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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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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鱼的余味还在舌尖徘徊,许金满足地蹲在灶前烧水,听宋聿说县衙里的事。
“五两银子?”许金瞪大了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圆溜溜的狗狗眼格外明亮。
他捧着那个小钱袋子,像捧着什么宝物似的珍重,惹得宋聿心头发酸。
“这下日子可以好过一点,不必太紧张。”他柔声道。
许金点点头,忍不住扑进书生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肩,“相公真厉害!”
宋聿喉头滚动,无措地拍拍他的肩,“也是运气好。”
许金略有些羞涩地放开他。
书生黑发披散,加之油灯昏黄,他没看到书生耳廓微红。
许金烧水给他们俩洗漱,宋聿便蹲坐在旁边,手上捧着一本府志,时不时给少年递根柴。
“这冬天也可以种菜,咱们屋后要不撒点菜种?”宋聿正看到《蔬属》这一章的内容。
“之前阿娘都叫我霜前就撒菜种,我以为这会儿不能种了。”许金忐忑道。
“我也不确定,书上是这么说,明天咱们问问村里人。”宋聿道。
许金定下心,一边烧水,一边拿余光偷瞧书生。他从前不知道,原来看书这种高雅的事情可以边在灶前烤火边做,书生一边看书,一边手里还拿着一根柴随时准备递给他。
许金低下头,他的脸被火烤得有点热,“相公明日还去城里吗?”
宋聿道:“明日不去城里,先把家里的菜园子料理好。”
这话让许金心里踏实了些。他其实不怕宋聿去城里,只是怕宋聿一去不回,或带个人一起回来。
“睡吧,时候不早了。”宋聿吹熄油灯,轻轻揭开被子躺进来。
许金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听见书生均匀的呼吸声,才靠近书生的枕头,安心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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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宋聿睁开眼睛,身边许金还在熟睡,睫毛在晨光微熹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宋聿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院中。
清晨的村庄寒气逼人,他搓了搓手照例打一套太极,然后生火烧水。
许金昨天睡前已和好面,放在大陶碗里用布盖着。宋聿掀开一看,面团已经发起来了,带着淡淡的黄色和玉米特有的香气。
他倒出面团在案板上揉好,笨拙地揪下几团捏成窝窝头的形状。这活儿他还不熟练,窝窝头捏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相公,”许金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怎么不叫我?”
“也没什么事做,想让你多睡会儿。”宋聿回头笑道,“来看看我捏的窝窝,是不是很有特色?”
许金凑到锅边一看,忍不住笑了:“相公……还是我来吧。”
他飞速洗漱完,将剩下面团三下五除二全部捏成匀称漂亮的窝窝头,宋聿捏的那些也没浪费,一起上锅蒸。
趁着他捏窝窝的功夫,宋聿已经将昨夜泡好的杂粮米放进砂锅。
米粒渐渐爆开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许金在家吗?”是小福阿爹的声音。
许金看了宋聿一眼,宋聿无奈点点头,他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小福阿爹,手里拎着个小竹篮。
“玉河叔,快进来。”许金忙让开身。
小福阿爹进院,先是被满院的清甜香味引得吸了吸鼻子,这才笑道:“哟,做什么好吃的呢?香得我早饭都白吃了。”
“窝窝头,”宋聿从厨房走出来,手中碗里三个黄澄澄的东西,“玉河叔吃早饭了吗,不妨尝尝阿许的手艺。”
“不了不了,刚吃过。”小福阿爹摆摆手,将竹篮递过来,“我家母鸡今年下蛋勤,这些给你们添补添补。听说宋书生要去城里找活计,带些干粮也好。”
宋聿和许金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村里人虽不算刻薄,但主动送东西的不多,礼来礼往,肯定还有其他事。
“这怎么好意思……”许金道。
“拿着吧,邻里邻居的,”小福阿爹硬塞进许金手里,“对了,昨日我娘说看见你们在锄地,还没下种?”
宋聿便笑道:“正要请教玉河叔,这季节种什么合适?”
小福阿爹一拍大腿:“我就猜你们不晓得!走,我看看你们的地去。”
三人来到屋后那片新垦的地。地已翻过一遍,土块细碎,还撒了草木灰,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地整得不错,”玉河点头,“这时候该种冬菜了,菠菜、塌菜、胡葱、大蒜都能种,你们有菜种吗?”
宋聿老实摇头:“正想去村里问问哪里能买。”
“买什么!”小福阿爹笑道,“我家去年留的菜种还有多,一会儿让小福给你们送些来,都是家常菜,不值钱。”
许金连忙感激道:“多谢玉河叔。”
“客气啥,”小福阿爹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小福说你们昨天炖鱼香得很,那小双馋了一晚上。”
宋聿笑了:“阿许昨晚还跟我可惜,若是小福的鱼还没吃,他要告诉小福做成酸菜鱼更好吃。”
许金腼腆地犹豫道:“不如我教他,正好他喜欢我腌的酸菜,我舀一碗带过去。”
小福阿爹眼睛一亮,又推辞道:“那怎么好意思……”
“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宋聿说得诚恳,“再说我们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您家照应。”
这话说得小福阿爹心里舒坦,便不再推辞:“成!正好我家要孵小鸡,你们孵吗?”
宋聿与许金对视一眼,一起道:“孵!”
