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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水惊鸿(1~7) 天启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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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启十四年,洛阳城最大的盛事不是科举放榜,而是南薰班的谢临风首次登台。
那日他唱《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只这一句,满园鸦雀无声。不是他唱得有多绝,而是那张脸从帘后转出来的瞬间,春阳都黯了三分。
他生得太不客气。
眉眼是工笔细描的风流,偏生鼻梁挺直带几分英气,唇不点而朱,笑时左边有个极浅的梨涡——就这点孩子气,把过分精致的轮廓拉回人间。可当他抬眼望过来时,又觉得那不是人间该有的眼睛:瞳仁极黑,深处却泛着琥珀色的光,像藏了两盏陈年梅子酒,看久了会醉。
礼部侍郎的公子当场摔了酒杯:“这人……是妖吧?”
旁边有人嗤笑:“妖?妖哪有他勾人。”
二、戏谑人间
谢临风很快就让洛阳城明白了——美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特质。
那么现在来算一下他的“恶习”!:
1. 唱《霸王别姬》,到虞姬自刎那段,他突然停下来,对着台下第一排泪流满面的将军之女眨了眨眼:“李小姐,您说虞姬要是没死,跟了刘邦会怎样?”
满场死寂。
他自顾自接下去:“大概会劝刘邦‘大王,垓下风景甚好,不如我们种田去?’”全场爆笑,那场悲戏硬生生变成闹剧。
2. 某日王府宴请,王妃暗示想听《长生殿》。谢临风换上龙袍,却把唐明皇演成了个怕老婆的怂皇帝,对着“杨贵妃”战战兢兢:“玉环,今日政务繁忙,朕、朕晚点再来……”王妃笑得钗环乱颤,王爷脸黑如锅底。
3. 有富商砸千金点他唱《西厢记》,明里暗里要他陪酒。谢临风笑吟吟应下,到了厢房却自带了一坛酒。三杯下肚,他开始给五十多岁的富商讲《道德经》,从“道可道非常道”讲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讲到富商昏昏欲睡,最后掏钱的手都抖了。
但没人真生他气。
三、戒不掉的毒
其实谢某是……春(暖花开)药!
证据如下:
陈御史的独子,本来考功名考得走火入魔,听了谢临风一出《南柯记》后,把四书五经全烧了,跪在父亲面前:“爹,我要学戏。”陈御史气得吐血:“孽障!戏子是下九流!”儿子抬头,眼神狂热:“可谢临风是上上流。”“逐出家门!”( ◢д◣)
镇远镖局的女镖头,走南闯北二十年没动过凡心。某日押镖路过洛阳,被朋友硬拉去看戏。散场后她在后台堵住谢临风,沉默半晌,把祖传的玄铁匕首拍在妆台上:“这个,够赎你么?”谢临风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她:“够买十个南薰班。但——”他转身,笑得无奈,“我走了,明天谁来给城东孤儿唱《小放牛》?”
女镖头愣住,抓起匕首就走。三个月后,有人在河西走廊看见她,马背上挂了个小木偶,模样活脱脱就是谢临风。
宫里的九皇子(末帝杜白飞的叔叔),偷偷溜出宫连看七场,回宫后茶饭不思。老皇帝召谢临风进宫,本要问罪,最后一曲终了,无伤离开。
□□月背后
但南薰班的老班主知道,谢临风那些戏谑,是层琉璃壳。
壳子里是空的。
他见过谢临风深夜练功,一遍遍摔打,膝盖淤青从不喊疼;见过他对着铜镜练笑,练到脸颊抽搐,只为了那个梨涡的弧度要“刚好让人心疼,又不过分腻人”;见过散戏后,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对着一盏孤灯哼童谣——那是他唯一不会戏谑的时刻。
谢临风正在描眉,笔尖一顿:“师父,您说看客来戏园是为什么?”
“找乐子罢。”
“不全是。”他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他们是来找梦的。梦里的美人永远不会老,梦里的英雄永远不会输,梦里的情人永远忠贞——多可笑,明知是假的,还愿意掏钱。”
他放下眉笔:“所以我得演得真,又不能太真。真到让他们醒不过来,假到让他们随时能醒——这个分寸,比唱念做打难多了。”
老班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五、山河裂,风飘散
永嘉之变前一年,谢临风排了出新戏《山河醉》。
讲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一个说书人周游列国,见证天下分合的故事。最后一幕,说书人老了,对着空无一人的茶馆说:“今日要说的这段,叫‘梦里不知身是客’——”
台下有敏感的老臣掩面而泣。
那成了他在洛阳的最后一场大戏。
分裂开始后:
东陵的权贵来请,许他“御用供奉”;西陵的密使夜访,承诺“长安第一台”。谢临风都笑着推了,理由千奇百怪:“洛阳的胡辣汤我还没喝够”“长安风沙大,伤嗓子”“哎呀,您看最近养了只猫,离不开人……唉唉唉”。
直到永嘉二年秋天,突厥骑兵第一次出现在洛阳百里外。
那天傍晚,谢临风演了出即兴小戏《渔翁》。他扮个江上老渔夫,钓了一辈子鱼,最后把鱼全放了。收竿时唱:“钓得清风三两三,换酒不需钱——诸位,今日的鱼,够吃了。”
戏散得特别早。
他回到后台,换下戏服,穿了身最普通的青布衫。老班主红着眼眶:“真要走?”
