放慢了脚步。
　　“别提了。”莫离原本明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烦躁地扯了扯袖口，“那个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又让人往尚药局递东西了。”
　　“哦？”谢烬寒淡淡道，“礼部侍郎乃书香门第，听说那公子颇有才名。”
　　“什么才名，全是酸腐气！”莫离翻了个白眼，“他不知从哪见了我一面，便日日写些酸诗送来。什么卿本佳人玉作肌，莫教灵药染素衣。愿弃金针归阁里，为夫日日画蛾眉。还随信送了把团扇。”
　　莫离随手摘下一片路旁的叶子揉碎：“他以为他是谁？我学了八年的医，是为了给他当个摆在后宅里的泥塑木雕吗？他根本看不起我的医术，甚至觉得我行医骇人，是不雅。我不喜欢他，他看我的眼神，太轻浮，没有半分敬重。”
　　谢烬寒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苍凉。
　　在这永安城，女子有思想便是罪。
　　“谢烬寒，我想像你一样。我想进太医署，我想堂堂正正地给病人看病，而不是只能在后宫给那些娘娘们调理身体。”
　　她转过身，背着手倒退着走，仰头看着谢烬寒，夕阳在她眼底跳跃：“若是这世上找不到一个肯敬重我、许我行医的人，我便梳起头发去做个女冠，寄情山水，云游四方。”
　　说到这，她忽然停下，冲谢烬寒一笑：“或者就像现在这样，自己过完这一生。反正这城里，我懂医，还有你们这些知交。咱们在医术上切磋一辈子，岂不比嫁人困在后宅里痛快得多？”
　　说到“知交”二字时，她转过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烬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一个确认。
　　谢烬寒脚步微微一顿，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见他沉默不语，莫离原本明媚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嘟起嘴，眉头紧锁，佯装一副极其不满的样子：“喂！谢烬寒！你怎么不说话？”
　　她走近几步，仰起头气鼓鼓地瞪着他：“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女子，就不配做你的同道？还是嫌我尚药局的身份低微，怕我连累了你这太医令大人的清誉？你不把我当朋友？”
　　谢烬寒抬起头。
　　逆着光，他的面容愈发显得英挺深邃。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霜雪的眼睛，此刻却因为眼前女子鲜活的怒气，而融化出一点无奈而包容的笑意。
　　“莫离。”谢烬寒微微后退半步，看着这个气鼓鼓的女医官，声音低沉而温和：“太医署与尚药局，本就是同气连枝。你我既共研医术，自是莫逆之交。况且，这太医署上下，敢直呼本官名讳的人，除了你，我确实想不出第二个。我哪敢不认你这个朋友？”
　　莫离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眉眼弯弯，像是一朵在暮色中乍然绽放的向日葵，仿佛有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算你识相！”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哼着小曲往外走，“走了！尚药局还有一堆娘娘们的药剂要配，改日再来找你。”
　　谢烬寒看着她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
　　他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长廊柱子后，露出一双阴恻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