宋聿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没有鸡蛋,只有玉河叔你刚送的……”
小福阿爹失笑:“成,我再带回去塞鸡窝里。”
“多谢玉河叔……”
塞给小福阿爹三个窝窝头,锅里的窝窝头也全部蒸好了。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宋聿刚拿起一个,烫得直换手。
“相公,小心烫!”许金忙道。
宋聿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少年。少年他吹了吹咬下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宋聿也咬了一口,玉米面的清香在口中散开,虽然颗粒粗糙,却别有一番风味,吃进肚里分外实在。
“确实好吃。”他含糊地说,又掰下一块塞进许金嘴里。
许金细细嚼着,眼睛弯成月牙:“相公眼光真好,又好吃又便宜,这些够吃两三天了。”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许金开始晾晒昨日钓的鲢鱼,宋聿则又练了一会儿字。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宋聿逐渐适应毛笔的握笔方式和书写手感,慢慢地可以写出一些像样的字。他拿出原主的废纸一看,字迹已经大不相同了。
……
小福揣着几包种子敲响隔壁大门,不止是种子,还带着一小罐自家腌的萝卜咸菜。
“阿爹说这咸菜配粥最下饭。”小福把东西递给许金,“宋书生不在家?”
“诶?你这两条鱼怎么还挂在这儿,那你们家昨晚炖的到底是什么呀,真香,勾得我肚里馋虫作祟半夜都没睡着。”
“鲤鱼,相公买的。”许金笑着说道。
“真是鱼?你都去钓鱼了,宋书生怎么还买鱼?”小福不明白。
“相公说,炖鱼是早就说好的事,他不想我昨晚吃不到鱼。”
“……你就吹吧,这能是宋书生说出来的话?”小福震惊到眼睛瞪得像鱼眼。
“是真的。”许金抿唇。
“好好好真的真的,你快教教我那鱼到底怎么做,可馋死我了。”
“晚上我带些酸菜去你家教你,这会儿我得种菜。”
“我帮你,反正我也没事做。”小福道。
两人来到屋后菜地,许金按照玉河叔说的,将地分成几垄,分别撒上菠菜、塌菜、萝卜和胡葱种子。小福在一旁帮忙浇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许金,你和宋书生是怎么认识的?”小福问。
“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金道。
小福没再追问,反而感叹地说:“宋书生这几天对你真好,怪不得你五迷三道地。我阿爹刚才回来说,村里那些汉子,没几个疼媳妇的,更别说双儿了,宋书生还在厨房帮你干活。”
许金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扬起:“相公是很好。”
“那你可得看紧了,”小福压低声音,“不论女子还是双儿都爱读书人,你家书生那么俊,性子若是再变好,那真是走在路上的香饽饽。”
许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小福的话戳中了他最近总压抑不住的思虑。
相公待他好得让他心发慌。
“许金?”小福见他发呆,唤了一声。
“啊,没事。”许金回过神,继续撒种子,“相公不是那种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一直在想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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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家住在村子中央,也是青砖瓦房。宋聿敲门时,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来开门,好奇地打量他。
“我找村长。”宋聿温和道。
“爷爷!”男孩朝屋里喊,“那个好看的书生找你!”
屋里走出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是村长李德全。他看见宋聿,有些意外:“宋书生?快进来坐。”
“族叔刚才让人来说,镇里蒙学还缺个启蒙先生。”宋聿进了堂屋,简单说明来意,从袖中掏出一方砚台,“听闻小侄儿也正在启蒙,一点礼物不成敬意。”
“哎哟你直接来找我就好,还带这个……”李德全摸着胡子沉吟:“这时候正是农闲时节,蒙学确实缺个先生,宋书生来年不参加童试?”
宋聿苦笑:“童试虽急,却急不过饥寒。”
李德全叹息一声:“既如此,我向镇里举荐你,只是不知道道镇里会如何决定。”
“那便麻烦村长了。”宋聿忙道。
“不麻烦。”李德全让孙子看家,自己领着宋聿往村东走,“听说你昨天去县城找活计了?”
宋聿心里一动,村里消息传得真快。“是,想补贴家用。”
“勤勉修身也是好事,但还是科举为重啊。”李德全道。
“我晓得,生计之外会全力温书。”
“不再回书院了?”
“书院束脩……”宋聿苦笑,“读书与活命恐怕只能择其一。”
说话间走到村中大路,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突然传入耳中,由远及近,一辆朴素马车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马车路过他们突然停下,驾车的人明显认识村长,村长也认识对方,连忙挂上笑脸道:“杨捕快今日怎么来这里了?难道是……”
“李村长莫慌,不是办案,我今儿啊,是替我们县太爷跑腿,来你们村里接个人。”
杨捕快笑着,却不曾下马车,“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叫宋聿的书生?家住哪里?”
李村长一顿,眼神漂移,“宋聿?”
杨捕快顺着他眼神漂移的方向看去,“……莫非这位……”
“我就是宋聿,”宋聿猜到几分,“敢问是什么事?”
“宋先生放心,不是坏事,”杨捕快连忙跳下马车,“先生快请上车,县太爷和小公子还等着呢。”
宋聿心中稍定,原来真是那事。
“我能否回去告知一声?”
杨捕快心中不耐烦,面上却并未表现:“这毕竟是县太爷……”
李德全都替宋聿着急,“你快随杨捕快去,我去你家向你夫郎解释!”
两人一个推一个搡,宋聿只得爬上马车。
李德全看着远去的马车,摸着胡须感慨地长叹一声,转变方向朝着宋聿家走去。
他到门口敲了两下门,一个黝黑少年急促跑来开门,手上还沾着泥土,见到他局促道:“村长快请进。”
“不进了,只是来知会你一声,宋聿被县衙的马车接去,应该是有好事,你不必担心。”李德全说完背着手走了。
许金呆立在门口。