“师父,戏台要塌了,演员得先下台。”他笑着,往老班主手里塞了包银子,“班里的孩子,能送走的送走。剩下的——告诉他们,别学我,找个老实营生。”
“你去哪儿?”
谢临风走到门口,回头眨了眨眼:“去个没人认识谢临风的地方,试试能不能戒掉自己。”
推门,夜色如墨,冰冷的风刮走一切。
六、风过无痕
关于他的下落,传言比戏还荒唐:
江南说:秦淮河画舫有个琴师,蒙面,弹一曲《临江仙》能引百鸟。有富家女掷玉佩入水求一见,舫中只飘出句:“谢了,风大,小心着凉。”
蜀中说:剑门关下的小茶馆,说书先生讲前朝旧事,讲到谢临风那段,声情并茂,台下哭倒一片。散场后有人追问:“先生怎么知道得这么细?”先生慢悠悠喝茶:“编的。戏文不都是编的么?”——可他那双眼睛,分明像极了某人。
不知何处说:有商船在爪哇国见到个汉人戏班,班主戴面具,但身段唱腔惊为天人。当地国王要强留,次日戏班消失无踪,只留张字条:“戏已唱完,各自回家。”
以及来自一个老太监:城破那年冬天,有人在冷宫废井边看见个青衫人,对着井水唱《牡丹亭》。唱完,俯身摸了摸井沿上厚厚的冰,轻声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然后走进雪里,再没回头。
七、余音·傀儡记
贞元十年,杜白飞某次溜出宫散心(宇文护默许的“放风”),在城南破庙遇到个流浪戏班。
班主是个瞎眼老人,正教几个孩子皮影戏。演的正是《山河醉》的片段,皮影说书人转身时,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唱得——竟有七分像谢临风。
杜白飞怔住了。
他从小听宫人讲谢临风的传说,那是父辈口中的神话,是陵朝盛世最后的一抹胭脂色。
“老丈,这戏……谁教的?”
瞎眼老人空洞的“望”向他:“一个过路人,很多年前了。他说这戏不该绝。”
“他长什么样?”
老人笑了:“小公子,老头子瞎了,怎么看人相貌?不过——”他顿了顿,“他扶我起来时,我摸到他左手虎口有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我问他,他说是小时候学戏,师傅嫌他笨,用戒尺打的。”
杜白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虎口——那里也有一道疤,是七岁时想偷练剑,被侍卫“失手”划的。
那一刻,小天子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想抓住那个早已消失在乱世里的戏子,问他——
“你这辈子,有没有一刻是真的?”
但他最终只是默默放下些碎银,转身离开。
身后,皮影戏正唱到高潮:
“莫问前程何处去,此身原是戏中人——”
瞎眼老人枯瘦的手指提着丝线,那几个粗糙的皮影在破布幕上翻飞,竟也飞出了几分当年南薰班的风采。
仿佛那个戏谑人间、把所有人都变成他戏中客的谢临风,尚未离开。
他只是换了个戏台。
而这破碎的山河、苟延的王朝、傀儡的天子、无奈的皇后、流离的百姓——统统成了他新戏里的角色。
或许此刻,他就坐在某个看不见的观众席,跷着腿,嗑着瓜子,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轻笑:
“看,这出《陵朝末路》,可比我自己编的精彩多了……呦,小猫过来过来…”
《梨园野史》补记:
谢临风消失前夜,曾独自登上洛阳城楼。有守城老兵看见,他对着北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像是个小皮影,又像张面具——轻轻放在城砖上。
月光照下来,那东西的眉眼,赫然是他自己的脸。
老兵听见他低声哼了句什么,调子古怪,不像任何已知的戏文。后来有懂古乐的人说,那可能是西周祭祀时的《招魂曲》。
但招的是谁的魂?
他自己的?
还是这座城的?
没人知道了。
只知道那夜之后,最后的胭脂色,彻底褪尽。
而谢临风这个名字,成了陵朝繁华梦醒前,最后一声带着戏谑叹息的——
“好——”
拖长的戏腔,余音散在风里,再也接不上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